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瞩目之光》全心泉意

73、第七十三章 回忆，时而上头，时而伤人 赵伴生在接

　　赵伴生在接收到这个消息时，犹豫不定。

　　三生知道他心里的顾虑。自从出院后，几近一年，他所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康复中心。而那趟让他记忆犹新的购衣之旅，也是历经艰辛。再加上长达四个小时的车程，旅居一晚的计划，以及在三生口中描述起来虽然热闹非凡却也人满为患的集会，对他产生强大吸引力的同时，也让他更加畏惧退缩。

　　三生自知，赵伴生有这样的担忧，与他并不算细心的照料有很大关系。一年的时间，他不是在工作，就是在生病，去医院的次数与赵伴生不相上下。稍有一两天的闲暇，他除了吃喝睡觉外加追在安世屁股后面跑，竟没有想到要带赵伴生去远一点的地方，起码离开路城，去近邻的首都也是完全没问题的。如今攒了一点小钱，眼下也没有大笔的开销，年关将至，去外面瞧瞧新年的气氛再合适不过。

　　在为自己的失职深深忏悔的同时，他也开启天马行空的想象，与他描述着庙会的盛况和能够对赵伴生产生足够强的吸引力的景观，甚至还搬出了小仓鼠。

　　据三生描述，那简直不是一场人的狂欢，而是一场动物的盛典。他把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树上栖的，洞里眠的飞禽走兽全都搬到这场普普通通的庙会中，用自己丰富的想象，尽着最大的努力，想挑动赵伴生那根对外出并不感冒的神经。

　　果然，他的努力没有白费，赵伴生答应了。只不过他提出了几个条件。

　　一是，来回的车费自然要与安世商量好，绝不能占人便宜，被别人占便宜那就另说。

　　二是，他要穿戴假肢上路。这一点在三生是有些惧怕的，毕竟像这么长时间的站立行走赵伴生是没有过先例的，但由于这一点不容反驳，三生便又强行将带着轮椅的要求加了上去。

　　三则是，他要带着画板等材料，如果条件合适，环境可人，他是要在那里写生的。

　　这样与赵伴生商定好，两个人几乎做梦都在想着这件事，一有时间便是商量，再带些防寒的衣服，还有路上充饥的食物，再有宾馆的卫生不敢恭维，贴身的洗漱用品和睡衣也是要带齐全之类。而安世这边却没有什么动静，若不是三生与他再三确定日期，他甚至觉得安世早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而被三生反复烦扰到的安世每次均是向他投一个白眼，然后说句“这把你和温柔可是真像了”了事。

　　不过，安世即使把眼珠翻到相隔百里的大集上，也遏制不住三生对于日期将近产生的热情。

　　而在这个时候，这份热情，在烧得正旺的时候猛地被嘉世分拣中心的年会这盆冰水，浇了个彻彻底底，透透凉凉。

　　在这之前，他还震惊于任志宏与罗静已经订婚的事实。

　　这还要从分拣中心的早上，任志宏春光满面，又笑脸盈盈地往他兜里塞了一把糖说起。

　　“这是？”三生问。

　　任志宏嘿嘿笑着：“家有喜事。”

　　三生大张着嘴：“和罗静？要结婚了吗？你们这速度可以。”

　　任志宏又屁颠屁颠地叫来罗静，后者低着头，小声叫了句“三哥”。

　　“不敢当不敢当。”三生连忙摆着手，同时，他又有一种特别的钦羡在心里萌生。

　　“婚礼什么时候办？你们现在亟需什么小物件，我买来当新婚礼物送给你。”三生看着任志宏越发圆润的脸蛋，突然明白了幸福肥的含义。

　　“你这就客气了啊，三哥。婚礼且着呢，要明年开春。如果你真想表示，还是多给我带点蜂蜜味儿的香蕉干吧，”任志宏说着，又问身旁一直沉默的罗静，“你想吃什么水果干，三哥家的烤箱能做的可全乎呢！”

　　罗静转着眼珠认真地思考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葡萄干。”

　　而这一句，却成功让任志宏和三生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不明缘由的罗静也难为情地跑开了。

　　这时，广播里传来了梁思青的声音，他知道这声音是从广播里传来还是十一月份梁思青为转达上层领导对他们的信任和支持时任志宏为他科普的，而这次，梁思青用绵软的声音再次传达领导对他们的关心和问候，并表示，今晚将在餐厅举行一个小小的年终表彰会。

　　三生听任志宏说，这个会近几年一直在办，无一例外，除对优秀员工以资鼓励外，普通员工也有米面粮油等阳光普照的奖励。当然还有三生最为感兴趣的丰盛的晚宴。并竟，三天两头病一回伤一次的三生，仅有可怜的几个月是满勤，早已无望跻身评优之列，晚上这顿饭便是他唯一的期望。

　　他甚至为了晚上能多吃些，午饭只像梁思青一样，吃了一个馒头，一碗素菜。

　　扛到晚宴开始时，他已经饥肠辘辘，看见什么都想上去啃一口，于是屁股刚沾到椅子，他就对桌上已摆好的凉菜和小食下了手。

　　听着一位中年早秃的领导特意穿着嘉世同款的红马甲意气风发又慷慨激昂地讲述今年的战绩如何再创新高，他注意到就连任志宏也开始无聊到剥瓜子仁。

　　待到有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来时，那位领导终于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三生趁此填了填肚子。

　　接下来颁布了优秀员工名单，上来为优秀员工挨个颁奖的，是一位女高管。三生没抬眼时，只觉得这位女高管的声音略有些耳熟，他放下筷子，看着任志宏小跑着走上领奖台，与那位颁奖嘉宾握手合照时，他死死地盯着后者的脸，他的疑惧被证实了。因为女高管左眼角下的那颗泪痣，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渐渐地潮水般涌来的记忆中，夹杂着光怪陆离的球形灯在头顶上旋转的嗡嗡声，□□的氛围中，男男女女毫无掩饰的笑声和呻吟声，以及灌下一杯杯掺杂着别样苦涩的酒时胃里咕咕噜噜的反抗声……

　　三生觉得此时天旋地转，头晕目眩，世界仿佛都被扔在一个玻璃球中，然后由造物主一脚踢开，任其随意滚动。

　　三生在这个世界里忽而飞在天上，忽而又掉到地下，眼前的景，也忽近忽远，有时清晰地扎着他的心，有时又模糊地让他恍惚间以为在梦里。

　　待他认识到这个世界的真实性时，他脑子唯一闪现的念头，就是逃。

　　他抬起软绵绵的腿，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仿佛由两团棉花支撑着他沉重的上身一样，艰难地行走着。

　　结果，没走两步，他便跪倒在餐厅特意铺设的软绵绵的红地毯上，像是要把一切不堪，一切委屈，一切他认为在此刻都不该出现的情绪一并倾倒出来。

　　他不能抑制地呕吐起来。

　　他已经不能分辨出当时餐厅里的气氛是如何的，他只知道，有人在像落夯一样砸着他的后背，并且有人在耳边心急地让他喝点水漱漱口，接着，他便被几个人拥着，抬到了厂里的休息室。

　　“我送你去医院吧。”

　　身旁有声音传来，三生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怔然地望过去。是梁思青。

　　三生摇了摇头，将手臂搭在眼睛上，旁若无人，肆无忌惮地嚎啕大哭起来。

　　“这是心病，什么药都治不好！”

　　他赌气似地吼着，嘴里一句一句往外蹦着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学到的各种污秽不堪的词语，他用着自己意想不到的超高的调门，把这些用语的含义诠释的淋漓尽致。直到从他嘴里送出来的话都变了音，他才知道他把自己的嗓子喊劈了。

　　而梁思青，就坐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表演了十分钟。

　　“我叫安世来接你。”

　　三生迅速抬起身，哑着嗓子说：“不用。我现在没事了。”

　　梁思青无所谓地耸耸肩膀，在任志宏急急忙忙闯进来的时候走了出去。

　　“三哥，你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就是身体有些不舒服。”三生喃喃道。

　　“那我给你打辆车，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我印象里你的身体就没好过。”

　　三生摇了摇头，对于任志宏热情并真诚地关心，他心里既感动，又自觉受之有愧。

　　“其实，我不是好人，”三生突然说，“我不值得你们这样对我。”

　　任志宏噗嗤一声笑了。

　　“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但是你觉得谁是好人啊？我是吗？梁思青是吗？梁小华是吗？你又是怎么分好人坏人？”

　　三生哑然。

　　“那我再问你，你杀过人，放过火吗？抢过，偷过，有算计过人吗？”

　　三生摇摇头。

　　“那不就得了。哪有自己说自己不是好人的。真正坏的人，都觉得自己好得不得了。”

　　三生笑笑。他突然觉得，任志宏年长他几岁，也确实比他更懂得人情世故。但心里的那个疙瘩，偏偏系的是他无从下手的结。

　　“任志宏，你不懂……”

　　“我是不懂，可是你知道吗？有时候不懂你才能不放心上。如果你做不到，还有一个方法，你就直接懂装不懂。该吃吃，该喝喝，蒙上大被睡一觉，一早起来就什么都不会想了。”

　　三生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任志宏慢慢扶着他起身，一直将他送到了分拣中心大门口，然后将手里的一桶食用油交到他手上。

　　“三哥，今天睡个好觉，咱们明年再见！”

　　三生一愣，而后恍然般笑了笑。

　　“明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