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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把背脊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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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背脊贴在凉气四溢的栏杆上,她抱着双膝,绷紧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
房间没有开灯,大部分的摆件影影绰绰地泡在漆黑的浓雾中,唯有脚边模糊映着一道惨淡的白霜——是月轮从掀开一条缝的窗帘边偷偷探头,坠落在空旷的地板上。
又变成……一个人了。
世界安静得出奇,透出些难捱的滋味来,这种感觉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以前,她分明不会为此难受的。
腿上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咬紧了牙关,做出了抽气的姿态。
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有点疼,但没关系,还能忍住。
她把头埋在臂弯里,怔忪地浮出一个念头——
为什么她就不是隔壁家久美那样讨人喜欢的类型呢?
*
“千惠子啊,为什么你就不像是久美那样讨人喜欢的小孩子呢?”
记忆中,把她买下来的女人就坐在床沿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皱着眉,询问得咄咄逼人。
她的身上传来刺人的扑鼻酒气,缠绕着呛人的烟草味和浓郁的香水芬芳,像是一把小钩子伸进鼻腔,随时会把胃连带着呕吐物一起从嘴里拖出来。
她什么话也没说。
笼子原本是关着一只叫“千惠子”的狗,在小狗找机会逃跑以后,失望透顶的女人买下了她,笼子和名字就这么一起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她还记得,女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抱着她哭得声泪俱下。
“千惠子,妈妈不应该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不管你的,你放心,以后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女人确实是吸取了教训,给她捆上了铁链,最开始的时候甚至不允许她从笼子里出来。
直到她在笼子里呆得小腿充血浮肿,眼看就要溃烂了,女人才大发慈悲地加长了铁链,让她能有限地在室内活动。
“妈妈是爱你的喔,这么做也是为了千惠子好,千惠子千万不能做让妈妈伤心的事。”说到这里,女人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毕竟妈妈就只有千惠子了啊。”
这一幕有点可笑。
上个月,她的名字是彩香,去年,她的名字是芽衣,再更之前的名字,她也不记得了。
那么,“千惠子”的名字,女人又能允许她保留多久呢?
大概是她的反应或许冷淡,不符合女人心中“母慈女孝”的期盼,女人很快就对这只名为女儿实为宠物的小崽子失去了兴趣,重新投身入花天酒地的生活中。
大多数时候,女人会整夜整夜地不回家,她饿了只能拧开水龙头,靠喝生水充饥。
然而,有时候,女人会带着一身酒气早早地回来,坐在床沿边,迷迷糊糊地问出一些让人无法回答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像隔壁的久美”就是其中一个,也是她混沌的记忆中最清晰的问题。
邻居家的久美是个笑起来阳光灿烂、毫不认生的开朗女孩子,撒起娇的样子又甜又软,和沉默寡言的她完全不一样。
她为什么不是久美呢?
*
哒哒哒——
纷乱的脚步声重重地响起,打破了寂静的室内气氛。
她睡眼惺忪地歪过头,还以为自己是躺在吉良吉广的摇椅上,以带着浓重鼻音的奶腔细声细气道:“吉良吉影——”
“你回来了”还没出口,她猛地瞪大双眼,这才发现自己是靠着铁质的栏杆睡着了。
没有裹挟着杜王町海水气息的微风,没有吉良吉广盖在她身上的柔软小毛毯,也没有吉良吉影皱着眉俯下身对她无奈说出的“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一般这种时候,他会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
酸酸甜甜的草莓口味,她以前看着电视羡慕了无数次,如今却是被他轻而易举地递到了跟前。
现在,也轻而易举如泡影一般消失了。
她抬起手,揉了揉因为睡姿不当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又轻柔地抚了两下头发。
——仿佛是在安慰从美梦中挣脱出来而失落不已的自己。
那急促的脚步声从头顶的天花板略过,很快便消失在了凉如水的夜色中。
大概是楼上的上班族回家了。
良久,她才把胸口憋着的闷气吐出,让自己蜷缩得更紧了一些。
怎么可能会是吉良吉影呢。
*
后悔吗?
也说不上,再来一次,她依然会这么做。
只是……
她为什么不是久美呢?
如果她是和久美一样笑容耀眼、很会撒娇的黏人女孩子,也许就不用担心被一次又一次地抛弃了。
“芽衣这孩子一点都不可爱……”
“彩香她是哑巴吗,一直都不说话。”
“我家老人觉得美羽她太阴沉了,可不可以换个更活泼的?”
每一次,她都会毫无反抗地被人冠上陌生的名字,又在极短的时间里被他们抛弃,辗转投入全新的家庭,周而复始。
她为什么不是久美呢?
如果是久美的话,吉良吉影气消以后,一定会愿意把她接回来的。
毕竟,看到久美的笑容,又有谁会狠下心,把她丢弃到一边不管呢?
她尝试着动了动唇角,却是僵硬得出奇。
曾经,她也是努力过尝试去微笑的,换来的却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嘲讽我吗?”
“皮笑肉不笑的,好可怕的小孩子。”
“丑死了,别笑了。”
她放下支着嘴角的手,圆溜溜的猫眼垂了下来,亮色一点点化为黯淡。
那还是……不要笑了吧。
*
最开始的时候,女人还怀揣着叶公好龙的热忱,给她买了几件公主裙,以新奇的眼神注视垂着头的小姑娘,兴致勃勃地催促她一套一套地换。
可惜,没过多长时间,这份对待猫狗一样的宠爱就消散了个干净——在发现她冷淡的反应并不比那只逃跑的狗好上多少以后。
“别人家的小孩子都很听话很乖,为什么你就是这样的……好后悔把你买下来,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忘了那个时候自己是什么反应,但差不多能猜出来:大概还是维持着这副冷淡的姿态,面无表情地直直看着她。
“为什么拿那种眼神看着我?”女人的表情很神经质,“说啊,跟我说‘妈妈我爱你’,不然我买你回来是为的什么,难道是来伺候你的吗?”
在犹豫了数秒后,她清清楚楚地说道——
“我不要。”
那次是女人第一次发泄一般地打她,划得她眼角都出了血。
那模样,简直像是想把她那“面目可憎”的眼珠给挖出来。
“根本就没有男人愿意了解我,他们口口声声说要跟我结婚,结果全是在花言巧语地糊弄我……我以为,养个孩子能让我空虚的生活好起来,结果根本就不是这样……”
女人哭得泣不成声,仿佛被打的人是自己。
而她只是垂着头,一动不动。
钝刀子割肉一般麻木的疼痛攀附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大片血红的划痕。
她还能忍,这些不算什么。
耳畔的疾呼歇斯底里——
“为什么你连一丁点反应都不能给我呢!”
“怪不得你是个没人要的东西!”
没人要。
她的小手猛地攥紧了衣角。
*
“……我给不了你什么东西。”
她垂着头,捏着棒棒糖的包装纸,忐忑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换来的是吉良吉影有些诧异的目光。
“我回报不了你,你不用给我买这些的。”她把句子扩充了一些。
“给你你就收下。”吉良吉影好笑地拍拍她的头,“不过在外头别乱拿别人的东西,那是要给钱才能拿走的。”
“那为什么吉良吉影的东西我就不用给钱呢?”
她锲而不舍地追问,换来男人笑容渐渐呆滞,最后变为恼羞成怒——
“小孩子管得着大人怎么乱花钱吗?”
后来,她去问吉良吉广这个问题。吉良吉广听完,笑容很微妙。
像是在幸灾乐祸。
“因为,别人是别人,但小杏是女儿啊。”
她懵懂地看着他,不明白“女儿”这个身份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明明那些口口声声喊着她“女儿”的人,一直要求她做这做那。
要笑,要乖,要活泼,要聪明……
她真的可以直接收下东西,却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吗?
她迟疑了好久,最后偷偷把棒棒糖又塞回了吉良吉影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口袋里。
她不要额外的东西,别赶她走就好。
——她不想没人要。
*
门外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大概是入夜了,外头的响动十分清楚,这些放在白日里不会被注意到动静,这会儿总让她一惊一乍地抬头,盯房门盯上个十余秒。
一直等声响彻底消失,她才会低下头,怀着砰砰直跳的心脏,面无表情地把头埋进臂弯里。
到底是担心被人发现,还是在担心无人发现,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不,也许她是清楚的,只是无法承认罢了。
她现在如此翘首以盼,追根溯源,唯一合理的理由只有——
她在等吉良吉影。
会变成这样,真是令人始料未及。
明明当初看到他的第一眼,她还差点想奔出去大喊救命。
尽管他演技拔尖,骗一个小孩子绰绰有余,她还是一下子就看出泡在浴缸里的女人已经没了生机。
女人身旁有血水在汩汩地漫出,淡淡泛粉的颜色,和她每次清洗伤口时一模一样。
如果能报警的话,这大概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很可惜,女人为了防止她向外求助,早就停了家里的座机。
因此,她只能维持着假模假样的镇定,向他发问道——
「你是……把我买走的那个人吧?」
害怕男人杀她灭口,她不得不找个理由让他面子上过得去。
或许,也是当真存了一些莫须有的期待。
她不怎么会说谎,心虚地又补了一句:「你是、从她手里,把我买走的那个人,对吧?」
在她隐藏着紧张的平静目光里,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没错。」
那就是……一切的开始。
很久以后,再想起这一幕,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一刻,她并没有感到害怕,反倒是升腾起一股奇异的劫后余生感。
宛如身上的枷锁突然坠落在地,春风拂过冰冻的大地,无声息地催出了冻土上的第一抹新绿。
*
“事先说好,我没想真的当爸,你最好也别太带入女儿的角色。”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正被夹在他的胳膊肘下头,看到初升的太阳在他脚底下拖曳出一道狭长朦胧的影子。
那会儿她没吭声,为不用装模作样和他演戏而松了口气。
他不喜欢她,正好,她也不喜欢他。
迟早有一天,这家伙会被一窝蜂冲进来的警察摁倒在地上,被警车风驰电掣地拉去监狱。
直到现在,她也没有改变这个的想法。
但是……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你会坐牢”的客观评价,逐渐染上了带着不安的情感色彩呢?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心,刚才跌倒的擦伤上,血液已经凝固成了细长的红痕。
她依稀记得,吉良吉影把她带回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翻出了药膏,用棉棒蘸着给她脸上的划痕上药。
她说“不用了”,他板着脸说:“我是怕邻居看到举报我打小孩。”
她麻烦他的地方太多了,他替她擦药,给她带故事书,在周末牵着她逛动物园……
他不是好人,擅长伪装、欺骗,是那个女人最爱的谎话连篇的类型。
可是——
他和吉良吉广是在她模糊的记忆里头,对她最好的人。
她翻转手心,把伤口藏在了视线的盲区。
别再看啦,吉良吉影不会来了。
楼上踏出的脚步声逐渐变得稀疏,直到彻底消失,只有水箱还偶尔会冒出咕嘟咕嘟的抽水声。
夜深了。
如果是以前,这个点,女人应该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
但现在……
“砰”——
她霍然抬起头。
不是错觉,确实是有什么重物靠在了房门上,发出了沉重的撞击声。
“……!”
尽管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要怀有不应该有的期待,她的眼睛瞳孔还是骤然一缩,背脊直直地向前绷起。
有钥匙哗啦啦被抖出的声音,来者毫无疑问是冲着这里来的。
难、道、是……
时间的流速突然变得无比缓慢,她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视线里只剩下那扇紧紧掩住的大门。
一秒,两秒……
“你小子喝得还真是醉啊,居然拿钥匙开别人家的门。”
是陌生的调笑声,伴随着一群人的哄堂大笑。
“……”
高高提起的心一瞬间坠落到了最底。
“好了好了,走吧。喂,你小子还能走吗?”
“我的天啊,快把他拉起来,再乱蹦下去,屋主要发火了。”
“对不起对不起,马上就走……”
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像是要在午夜鸣奏出一场车祸现场,隔着房门都听得出来热闹异常。
她松开了紧紧握着的拳头,迁怒地冒出任性的念头——
“希望”这种没有必要存在的感情,为什么不可以像处理旧家具一样彻底扔掉呢?
她明明知道,他不可能会来的……
咔——
好像是锁孔转动的声音。
……错觉吗?
外面那群吵闹的男士们的声音逐渐远去,房门承轴的转角在缓慢地增大,清冷的月光顺着门缝扫出扇形的光面,如同在地板上盖了一层雪。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难道说,他们说的“屋主要发火了”,是指——
门彻底打开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扶着门不停喘气的男人。
他身上的西装勉强还算是整齐,脸色却是很苍白,被汗水发根濡湿的金发蔫蔫地贴着额头。
一向对外表十分在意的吉良吉影,这会儿看上去就像刚从三倍速冲刺的过山车上刚下来一样,走路的步子甚至还有些踉跄。
“小杏,回家吧。”
他嘶哑着声音道。
*
吉良吉影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这么一天——
站在灯火通明的警察局,在孩子面前,被女警训得像个孙子。
“……总之,以后不要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他只有不停地“是是是”,“好好好”的份。
一转头,看小丫头眨巴着眼睛盯着自己瞧,他顿时没了半点脾气,只得叹口气,弯腰把她抱了起来,扛在了肩上。
这是以前他从来没有做出过的动作,让小丫头有些惊讶,甚至……有些惶恐。
她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的脖颈:“你怎么来报警了?”
他不吭声。
别问他,他自己都很震惊——
就他这种人,居然有朝一日还能往以前避之不及的警察局跑。除了见鬼他还能说什么?
“吉良吉影?”
她疑惑地喊他的名字。
小丫头的体温比成年人要高,贴过来就像个热乎乎的热水袋,透出软绵绵的依赖意味。
他吐出气,郁闷道:“我说我女儿吉良杏奈被我搞丢了。”
孩子那么早就丢了,凌晨才来报警,警察们都被这个弱智老爹的操作震惊了。
结果,他前脚刚报完警,后脚一出警察局,冷风一吹,头脑冷静下来,就想到了她可能去的地方。
于是,那个刚才还急吼吼说着女儿失踪的弱智老爹,没过多久,就急吼吼地抱着女儿回来结案——
警察们:你玩儿呢?
吉良吉影觉得,自己大概要成为警察局名人了。
唉,算了,养娃以后,哪件事不是在和他低调生活的愿望作对。
更何况,非要说后悔的话,他只后悔怎么没更早一点找到她。
或者说,为什么没能更早一点,发现她在害怕。
难道是她面无表情的样子太有欺骗性了吗?
“小杏……”他斟字酌句,“我和你爷爷,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那天,她非要拖着笼子一起走,他还漫不经心地让她别带那些没用的垃圾。
然而,在她心里,那也许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存在了。
所以一声不吭地忍耐,毫无反抗地接受,干脆决绝地离开——她默认了他迟早也会抛弃她。
“我……不会笑,也不会撒娇,不是像久美那样讨人喜欢的类型。”她怯怯道,“这样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他的心突然一痛,“小杏这样就很好。”
他不知道她嘴里说的久美是谁,但他很确定,无论对方多么讨人喜欢,在他眼里都是空气。
能让他大晚上失眠又跑了大半个杜王町的,只有一个不爱笑也不会撒娇的吉良杏奈。
不,倒也不能说“不会撒娇”……
像现在这样,小手娇怯地抱着他、细软的金发散落在他颈窝的样子,就很像是在无言地撒娇。
他很怀疑,这种状态下她无论提什么要求,他怕是都会点头答应下来。
她安静了片刻:“……那,吉良吉影,你能不能不要再杀人了。”
他的脚步一顿。
她闷闷道:“我不想看你去坐牢。”
这是她难得语气多了点起伏的时候,叫人根本说不出拒绝。
长久的沉默后,他含糊地作出妥协:“我试试吧。”
还能怎么样,这是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回来的娃,后悔也来不及了。更何况,他的内心根本就没有后悔。
再说了,只是“试试”,他这可不算说谎,做不到也不能怪他。
头上是漫天星斗,月光柔和撒下夺目的光辉。
他一步一步地向前慢慢地走,肩上压下的重量,像是失而复得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