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祷书》云灵

11、第11章

　　绮园小聚之后，英霁千与关伟量即时结成打高尔夫的球友，每周总要聚在一起打两三场球，休息时抽支雪茄，谈论时政生意，甚是投机。

　　两位太太，性情却大相径庭，始终闲话不到一处。
　　英太太甄敏最是风风火火的一个人，忙着与同事一起讨论剧情，修改剧本，替作曲家填词，参加文艺圈的聚会，有时忙得过头，竟无暇招呼丈夫儿子。
　　关太太周绮却是足不出户，修身养性，坐在树下读两本书，修剪玫瑰枝，弹几支钢琴曲，时间便潺潺地流过去了。

　　英先生免不了生出感慨，“ 关太太这样娴静雅致的女人，简直要绝迹了。”
　　甄敏却不欣赏，“ 这样厌世，有什么好？”又关照英凯，“关太太身体不好，你弹完钢琴即时回家，别累着了关太太。”

　　关太太身体不好吗？
　　英凯觉得关太太静是静一点，可并没有见关太太捂着胸口双眉紧蹙啊。
　　恰恰相反，关太太是十分爱笑的一个人，笑起来轻轻的，却有如千树万树的花朵一齐在风里摇荡。那种发自于心的欢愉往往映得空气也跟着发亮。
　　每回英凯讲起学校里的趣闻，呱啦呱啦地，关太太都带着很好的笑容听他讲话，还时不时地插话与他讨论。

　　对英凯来说，跟关太太学琴，是至高享受。

　　关太太教他弹琴时从不会说：“不是这样，应该这样。”
　　关太太的口头禅是，“来，试试看，这样是不是更好？”
　　单是这样婉转的语气，已经叫他心折。

　　弹一会儿琴，关太太会亲自端来饮料与点心给他。
　　英凯本不喜欢零食小点，可关太太亲手烤制的小点心，加上一小杯可可奶，吃下去整个人立刻精神起来，弹琴弹再久也不觉得累。
　　关太太自制的拇指饼干，胖胖的，小小的，拿在手上，回忆起坐婴儿车时期，自己吃自己的拇指解闷的情景。
　　那样可爱的点心，单是看着就觉得亲切，放在口中吮吸咀嚼，溢了满口浓郁的奶香与黄油的味道，心里，则有挡住了时光侵袭的快乐感觉。

　　那时侯，浓荫掩映中的绮园对于英凯有着一股魔力。
　　那股魔力使得英凯每天一放学便直奔绮园。学钢琴是最好的借口，没有人阻拦。

　　绮园的门房仆佣都当英凯是小小贵宾，见英凯到来都格外欢喜。
　　门房钟伯还特地从乡下带了一只画眉鸟送给英凯。
　　英凯每次来绮园都要叫“钟伯好，”走的时候必定与钟伯道再见。
　　钟伯常说，“ 读书人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浑身透着书卷气，叫人看了喜欢。”

　　英凯着迷于绮园的美丽。美丽的花和树，美丽的屋子，美丽的家俱陈设，美丽的女主人，美丽的琴声。
　　绮园的绮丽，象是故事书中的彩色图页。
　　美丽的人与事物构成的美丽图景，因为太完好美丽，总让人觉得不是真的，即便置身在其中，仍觉得是在不经意中走入了内心向往的梦境，有梦游的轻飘感觉。
　　英凯觉得，绮园的一切都是梦境中的，连树上的花，园中的草，也会不出声地笑着跟他点头。
　　英凯沉溺在梦境中，唯愿梦中的人与景物永久不散。

　　一日，英凯在绮园上完钢琴课，关太太兴之所至，将祖上收藏的一支小提琴取出给英凯观赏。
　　当关太太打开琴盒，英凯看到金黄色的琴木在玫瑰红的丝绒底衬上闪耀着温暖的光，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琴身。
　　由那支琴的琴身上，英凯感觉到与自己手指接近的温度和触觉。

　　那支英文名为蒙莱特的小提琴，由周绮的祖父自欧洲购回。那是一支奇异的琴，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灵魂、肌肤和温度。
　　琴是好琴，可是琴弓碰到琴弦，立刻抛钢丝一般将着点抛到高处，声线高越，仿若性灵飘逸的飞马，自行往更高处飞荡，驰骋无边，普通的骑手无法驾驭。
　　身为音乐家，周绮在这支琴上始终达不到完美境界，一直引为遗憾。

　　英凯忍不住少年人的征服欲，当下望一望周绮，以迫切的眼神恳求周绮准他试一试那支散发光亮的名琴。
　　周绮完全懂得少年人的心思，温宛地笑，“ 来，将琴放在肩上。”指点英凯将琴放在肩胛位置，下颌一侧贴近琴身，“ 对，就这样，感觉是贴着你所爱的人的脸，让弓从弦上走过，控制速度和力度。对。”

　　那支有自己灵魂的小提琴伏在英凯肩上，呈现出优美而感伤的姿态。

　　让周绮惊异的是，英凯与那支琴之间的相互吻合：好象那支琴从来就属于他，而他也认得那支琴。
　　英凯也感觉异样：只是轻轻的接触，他已经爱上了小提琴曲折的形态和声音。仿佛他与它之间有着天然的感应。他感觉到它，它亦轻柔地感觉到他。
　　它的形态和声音都纤弱的，琴弓压下去的时候，细细的弦仿佛不能承受加给它的外力，可是又欲断不能，乐声曲折逶迤着，一直走到天高地远渺无人迹的界域。

　　小提琴独具魅力的地方，在于它于无意中揭露出人类内心的隐密，又抽丝剥茧地层层深入。到激情澎湃处它可以一直往高处攀越，一峰更胜一峰，高到天上云雾深处，还觉没有到终止。

　　英凯喜爱上这件不切实际的孤独的乐器。
　　这一件乐器，可以带着他的心在云层之上任意翱翔，使他体验到自由释放情感的喜悦。

　　学会用琴要领之后，英凯时时用小提琴与关太太合奏。
　　关太太的钢琴声最是柔曼旖旎，与英凯的简单明快重叠起来，尤如溪水与森林的合唱，产生出奇妙的共鸣。

　　钢琴的声音与小提琴的声音合在一起，相互渗透交织，酿成漫飞的雨，殷殷的湿意浸透空气，浸透整座房屋与花园里的树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