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祷书》云灵

7、第7章

　　英凯十岁那年，举家从美国西海岸的洛杉矶市迁到香港。

　　新宅位于半山，由窗户望出去是海水的蓝。
　　一望无际的海的苍蓝盖住了山脚下的拥挤与喧嚣。

　　夜幕徐徐降下时，沿着山势层层铺展开的密密丛丛的闪烁灯盏象漫洒开的钻石雨。
　　被灯火点亮的城市，象嵌入玻璃镜框的平整光亮的摄影图片。暗蓝的背景前，纵盛的是一派流动的锦绣繁华。

　　做编剧的母亲给新宅取了个名字叫“陋园”。
　　父亲随手取一枝用秃了的毛笔蘸了油漆将“陋园”两个字写在木头牌子上，随便地将木头牌子钉在了门牌号的旁边。

　　英凯不大高兴。比邻的人家叫绮园，自己家却叫陋园，大有相形见拙之感。

　　绮园那一边，因围墙砌得较高，看不到园内景观，愈加丰富了园外人的想象。有时英凯听到自绮园传来的悠悠的钢琴声。
　　零零落落的琴声，渗透到深浓的绿荫里，再由浓荫间滴落下来，珠粒般晶莹剔透…… 那琴声，真是绮丽。英凯每每听得入神，整个人跌入到梦境里去。

　　绮园是本地的一桩传奇。
　　绮园男主人关伟量投资地产及证券，在本地富豪榜上排名前十。
　　关太太名叫周绮，是位成名的钢琴家。
　　绮园的男女主人公，不折不扣，是故事里的一对璧人。

　　夕阳西下的时分，忙完生意的关伟量坐车回家。
　　透过车窗，关伟量无意一瞥，瞧见新搬来的邻居宅院挂出来一块木头牌子。
　　木头牌子上书写着“陋园”二字，流畅的行草，下笔随意，可是有股说不出的傲气。

　　毕业于剑桥圣三一学院的关伟量，不但通晓英法德文，中文底子也是一等一的。
　　只看这园名，关伟量已经猜到新邻居是何等样人家。

　　“陋园”之意，取自刘禹锡的《陋室铭》。
　　“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何陋之有？”，语意已经孤高。更兼有“往来无白丁，出入有鸿儒 ”，“无丝竹之乱耳，可以阅金经，调素琴”。完全睥睨世态方物的卓尔不群。
　　取这样的园名，但见主人的孤芳自赏。

　　关伟量将手搭在车窗上，轻轻地笑出声来。
　　生意场上，那一部钱钱钱经叨来念去，实在乏味得很。
　　这样有意思的邻居，真要缘分巧合才遇得上。
　　关伟量已经决定主动制造机会去结识陋园的新邻居。

　　晚饭过后，关伟量以此话题与妻子周绮说笑。
　　关伟量断言，“ 这陋园主人必定是以名士自居的书香门第，并且，陋园一定不陋。”
　　周绮莞尔，“ 这位英太太是位名编剧，文学上的才华岂肯浪费。我们这边叫绮园，她偏叫陋园。你说是不是有点揶揄咱们的意思？”与丈夫一样地忍俊不禁。
　　关伟量趁机撺掇妻子，“几时请英家的人过来吃饭。听说英先生高尔夫打得一流水平，我正缺打高尔夫的伴。”
　　周绮不由笑起来，“ 让你多个球友倒是件大好事，省得你拉我这个只会铲草皮的球盲去作陪。”
　　周绮一向不喜交际应酬，关伟量怕妻子在家里闷坏，有时带她去打高尔夫散心。然而，走到高尔夫球场，与丈夫生意上的熟人伙伴遇上了，周绮不得不以关太太的身份笑脸迎人，应酬斡旋。一场球打下来，心疲手软，极是无趣。
　　关伟量每每央告妻子，“ 就当是陪我。”半拖半拉，把妻子拉到球场上。周绮只有叹气，说，“ 打球倒无所谓，应酬最是累人。”
　　周绮巴不得找到替身，卸下苦差。
　　这下倒好，由丈夫主动提出具有建设性的意见。

　　周绮十二分乐意地将宴客的事应承下来，随即写了请柬差人送至陋园。

　　陋园男主人英霁千本来是执有牌照的建筑师，却精专于高尔夫，拥有国际裁判资格，常参加国际赛事。
　　因为醉心于高尔夫，英霁千索性自家开设公司，经营高尔夫球具及球场设备，将爱好与生意一起兼顾。鱼与熊掌，两样都不搁下，日子过得十分的惬意。
　　英太太甄敏是位文学编剧，编写电影电视剧本，在文艺界交游广阔。
　　回到香港，甄敏更是如鱼得水，一档一档的新剧等着她去撰写，又有无数本地的戏剧文化活动等着她去参与。甄敏直喊时间不够用。
　　　论起文化背景，绮园与陋园两家人颇有些比肩其邻的意思。只是关氏生意做得太大，身份过于煊赫，令陋园那边的人觉得拉出了距离。

　　英太太甄敏本是学文学的，多少带了些文艺的眼光来看绮园一家人。
　　甄敏总觉得，富贵人家，免不了带着逼人之气，敬而远之的比较好。
　　英霁千忍不住取笑甄敏说，“ 你编的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如今有了活生生的版本，你倒要掩面避开。叶公好龙也。”
　　甄敏感叹，“如今多加一个贝字的才子才能得佳人欢心，象周绮那等才貌的女子，居然也肯嫁作商人妇。时代究竟不同了。”
　　英霁千有不同见解，“ 关伟量虽然是商人，却不同于一般的商人。周绮嫁他，倒不一定是为了钱。”
　　在竞争激烈的商业时代，做生意一样要比智慧比才华。多加一个贝字的才子未见得就流俗。关伟量支配金钱的才华在业界一向有口皆碑。对此类用知识与智慧经营事业的生意人，英霁千是侧目欣赏的。

　　关太太周绮，是位少年成名的钢琴家，在音乐界享有极高声誉。
　　英氏夫妇曾经听过一场周绮的独奏音乐会。
　　不止音乐演奏得荡气回肠，弹琴的人也是那样飘逸。音乐会结束多日，仍觉余音缭绕，人影飘曳。
　　那场音乐会令英氏夫妇回味良久。
　　甄敏屡屡感叹，“此曲只应天上有。”
　　英霁千心里想的却是，娶这等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人，得多大的福泽才罩得住？那衣袂飘飘坐在钢琴后面的女子，简直不象是真人。

　　遗憾的是，周绮嫁入豪门之后，彻底归隐，再没有机会听到周绮的音乐会。

　　不想，回到香港，竟意外地与周绮做了邻居。
　　更想不到的是，周绮竟亲笔写了请贴，邀英氏一家人移步绮园小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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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篇写人生。
　　前十章只是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