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祷书》云灵

6、第6章

　　等英凯抬起头，意外发现，花园与房子，正挂牌出售，牌子上写着联系电话。
　　英凯不能自抑，立刻掏出手机，照牌子上的号码打过去联络卖方。

　　电话接通，英凯听到的是略微低沉但极是柔婉娇俏的一把女声。
　　英凯怕自己那点法语不够用，问可不可以用英语讲。
　　对方立刻换成流利的英语，向他解释，此刻自己正在俱乐部，不能马上赶过来，请他另约一个时间看房。
　　英凯坦言，“我不是要看房，我是要买这所房子，你告诉我地点，我即刻赶来。”
　　大约对方第一次遇到这样性急的买主，在电话那头轻笑起来。
　　轻快的笑声回荡在电话里，象被阳光照到的溪水，轻婉明亮地潺潺地流过。
　　笑过之后，对方爽朗清明地把俱乐部的地址及行车路线详细地告诉给英凯。

　　英凯微感意外。
　　对方讲的是标准美式英语，突出的美国东部口音。
　　法国人多数能讲点英语，但讲得如此漂亮美式英语的，却是鲜见。

　　英凯已经注意到这户宅院的与众不同。
　　在欧洲大陆，住宅区的独立房屋，通常只是象征性地起一道围栏，有的只半人高，一伸腿便能跨过去，宅院大的，围墙相对高一些。
　　这所宅院，围墙明显高过普通宅院，因为爬满了绿色植物，墙的高度并不显得突兀。
　　绿荫掩映中，隐约看见蓝灰色的屋瓦。鱼鳞状的屋瓦被阳光照到，熠熠生辉。
　　这种瓦，有个非常美丽的名字，叫琉璃。
　　本地应该不出产这种蓝灰色调的屋瓦，而琉璃这种质材，如今已极少用于民居。除了旧时代的城堡、古迹，地中海岸的民居，清一色的红屋顶，红得深浅不同，但一律是热烈的暖色调。
　　这所房子的主人不计牢烦自别的地方找来不同色调的琉璃屋瓦，只是了与众不同？
　　英凯感到异样。
　　电话那头，明明是妙龄女子的声音，晤面地点却约在骑术俱乐部。
　　那份莫名的突兀感觉，不由让人生出隐约的期待。
　　期待什么？艳遇。
　　哦，不，不。
　　以英凯这样的年纪阅历，早已经滤掉了所有浪漫遐想的因子。
　　娱乐生产这一行，梦是造给观众的，造梦的人，早已经在繁复琐碎的经营过程中失去了梦想的能力。

　　当初，英凯放弃哈佛医学院的奖学金转攻戏剧，之后进入娱乐圈，选择的得失对错，在今日真无法衡量。
　　在《红楼梦》经典的章回里，贾宝玉在落红点点的梅林里顿足与林黛玉说，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林黛玉呜咽，当初怎样？今日又怎样？
　　当初，当初根本无从追溯。好比会考结束，学生将试卷交了上去，老师给几分就是几分，不会再给机会让你重新改过。

　　联想过于丰富，竟玩味起人生几何来了。英凯不由得自嘲地笑了，脚下踩住离合器，点火、挂档，轻踏油门，驱动车子朝房子卖方给出的地址赶过去。
　　他不过是去谈价格买房子。一谈钱，什么遐思都自动消失。
　　在物质世界，物质才是主题。

　　此刻，钱对英凯来讲不是问题。
　　以尔今英凯的身价，一只广告便是七位数字的酬劳。
　　在法国南部买这样一所独立的房子，不过是三两只广告的收入，无需再三思量。

　　买房置业，于艺人是最佳储蓄方式。
　　今日之娱乐圈，新人按季度成打成行地炮制出来，赶得上工业生产的速度与规模，比时装款式更新还快。
　　这样逼人的形势下，人人有朝不保夕的感觉。
　　今年行情大好，接到六只广告，明年可能一只也无。谁敢说自己能一直红下去？
　　好在，人的行情或者会走下坡路，房子的价格却是在一天天朝上走。
　　基于这个道理，有打算的艺人都会在行情好的时候买房置业，防身，也作投资。

　　这些年下来，英凯也购置了好几处房产，自用，同时也是投资。
　　他先是在纽约市中心买了一套公寓，后来又在北京上海各购了一套独立别墅。
　　佛罗里达的度假别墅，是父亲出资买的，产权登记却写他的名字。英凯是家中独子，父亲的财产，将来还不是统统归到他名下，直接写他的名字，日后也少交一大笔遗产税。
　　在欧洲置业，本来在英凯的计划之内。
　　地中海岸，法国南部，是英凯心目中最理想的置业所在地。
　　一来地中海岸风景绮丽，气候宜人，二来旅游业发达，房价不断攀升，自用也好，投资也好，都是上佳选择。

　　然则决定要买这一所房子，英凯却是完全没有动用思维来计算。
　　英凯只知道他一定要买下这所房子，不管业主开出什么价，他都一定要把它买下来。
　　只因为，园子里有那样一棵开花的树，树上有粉紫色的美丽花朵。
　　英凯甚至想到，要在这房子里度过余生。

　　那棵开花的树，将英凯的神思推回到记忆中的绮园，因而对他整个人产生魔力，使他身不由主，行动不受理智支配。

　　记忆里的绮园，永远有股旖旎的味道。花朵的芬芳，淙淙的琴声。时间仿佛也停在曼妙的气氛当中不肯流动。

　　英凯念念不忘的是小小的永昕。
　　分离时，永昕才五岁，就象被风吹走的一片小羽毛……

　　不知道，风会带小小的她到哪一个方向？……
　　居然套用起徐志摩的句子。简直酸儒到极点。英凯再次自嘲，笑里却有无限酸涩。

　　他是一个不能忘怀过去的人，所以，才会感到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