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9章 ...

  •   送走客人,周绮与丈夫闲话,“ 英家那小子,那股子机灵劲儿倒与永年有几分相似。”
      关伟量叹口气,“ 人家的儿子叫娇儿,我那儿子,从来没跟我撒过娇。”心存莫大的遗憾。
      周绮笑起来,“ 有那样一个十全十美的儿子,全天下人都羡慕死了,连带我都跟着沾光,你倒要叹气。”
      关伟量略微无奈地笑,“ 我倒希望他是不懂事的愣小子,起码能让我过过管教儿子的瘾。”

      关伟量前次婚姻的最大成果是孕育了一名天才。
      关伟量的头一任伴侣是金融大亨裘世坤的千金裘月明。
      月明在外是成功的服装设计师,在内是佳侣良伴。儿子永年,自幼天资过人,无需父母为他操半分心,已经自觉地成长起来。聪慧懂事的永年,仿佛是专门来为这个幸福完满的家庭锦上添花的。
      与娇妻爱儿共处的日子象流水一样轻快明朗地流过去。
      直到那一天,月明对他说,“伟量,我得了癌,恐怕不能照顾你跟儿子了。”将化验单展开来给他看。
      “癌。” 关伟量下意识地重复一遍那个灾难性的词汇,思维突然间丧失了,头脑异常空洞。

      陪月明治疗的过程中,关伟量看到X片上迅速扩散的癌细胞,觉得自己的头脑与意识也在被活动的癌细胞啃噬侵袭。空洞无助的痛。

      癌是最煎熬人的一种病症,白天黑夜的绞痛,象缠了一身的荆刺,刺痛密布在神经与器官之间,到恶化阶段,越来越剧烈的挫磨刺绞,会使人难受到抓狂。
      月明却没有喊过痛。痛到不能忍受时,月明要求注射吗啡。
      月明不是怕痛,是不忍让身边的人看到她痛。
      精神略好的时候,月明打开唱机,听着音乐,替丈夫儿子整理换季的衣服。
      柏辽兹的《夏日狂想曲》。恢宏辽阔的音乐充塞在房间内,象反复回涌的浪,碰撞在墙壁上。浪花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月明自音乐里听到的,是浩瀚的人生。

      人的世界,太过浩瀚,浩瀚到使人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幸而,死亡简化了人生。
      没有选择,有时倒是最好的选择。

      在自知病情恶化到无治的阶段,月明还能与丈夫开玩笑,“ 如果我死了,我的墓志铭可以写:来过,爱过,拥有过。”语气是豁达的。
      活到这时,月明对生命自有领悟。
      好音乐应当是意尽曲止。生命,如同音乐,当止则止,才是美满的生命。
      如果她象其他人一样,再活三五十年,到生命彻底枯竭再死,也不见得就是幸运。

      对一个切实活过的人,死亡只是一种达到,不痛,也不可怕。
      真正惶恐的,受煎熬的,是在一旁目睹生命被病痛摧残至消殒的过程的人。

      关伟量看着妻子的生命一点点萎谢,无计可施,无能为力。
      他的智慧,他的能力,到了紧要时刻,统统用之不上。倒是妻子不断地宽慰他,“ 人人都要经历的事,不见得有那么可怕。”

      最后几日,月明只能躺在床上,呼吸一声比一声粗重。
      关伟量守在妻子身旁,握住妻子的手。“月明,要不要注射吗啡?”他能够做的,只是恳求医生,使妻子少受痛苦。
      月明略微吃力地回答说,“不用了。”
      月明侧过脸,望着他,歉意地对他说,“ 对不起,伟量,我没有陪你到最后。”
      关伟量说不出话,将脸深埋在月明逐渐失去温度的手中。
      他不愿意睁开眼睛。
      要他看着他的另一半生命一点点熄灭,那过程,是毁灭性的。
      他浑身的力气,只是用不出来。他没办法与死神去争夺拼抢。
      眼看着深爱的人离去,那种什么也做不了的无能为力的痛苦,对不相信命运的他,是彻底的摧毁与泯灭。

      那一场生死离别,令关伟量整个人被摧垮。

      妻子过世之后,关伟量独自一人由美国返回香港,埋头事业,借着流淌的时间与繁忙的事业疗伤。
      儿子永年留在纽约,与其外祖同住长岛。是裘氏的意思。当初娶裘氏的独生女儿月明,裘氏只有一个要求,长外孙由裘氏亲自抚育教养。老人家渴望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要求并不过分。关伟量一口应诺,并一直谨守承诺。

      关伟量每年总要抽几周时间与儿子一起度假。父子俩一起登山、滑雪、坐热气球,到世界各地去尝试所有新鲜刺激的事物。关伟量跟儿子,一直如朋友相处。
      儿子成长得比他想象的快,十三岁进大学,十九岁取得双博士学位。
      因为是天才人物,永年的思维与精神早早独立,不象同龄孩子那样对父爱有强烈要求。
      自十多岁起,永年与父亲讨论的话题便是股票、汇率与市场前景预测。
      讨论过程中,永年随手列出数据、图形论证自己的观点,对专业知识的娴熟运用和清晰有力的分析令业内行家也要叹为观止。
      关伟量既爱怜儿子的早慧,又有无限惆怅。在别的孩子还缠着父母要零花钱的年纪,永年已经是小有成就的投资家,学费、文具、外出旅游的机票,统统凭自己能力挣来。
      因为有经济能力,十多岁年纪,永年的思想与能力已经比一般成年人强壮,根本无需任何人的扶助。
      下意识里,关伟量只感到后生可畏。下一代人势不可挡的成长往往会令上一辈人有被岁月紧紧追逐的恐慌。儿子的步伐赶得太快,常常使关伟量感到被紧逼的压力。

      生活一直沉闷。
      直到在巴黎遇到周绮…… 关伟量才重新听见自己的心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