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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酒中亚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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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三人被金灿灿的阳光照耀成发光耀眼的三个小光点,杏子蒿眯着眼睛望了望,一言不发地朝他们趋过去。
“哈哈哈哈,英雄所见略同。香榭丽舍逛一两回还行,多了就乏味得很。”走得近了,杏子蒿听到师天方和另外两人聊着,荒野空旷,他恣意的声音传出很远,“也就那些游客们爱去。”
“可不是,游客们哪儿出名爱去哪儿。”颜可睐别样静谧的声音响起,“药圣应该也去看过埃菲尔铁塔,那有什么好看?光排队都要排上三个小时,真是要了人的命了。”
“哈哈哈哈,你也去了?”听到颜可睐的话,师天方不禁大笑,“都是当年年轻啊,非要上去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要换现在,谁有那个闲工夫。”
“是啊,”颜可睐的话语里也带上了淡淡的笑意,“当时是个学生,啥都没有就是有时间。”
“瞧你们把埃菲尔嫌弃的,”郑节的声音听起来居然挺有质感,“前两天不是还有新闻说埃菲尔景区的员工罢工了,游客们还惋惜了好一阵哪。”
“嗯?这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罢工是欧洲国家同胞们的光荣传统,一点点辛苦都要人权,是真的不如我们中国人民勤劳啊——”
郑节的话惹得其余两人呵呵乐了,杏子蒿猛然发现,郑节这个嘴里藏刀子的家伙居然也能讲出如此有趣讨人喜欢的话来,还真是让人大跌眼镜。可能是此刻真的太热,等杏子蒿再凝神去听,就发现三人的话题早已经转移到天气上面去了。
“早知道我就应该备上三顶遮阳帽,这个天气晒得人都要化了。”郑节一边以手扇风一边道。
“国内高温就是这样,关键是还不下雨,”师天方道,“欧洲那地方虽然小,但是四处临海,雨水倒是频繁。”
“嗯——”颜可睐长声肯定了师天方的话语,“而且彩虹也多。一下完雨就出彩虹。”
“确实,我也是到了欧洲以后才知道原来见彩虹这么容易。”
“嗯,雨水多,阳光一照,空气里就五彩缤纷的。”杏子蒿一顿,盯着颜可睐的背景愣了好几秒,不知怎么的,他对颜可睐嘴里说出成语来总是特别敏感。其实颜可睐中文听、说、读的听力都不错,但却是仅限于日常工作交流用语,他对中国的成语、歇后语、古诗词什么的还是颇为费解,因为之前有两次他为了找颜可睐别扭就故意说一些成语和歇后语,果真使颜可睐脸上一脸懵逼。现在听颜可睐如此恰当熟练地说出“五彩缤纷”,杏子蒿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因为,他想起来,那次常叔叔说颜可睐请各种家教的事情,又回忆起颜可睐各种忙的不可开交的境况——可能,到现在,颜可睐也还在工作之余严格地要求着自己吧……
他到底是该说他热爱生活,有所追求呢,还是该叹他真的有够狠心……
他比世界上绝大部分的人都优秀,可是,他还是这么一刻不停地逼迫自己,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不累么?
“不知道药圣注意过没有,”一晃神的功夫就听颜可睐继续道,“阳光好的日子里,喷泉喷出水以后,上方也会出现彩虹,小小的一个圈,很是漂亮。”不知怎么,提到喷泉彩虹,杏子蒿明显觉得,颜可睐笑了,连声音里都是温柔。
“呦,巧了,”像是找到了共同爱好的知己一样,师天方眼睛亮晶晶地转脸看向身旁的颜可睐,“我留学时实验室的旁边有一个喷泉,不大,每次晴天喷水几乎都能看到彩虹,真是乏味实验中的一个惊喜,没想到你也深有同感,这可真是——耶?杏总?”师天方的余光瞥到身后的人影,一愣之下才发现这不就是几天以前在安家举办的生日宴会上的那个富家少爷么。
“啊哈哈哈,我正要叫你们呢,”被发现了听墙角的杏子蒿摸摸鼻子,嬉笑着走上前去,“这天可真热啊,一点都不像秋天呵。”
“你来这儿……干嘛?”郑节一看这人,之前满腔的好心情顿时打了个折扣。
“我?嘿嘿……”杏子蒿左右作观赏状,“这不是国庆节嘛,我来玩呀!”
要能相信一个早上五点钟问他要定位的人说他只是来玩,那他就是个傻子,郑节扯了扯嘴角不再搭理。因为,他知道,他们公司的杏总要是来了,就总有办法厚着二皮脸赶都赶不走。
果不其然,只听杏子蒿语气“惊讶”地感慨,“没想到出来玩也能碰到自己公司的伙伴,看来是上天让我为公司出一份力,那我就只能听天命尽人事了!”
说完这句话,杏子蒿直觉觉得颜可睐的眉头跳了跳,只听郑节在颜可睐耳边小声地说了一句“Listen to one’s destiny and do what one can, 说白了,他就是想跟着我们。”
一旁的师天方表情微妙地笑了。
要说郑节,除了颜可睐的助理,也算是他的半个翻译。他和颜可睐这种从小一直在西班牙上学,只有高中三年在国内读国际高中,高中之后又去英国读书的国语半路学习者不同,他从小就在国内上学,高中毕业后才去英国留学,所以大天朝的语言文化他一滴不漏地浸染了个干净,那些对于颜可睐来说尚有犹疑的话语他倒是毫不陌生,解释起来也是当仁不让。
所以,只要是出门在外,颜可睐和他几乎是形影不离。
当然,地道的中国文化内涵并不是郑节取胜的唯一砝码,这还得益于两人在留学期间建立起来的深厚的友谊。互为知己,牢不可破,这也是回国后为什么两人还在一起工作的原因。
事到如今,恐怕在颜可睐的心里,除了郑节,谁都不是自己人吧。
他要是早想通这一点,就不会在当时颜可睐答应接手公司时那么爽快地答应他要带一个人进公司的条件了,杏子蒿愤愤地想。
公司大老板既然说要留下一起出力,那没人敢说不。四人一路走到胡杨林靠北部的边沿,想找管事的协调几颗树来做试验研究。四处一望并不见人,四人找个阴凉的地方乘凉休息,一直等到太阳将落,才从远处走来一个皮肤黝黑的壮汉,看他各种察看的样子,应该是此处的护林工。
“老兄您好,听闻此处的胡杨林为居民自己所种,却不知这处是谁在管事?”郑节首先起身问询。
“请问你们是?”
“我们是杏氏药业集团的研究队,想调研一下胡杨林的奥秘,研制新药。所以打听打听这管事的是谁。”
“哦,你们也是制药的呀……”此话一出,四人不免对视了一眼,只听这壮汉接着道,“这片胡杨林是我家老板的,也在研制药品,好像要做药酒什么的。”
“你家老板在此处?”颜可睐问。
“没有,我家老板每个月都会来一回看看这片胡杨林,前天刚回酒泉。”
“酒泉?请问你们老板贵姓,可有他的联系方式?”
“我家老板姓李,不过你们可千万不要叫他李老板或者李总,他会生气的,我们平时都叫他‘酒中亚仙’。”
“这……这是何意?”杏子蒿禁不住问道。
“我家老板是做酒的,一生最喜欢喝酒,也最敬重酒仙李白。老板也姓李,更是取名‘酒中亚仙’,说是不敢与酒仙李白的绝世风姿匹敌。”壮汉顿了一下,像是提醒道,“老板的联系方式我是没有的,但是,我觉得,就算有,你们估计也买不来一棵树,因为这些树‘亚仙’可宝贝着呢。”
“……”四人有一瞬的沉默,后颜可睐最先打破氛围,只见他清冷的脸上缓缓浮上一丝笑意,“我们也不是说一定要买,协商着合作也不错,听你的意思‘亚仙’正在做药酒,我们是专业的制药集团,合作才能双赢嘛。”
“那……那是,可惜我只是一个小工,根本不可能有‘酒中亚仙’的联系方式,”壮汉顿了顿,看向四人道,“不过,我知道‘酒中亚仙’每月阴历十五的夜晚都要在谪仙酒庄举办诗酒会,你们可以去诗酒会上找他。”
郑节低头一看手机,只见上面写着今日已是阴历十四,“明晚就是?”
“嗯,”壮汉应一声,“老板前天回去应该就是因为这个。”
杏子蒿四人道过谢,连忙往库尔勒机场赶,正值国庆假期,到处都是游人,行车过道很是繁忙。到达机场已是晚上十点一刻。期间让苗念果预定的机票也因为假期旅人太多而不得不被分为两趟航班,第一趟航班在晚上十一点四十,两张机票,第二趟航班在凌晨一点零五分,也是两张机票。苗助理深知颜总和郑助理形影不离的工作状态,所以毫无悬念地把第一趟航班预定给了颜可睐和郑节,杏总和药圣需要乘坐第二趟航班。两班航班都是转乘航班,到嘉峪关会合后还要再坐车去酒泉,折腾下来得十几个小时。
杏子蒿一看这个行程就心里发怵,他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要知道,他从乌鲁木齐一路上折腾过来是多么得疲累,面对此时的行程安排就有多么得恐惧。然而,等他转脸看到隔着几个座位的颜可睐的时候,他却莫名地平静了:颜可睐那一张沉静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的波动,仿佛这一切都很平常,也没有什么难熬的时光,他没有什么心思去考虑接下来十个多小时的辗转行程,只是抓紧一切时间与同样平静的郑节投入交谈,考虑见到“酒中亚仙”以后的谈判策略,同时联系远在公司的法务部做好合同的草拟和修改准备。
不知怎么,杏子蒿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丝羞愧。
他是怎样地养尊处优才会养成如今这种不学无术吊儿郎当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的性情;而颜可睐又是怎样地奋不顾身才会造就今日这种披荆斩棘也如履平地的迎头而上的性子?
他不知道,他甚至觉得自己之前对公司的放手不管都是对颜可睐这个无名无份的私生子的一种施舍,他这样想过吗?他想过,他有太多先天早就注定的优越感让他对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事物都采取俯视的态度,他甚至觉得自己私心承认颜可睐哥哥的身份也是一种毫不费力的施舍,他没压力,无痛楚,叫“哥哥”就可以躲过这原本自己应该抗在肩上的责任,这不但是施舍,更是含有利己主义的施舍,连纯粹的可怜都算不上……
他竟不知不觉坏到了这样的地步……
是这样吧?
……他不敢给予自己详尽的答复……
颜可睐和郑节还在交谈,师天方从卫生间回来以后也加入了他们的计划,三个人把候机室里的置物板当桌子制定明晚谪仙酒庄诗酒会的计划和谈判底线。
杏子蒿把头默默地转开了。
过了一会儿,师天方走过来坐到杏子蒿的身边。
“谈完了?”
“没。”
“那你怎么回来了?”
“我负责的那部分谈完了,他们的还没。”师天方一挑眉,突然道,“怎么?杏总兴致好像不高啊。”
“没,”杏子蒿笑了一下,“大半夜的,瞌睡了。”说完他揉揉眼睛,歪座椅上睡了,直到颜可睐和郑节两人过来打招呼去登机,他眼睛都没有睁开过一下。
一股谈不上落寞的酸涩感充斥在杏子蒿的心头,他栽了下头假装猛然清醒过来,“药圣,几点了?”
“十二点十分。”
“那个……我……我对商业一窍不通,不知道我……可以帮上些什么忙……”
“哈哈哈哈,杏总,你也太坦白了吧?在自己下属面前揭自己短,你就不怕丢了老板的威严?”师天方一下就乐了,早就听说杏氏集团的杏总就是一个草包富二代,但是,没想到这个草包富二代还挺有自知之明,而且态度居然还如此实诚,这实在是让他有些吃惊。
“我还有什么威严?”杏子蒿并没有什么不悦的情绪,“大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清楚,我就是个伸手要钱的,要是没有颜可睐,这个公司早就被我败光了。”
“呃……那个……”太过坦诚还真的是让人不知道如何接话,但师天方这个脾性古怪万事看心情的风流浪子却突然觉得如此坦诚甚至到达了愚蠢地步的杏子蒿竟莫名合了自己的胃口,只听他道,“这算什么,你是不知道从颜可睐手里要钱有多么困难,你还能从他手里要来钱,那说明你的本事可比颜可睐的商业对手强多了!”师天方上上下下瞥了一眼杏子蒿,“而且看你依然没心没肺不知人间疾苦样子,他养着你应该也花费不菲。”
“……”
装睡过程中心里的那点酸涩彻底被他给搞没了,杏子蒿无声地叹息了一声,“其实,我就是想问问,虽然我一窍不通,但是有没有什么不需要商业头脑也能做的事,好歹让我也能帮上点忙。”
“杏总,你还真是蠢到可爱啊——”师天方笑得甚是恣意,“怪不得颜总敢把你挡下属使唤——他临走的时候已经给你交代了任务。”
“什么任务?”不知是不是错觉,师天方恍惚觉得杏子蒿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问你,”师天方煞有介事地盯着杏子蒿看,“作为中国即将高考的一位少年,你的语文学得怎么样?不对,应该说你的古诗词怎么样?”
“呃……是我所有科目当中学得最好的……”当年为了让颜可睐出丑,他一直在国学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果真,”师天方“啧啧”两声,“怪不得颜可睐敢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什么事情?”
“你家颜总让你多多准备劝酒辞,给那个附庸风雅的‘酒中亚仙’切磋切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