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祷书》云灵

8、第8章

　　请贴十分素净，女主人亲笔，诚意礼节，均无懈可击。那一手毛笔小楷，尤其秀丽飘逸。
　　英凯探头看到请贴，第一个作出反应：“我能去吗？”十岁的他，时时隔着围墙与树荫听到悠扬的琴声，如隔靴搔痒，心动之余，始终想看一看那弹琴的人。
　　英霁千拍手，“ 看，还是小孩子心地最透明，想去便说想去。”
　　“ 正式的帖子发过来，不去不象话。”甄敏纵是主持家事的决策人，也要顺应民意。既然父子俩都是同一心思，又有请贴，去又何妨。身为文学编剧，甄敏又何尝没有好奇心。

　　那绮园的绮丽，总要亲眼目睹了，才能将悬念放下。

　　绮园主人宴客那天，天高云淡，暖阳和风。
　　陋园一家人走到绮园，见园门大开，圆石小径旁立着一块标注着箭头的指示牌，为客人指示方向。
　　本以为会象电影《蝴蝶梦》中的曼德勒庄园，一排仆佣齐齐列在门口迎候，一显豪门的气势，没想到关氏竟以公园的游客指示牌迎客，如此的诙谐趣致。
　　陋园的一家人不由得笑起来。

　　转过由黑山石铺砌而成的小径，英凯一眼望到的，是一棵开花的树。
　　那一树繁花，开得正盛。大片粉紫色的花朵弥漫开来，如烟似雾。
　　树上的花朵被风吹落，飘飘地，落到树下的大理石桌子与凳子上。星星点点的落花，散发出迷梦般的旖旎气息。

　　被绿荫繁花环绕的大屋，是真正的华屋，然而调子悠然含蓄，从建筑到装饰都使人觉得亲切舒坦。
　　阳光照在蓝灰的屋瓦上，在屋瓦的边沿溅起金色的波纹。
　　那瓦也有个美丽的名字，叫琉璃。

　　以往听得不很真切的琴声此刻正从屋子里传出，铮铮淙淙，山涧流水一般，说不出的动听。英凯被琴声牵引着，不自觉地迈过大门，走入主人待客的大厅。
　　那厅，大，陈设简单，因而显得空旷。由于光线的作用，云石地板上的暗纹似一条条的细浪在游动着。脚踏在隐隐约约的细波浪上，思绪也不由得飘飘然起来。
　　阳光从宽大的窗户涌入，丝丝缕缕的，象织布机拉出的金线。三角钢琴罩在千丝万缕的光里，悠悠荡荡的，象浮在时间河流上一只孤独的船。
　　坐着弹琴的女郎，背着光，看不清她的面貌，淡淡的身影在阳光的包围里虚虚绰绰的。

　　英凯望着虚幻光影里的弹琴女郎，有种走入森林的迷失感，脚底仿佛踏着云雾与细浪，又仿佛什么也没踏住。
　　跟随着已经走到前面去探奇的心，英凯脚步轻轻地走到钢琴前。

　　稍过一会儿，弹琴的女郎随着逐渐轻柔的节奏抬起头来。
　　那迎着光的脸庞，象由尘埃里掘出的古玉，在阳光的映照下显现出罕有的光彩。温润、宁和的光辉，映得人灵魂一亮。
　　十岁的英凯屏住呼吸，觉得空气不再流动。

　　日后英凯在文艺圈也见过各色美艳人物，可是，周绮式的美丽，是永不会再现了。
　　那种与尘世无关的美，偶尔显露一次，已觉过于奢侈。

　　周绮演奏完一支门德尔松的曲子，正靠着钢琴小憩，忽然见一个脸容清秀的男孩直直地走过来。小男孩灵敏的目光，却是落在那本翻开的琴谱上。
　　“喜欢这支曲子？”英凯听见关太太轻轻地问。语调轻婉，似是对熟识的朋友在说话。
　　英凯不语，目光钉牢在乐谱上某一处，嘴角微微地牵动一下，随即闪过一个调皮的笑。
　　关太太顺着英凯的目光朝乐谱上瞧去，发现自己竟然弹错了一个音。
　　“ 呵，你懂得看乐谱! 那你一定会弹钢琴了。弹一段给我听听，好吗？”关太太为这个发现而分外惊喜，即时站起身，示意英凯坐到琴凳上。
　　英凯迟疑地看着视线里硕大沉重的钢琴，手指关节下意识地微微弯曲，手背上的筋被牵动着，一起一伏的。英凯知道面前是著名的钢琴家周绮，他怕在真正的音乐家面前露拙。周绮却以期待及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那样柔软明媚的眼神，使英凯整个人柔软松弛下来，内心有跃跃欲试的意思。

　　终于英凯咬住嘴唇，慢慢地挨过去，在琴凳上坐下来。
　　面对着黑与白对衬的一排琴键，英凯立刻有了笃定的姿态。他娴熟地抬起双手，再果断地挥下去。
　　他弹起萧邦的《离别曲》。
　　本来是充满了离别之愁的一支曲子，到英凯手底下，被他弹得充满了期待与憧憬。
　　琴音是清脆的，直白的叙说象延伸出去的长河大浪。透过翻滚的浪涛展望出去，是无边的风景与希望。
　　等英凯按自己的理解完成这一段乐章。周绮不由得唏嘘，“这么点年纪就能弹萧邦，并且，弹出这样澎湃又诗意的气势。”
　　周绮细细打量这个象从漫画书中走出来的少年，目光里充满了赞许。

　　四周的宾客被起伏的琴声吸引，围拢过来，听得周绮作如此感叹，七嘴八舌地将弹琴的英凯夸赞一番，又夸赞英先生与英太太教子有方，教出这么有出息的人才。
　　那日英凯出尽风头。
　　英太太甄敏却窘起来，与关太太赔笑，“ 小孩子不懂事，跑到真正的音乐家门前来班门弄斧。”又转头改用英语轻声教训儿子，“ 你这孩子，在人家家里作客，要懂得规矩。”
　　喧宾夺主这句成语，英凯是懂得的。
　　英凯将目光转到一边，抿着嘴偷笑。得到周绮的赞许，他心里有额外的满足。
　　周绮笑一笑，恳切地说，“ 这样有天赋的孩子，我第一次遇到。”仔细问了英凯在哪里学琴，学了多久，又让英凯把手伸开让她看。
　　英凯的手，十指修长，骨骼柔软。周绮将英凯的手指弯一弯说，“天生是弹琴的手。”
　　要知道周绮从来不收学生，社交场合也极少露面，是极之爱清静的一个人。因此，即便周绮把话递到了口边，甄敏仍不敢造次提拜师的事。
　　倒是周绮主动提出，“伟量跟我都喜欢孩子，若是英先生英太太同意，我希望令郎能时常过来，与我一起弹琴、讨论音乐。” 分明是要倾囊相授，却表达委婉，极是客气。
　　关伟量站到妻子身旁，“ 有小朋友来玩，我最欢迎了。”拍英凯肩膀，“ 几时跟关叔一起去骑马。”
　　英凯不等父母应允，已经脱口而出，“ 骑马，好啊。”内心的雀跃，完全由身体语言表达出来。

　　经由关伟量夫妇的一唱一合，英凯已自动成为周绮的入室弟子，只不过免了拜师礼，不记师徒名分，双方面都不受拘束。
　　英氏夫妇自是满心欢喜，正要为儿子找钢琴老师，不想有周绮这样的名师肯主动承教。此等机缘巧合，不知是几世修来。英氏夫妇口中称谢，心下暗自佩服关伟量夫妇为人做事的漂亮周全，更难得的是，风度含蓄，使双方面都觉得舒服。

　　到宴尽客散，回到陋园，甄敏说，“ 终于领会到‘芳邻’一词的意思。”欣喜之余又有懊恼，“ 从此欠下人情，永世还不清。”
　　终是男人比较豁达，英霁千拍拍儿子后脑，“人情谁受谁还。今日受多少，他日还多少。”父母在那儿谈“受”啊“还”啊的，英凯听得耳乱。
　　对英凯来说，周绮收不收他做弟子，倒并不要紧，能获得随时出入绮园的特权，却十足令他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