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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风消雪软(4) 泡泡草 ...

  •   笔庄门口的大树叶子黄了又落,邻家阿婆已经在给岸边的小树织毛衣时,又一个冬天来临了。

      收到“青莲笔”的商标核准注销通知书这天,陈易最后一次去了龙啸,在股权无偿转让协议上签了名。

      用来签字的最后一支青莲笔被陈易丢进垃圾桶,空荡的桶发出咚的一声。紧接着玻璃门发出不轻不重的开合声。

      许跃将协议书攥在手里,质问林之啸:“这真的有意义吗?”

      林之啸坐在老板椅上,全程不发一言。

      许跃追出去,她叫住陈易:“关于你的股权作价,我会和之啸再讨论,请你给我点时间……”

      陈易说:“回收那些笔和其他一些项目的残次品的成本,我的那部分股权折价后应该可以覆盖了。”

      许跃听见他公事公办的语气,愈发觉得无力。一切都是按照事先冗长的争执和协商进行的,林之啸同意陈易去“纠偏”,去回收废料,去注销龙啸的笔;作为交换,陈易承诺对外揽下所有责任,无偿退股走人。

      “龙龙,对不起。”许跃徒劳地说。

      “老太太在时,多谢你帮忙和你们家的照顾。走了。”陈易和她道别,语气恢复如常,他甚至笑了笑,好像那么多年他们几个人的亲密和嫌隙都不复存在了。

      许跃站在原地,力竭到连员工们偷瞄的目光都无暇制止。

      陈易路过保洁阿姨,她正在撕墙上的一排旧照片。他恍惚地看了看,才觉得不真实。

      停留得久了,阿姨热情地自言自语:“林总说要换一批新照片啦,这上头的年轻人我都不认识。换上新拍的我就都认识了。”

      陈易说:“您忙。”

      “哎小伙子,这个是不是你啊?这照片你要不要?”保洁阿姨拿着刚撕下来的一张,对着陈易的侧脸比了比问道。

      画面没什么特别的,是一开始的几个员工爬山时拍的一张背影照。

      他们一小伙人爬到山顶看日出,林之啸突然高喊他们一定会成功的。面对着寂静的山谷,有人笑有人跟着闹。只有他恰好背对着山谷,正在摘角落里树上的野果,老太太会用这果子做果酱。

      记不得是谁抓拍了这一张照片,照片没有录音功能,所以看着只是一帮年轻人在日出时快乐地各忙各的,仅此而已。

      “照片您处理掉吧。”陈易说。

      “小伙子,你也是我们公司的吗?”阿姨活力满满,公司的每个员工她都熟悉,正奇怪怎么还有自己不认识的人。

      “不是,我只是路过。”陈易笑笑说。

      吴远坐在工位上,可怜巴巴的,他从隔断玻璃上探出脑袋,想说很多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吐槽说:“老大,你都要走了,穿这么隆重干嘛?”

      他的前上司虽然还是深色的一身,但黑色毛衣和深灰大衣的质感一看就是特意置办的行头,连头发都打理过,比平常可讲究太多了。

      陈易靠近吴远的工位问道:“隆重吗?现在的人不这么穿了吗?”

      小吴旁边的小伙伴竖着耳朵憋笑。小吴也笑着问:“您是要见谁去啊?”

      陈易感觉到一阵松快,说道:“一个想见的人。”

      小吴想,人果然是不上班就充满了活力啊。就是这话没良心,他瘪瘪嘴说:“老大,我对你是nobody吗?”

      陈总笑得十分纯粹,他重新说:“吴远,以后我再来江城时请你吃饭。”

      小吴感动,陈总一回来就安排好了他的去处,让他跟着许跃总的新项目,谁都知道在公司跟着许总而不是林总手下那些人就稳了。当然他心里更想跟着陈易出去干,但后来多次试探,发觉他是真的没有另开一摊的意思,除了可惜只剩祝他幸福。而且以陈总的厨艺请吃饭,诱惑力真的很大。

      吴远和唯剩的两三个老员工目送陈易离开了公司。

      旁边的两个入职搭子在小群里问:
      ——“咱公司是完成权力更迭了吗?陈总好可惜啊。”
      ——“我们这些兢兢业业的小卡拉米就不配拥有一个手臂线条流畅、表面厌世、爱笑不笑风味的Boss吗!?”

      小吴敲敲打打删删减减:“这地方配不上我老大。你们看我老大出去收拾这些年的烂摊子,把问题都揽自己身上又怎么样?别人家老总提起龙啸照样是‘陈总有大将之风’,明里暗里要挖他的不要太多。甭管了,多学点东西是正经,咱们都不会在这儿久待的。”

      估摸着搭子看到后,小吴又把消息撤回了。重新跟着搭子的风格发言:“而且陈总还很会做饭!把boss调教出这等风味的小姐姐,真了不起啊。”

      走出大楼,冬日晴朗。陈易走进人群里,匆匆赶上一个绿灯。

      伍芬正把要晒的菜铺到竹匾里,突然听到了敲门声。看清来人是谁,她已经惯性地笑着起身。

      “芬姨,听说您今天要去市里走亲戚,我带你过去吧。”周鸣航说。

      “是小航啊,你今天怎么在?”伍芬说。

      “上次错过了沈驰家宝宝的满月宴,他嚷着要和我绝交,这趟在市里出差,就赶紧找他们吃了顿饭。”周鸣航说。

      周鸣航缺席的那顿满月宴,伍医生往群里开闸放人。那个月亮头像的人是谁,他竟然不敢去求证任何一个朋友。

      小克倒是经常骚扰那个人,言必称大厨,一会儿问哪个酱油牌子好,一会儿问面团要发酵几分钟,偶尔含沙射影地转发一篇主题为人靠衣装的文章。

      以前这种来自小克阴阳怪气的待遇是他周鸣航独享的。

      “是哦,小驰家的孩子也是一天一个样了。”伍芬感叹。

      “我要回市里住一晚,载您去亲戚家吧?”周鸣航再次邀请。

      “啊,不麻烦你了。我坐公交很方便的。”伍芬说。

      “完全顺路的。您放心,我发消息和伍园讲过了,她没反对。”事实上,伍园没有反对,但也没有回他消息。他给她打了个电话,显示没有信号。

      伍芬还要坚持,周鸣航只好说:“芬姨,就当帮帮我吧,托沈驰这个结婚积极分子的福,我要是不出去而是待在家里,还有第二场第三场相亲等着我。”

      这已经是在直白地打消伍园妈妈的顾虑,他只是以朋友抑或多年同学的身份,顺路送送。

      伍芬最终还是没拗过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小辈,被半架着上了车。

      周鸣航稳稳地开着车,却在一个路口紧急刹车,看向后视镜。

      伍芬也随着他转头看过去,只看见一个年轻人挺拔的侧影,戴着耳环,穿得倒是蛮考究。

      周鸣航并不认识这个人,小镇上很少出现一个形单影只、无暇欣赏河岸风景的陌生来客。那个人的面前是两条岔路,直行会通往镇上的景点,而拐过去的那条路尽头就是伍园家。

      身侧的车冷不防重重按了两下喇叭,陈易见司机不耐烦地抬手靠在车窗上,嘴里大概在诅咒他前面的龟速车。

      陈易瞥了一眼前面的车,司机是个年轻男人,视线和他直直对上,这人奇怪,并没有挪开目光,还是那么直视他。

      但这并不影响陈易,他加快了脚步,拐过了弯。

      “小航。那是你认识的人吗?” 伍芬问道。

      周鸣航看回前路:“没,没有。哦,我在想开哪条路比较好,好像错过了一个口子。”

      那个陌生人的背影消失在后视镜里。

      “错过了就算了,往前开哪条路都通的。”伍芬说。

      周鸣航听着这似有双关的话,一路上保持自在的笑容泛着苦楚,伍园他们一家子的性格都很像,看似比谁都温和,却比谁都难回头。

      伍园和父亲在山里,这回多带了一个伍医生。伍医生因为妹妹猜对了小镇石板路上的一排小爪印为小狗所留,愿赌服输,在妹妹进山收毛料时来打下手。

      伍医生背了个大包跟在伍园身后,他姨夫又闲庭信步跟在他俩身后。伍医生跟着妹妹一户一户验收毛料,眼看着伍园蹲地上手那么一捻一翻一看,就可以跟人家商定品级,谈好价格。

      也有老人家在夸伍园之余,还记得夸一夸他这个“身体素质蛮好”的小伙子。

      伍医生对于自己起到的关键作用很满意,干劲十足地问伍园:“妹妹,还有几家的毛料要收?哥背得动。”

      伍园懒得戳穿他包里装的一大堆零食,她合上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说:“哥,今天就收完了。”

      伍医生可惜状:“呀,那我还多定了两天住宿,咱们只好只好既来之则安之啦。”

      伍园真诚问道:“哥,你其实是来度假的吧?”

      伍医生探出食指,左右刮了刮空气:“妹妹啊,这个山庄的温泉有多有名你知道吗?你不知道。来,跟哥念——‘福会流向会享福之人’!”

      伍园转头对陆清涟说:“爸爸,我哥说得对,劳逸必须结合。咱们晚上去山庄餐厅点个澳龙套餐,我哥买单。”

      陆清涟看着两个孩子像小时候一样跑跑闹闹打嘴仗,只觉得女儿从泉城回来后,笑容越来越多了。

      既然正事已告一段落,伍医生接下去一路给自己放风,捡了不少野果。

      他摊开手,炫耀似的给妹妹看他的收获——半朵棉花、两个酸枣、一朵水母状的紫色小花、还有一颗圆滚滚的黑色种子。

      伍园拨了拨那颗黑乎乎的小种子,种子滚到了白色的一面,那片白是一个浑然天成的爱心。

      伍医生惊奇:“唉,怎么这面还有爱心?那我得再去薅几颗!”

      伍园只觉这种子似曾相识,也跟着去找,在伍医生的指引下,她看到了匍匐在地上的一小片果子。

      果子像一颗颗迷你的三角粽子,橙黄色的果皮薄如蝉翼,有半破开的果子,露出里面的三粒种子。

      伍医生上网查了查,念道:“网上说它叫泡泡草,因为在它还很年轻的时候会发出‘啵啵啵’泡泡碎了的声音。这个季节一般很少见了唉。有趣哈。”

      伍园蹲下来,捡起破掉的那颗果子。她把里面的三颗种子并排放到自己的掌心。像她哥说的,黑色种子上的白色爱心正笨拙地对着她的眼眸。

      有个人曾在矿区告诉她,泡泡草的种子要在变成黑色后才会定型。他没有告诉她会变成什么样,只是第一次和她说起“以后”,告诉她可以在别的季节再去采一颗看看。

      原来这就是它们成熟后的样子。

      她哥正在问她意见:“妹妹,你说这小爱心能戳中女孩子不?能的话我装一把带回去送你未来嫂子。”

      伍园聚拢手心,三颗种子贴在一起。

      她说:“会啊。只是你别把爱心面遮住了。你们男的有时候真的真的很笨。”

      她哥凑近了戳了戳她眉心,冷酷道:“我没有证据,但我觉得你在指桑骂槐。”

      伍医生又戳了两下,继而发觉他妹妹似乎是被他戳傻了,也不反驳,只十分和蔼地看着他笑。

      几天后伍园和父亲回家,一进门就注意到墙上新挂着一副字,笔力劲健,写的是“翰墨书香满室清,文心雅韵随笔涟”。

      陆清涟细细端详,看向落款,一时激动,连连问道:“这不会是尹老的笔迹吧?”

      伍园只对这位“尹老”有依稀印象,外公还在时,尹大师已经是书法大家,出行也还方便,来定制过笔,连带他们家笔的名气都大了一圈。

      伍芬笑看向他们父女俩,先让他们坐下喝糖水,才说道:“还有哪个尹老。”

      “妈妈,是谁来过了吗?”伍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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