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祷书》云灵

5、第5章

　　这是座典型的欧陆小城，人口只有十万，地域却广阔。
　　工业区、商业区、游览区、住宅区，按类别清楚明确地分割开，纵横交错的车行道将城市的版图向外围大幅展开。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欧洲。
　　闲散的、略显乡村气的，却又可以享受汽车高速度行驶的快感。

　　开着动力十足的沃尔沃XC奔行在笔直平整的公路上，真正有畅行无阻的感觉。
　　吉普车的好处是底盘高，视野开阔，风景看得真切。
　　做明星自有做明星的好处，赚得多，人前有无限风光，代价，是说话行动全无自由。
　　每次出行、参加活动都由保镖助理若干人簇拥着，严密地塞在大房车内。
　　即便是在这等铜墙铁壁般的保卫措施下，Fans猛烈的围追堵截仍然势不可挡。
　　混乱当中，手被抓破，衣服纽扣被扯掉，是家常便饭。

　　一向被大堆人围拥、坐惯保姆车的英凯，此刻才体会到自己亲身驾驶的乐趣。
　　方向盘握在自己手中，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走哪条路就走哪条路。
　　只属于自己，又可以自行其事的感觉真正好。要不怎么说自由和真理高于一切。

　　因为有兴致，映入眼中的风景，都是悠悠然有意味的。
　　车窗两侧，怡人的风景图画一样，一幅幅掠过去。

　　以前看欧洲电影，觉得风景如油画一般，以为是胶片质量的缘故。到了地中海岸才知道，欧洲电影拍出来有油画效果，一是因为空气纯净、能见度好，二是风景本身似油画。
　　联想到香港电影，密不透风的高楼，拥塞的街道、人、车，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豪门深宅内争夺财产、父子兄弟互相算计，街头枪战、绑票、毒品交易、半遮半掩的色情。
　　电影拙劣，现实生活更加叫人透不过气来。
　　小小的半岛，人口过于密集，使环境恶化。
　　然而，某些人觉得恶俗的城市，于另一些人，却是最有味道的地方。移民北美、澳洲的港人近年纷纷回流，不见得是不适应外埠生活，而是习惯了香港人挤人的密度与那股熙熙攘攘的市井气息，觉得外埠生活乏味。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各有所好。

　　这些年来，英凯在不同城市穿梭来往，说不上更喜欢哪一座城市。
　　在一个地方呆得久了，一切成为习惯之后，风景、人、事物会逐渐褪色，只剩模糊的背景与不断重复的场所、人、事物，工作、生活、娱乐都成为简单的物理运动，靠惯性一日日延续下去。
　　实在闷了，到未到过的地方走一走，将感觉的表层粉刷一新，再回到自己的范围去日复一日。正如房屋住得老旧了，需要整葺装修翻新，人心，就更需要不断地修葺与翻新。
　　旅游行业，正是由此发展壮大起来的。

　　英凯一面浏览风景，一面漫无目的地让车子沿着道路行驶，充分享受着尽情任意的在路上的感觉。
　　当车子从一片安静的住宅区经过时，英凯放慢了车速。这是在欧洲行车的规矩。
　　到住宅区，一定要放慢车速，以示尊重。

　　英凯握着方向盘，目光不经意地飘出去。
　　那一瞥，刚好瞥到一户绿色植物爬满围墙的独立住宅。
　　粘住英凯目光的是自墙内伸出的那一棵开花的树。

　　那一树繁盛的花朵，开得烂漫之极，淡淡的粉紫色弥漫开来，如烟似雾。
　　那一树繁花，令英凯的记忆“怦”地爆开。

　　昔日的绮园，也种着这样一棵开花的树，到温暖的时节，粉紫色的花朵弥漫开来，如烟似雾。树底下，小女孩的笑声象清脆的铃，散开来，一串一串的。
　　英凯不由得停下车子，放下一半车窗。

　　树上粉紫色的花影，映在车窗玻璃上，影影绰绰的，飘晃摇曳。
　　八月半的风，挟着湿润的气息揉在皮肤上，偎在衣领上，随风飘入车窗粘在衣袖上的，是轻而薄的花瓣。
　　英凯从衣袖上拈下轻薄柔软的花瓣，放在指尖上。
　　花瓣上的香气，幽幽地弥散开来，渗入鼻息与肺腑。那样旖旎的气息。
　　英凯呆住，只觉得浑身失去力气。

　　他将身子伏在方向盘上，久久沉溺在花香树影里。
　　纷沓而至的记忆鸟羽一般飘动着，扑簌簌地散落下来，将整个人深埋。

　　真不敢相信，二十年时间，就这么不着痕迹地流过去了。
　　时间，原来是最经不起眺望的。

　　过了良久，英凯听见自己在轻声问，永昕，你在何处？生活可快乐？

　　在江湖浸淫这许多年，内心竟然还存有怀念，连他自己也觉得是奇迹。
　　经过时间的荡涤，还能存得住的，恐怕，也只有这一点回忆与怀念了。
　　这一点回忆与怀念，是他与其他人一样漂流游移在时间表层的理由或借口。

　　多年不见的朋友再见到他都惊讶他的依然故我，“ 英凯，你不会老的吗？怎么还是十多年前的样子。”
　　只有他自己才会知道他不老的秘诀。

　　不是岁月格外眷顾他，而是，他根本活在时间之外。
　　一直以来，他的心，只活在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