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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迷途知反的小鹿(下) 赵东正突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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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东正突然转过头,眼睛里带着怒火,接着狠狠地给了三生一巴掌。
“这就是我给你的回答。”
三生摸着嘴角苦笑着:“一模一样的答案。我清楚地记得,那一次,你也同样给了我一个巴掌。”
三生的话仿佛触动了赵东正最紧绷的一根神经。他话音刚落,赵东正突然像发疯似地撕扯下窗帘,手在空中胡乱地比划着。
“你记得清清楚楚?你真的记得清楚吗?你记得是谁给你吃给你喝,教你读书认字,把你当大少爷似地捧着?”
赵东正怒目圆睁,眼睛猩红地像是要爆裂开。
“我记得,而且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三生胃里像是打了结一样绞痛。
“既然你都记得,你为什么又要着魔似地想离开我!为什么又要在走了之后毁了我,毁了我的一切!”
赵东正用几乎要将嗓子撕裂的声音怒吼着,小屋里他触手可及的一应物件全被他摔在地上。
“你,还有那个褚辙!你们忘恩负义,又联手毁了我辛辛苦苦创下的事业!还有我的这张脸,都是拜你们所赐!”
“那场火和我们无关!”三生理直气壮地吼着,“凌驾于法律之上的事业,叫犯罪!”
没东西可摔的赵东正,冲着三生又抡了两拳。三生倒在床上,不能动弹。
“你以为你们就没有罪吗?你可知道有一个员工临走之前告诉过我什么?”
三生愕然。
赵东正又把他拎起,朝着他咬着牙:“他告诉我,那个最先起火的杂货间,褚辙走之前在里面待了好长时间。”
“他胡说八道!我哥才不是那种人!霞姐已经认罪了,你又为什么把脏水泼到我哥身上!”
“你哥?哼,你哥?”赵东正突然狞笑起来,“你叫得简直比爸爸都要亲呢!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竟然向着一个外人说话!”
“他不是外人!”三生顾不得窜到脸上的火热,趁着药劲儿还没将他的舌头麻痹,同样声嘶力竭地喊着,“他最起码把我当个人!”
“哈,真可笑!我都忘了,你们不是人。你们可是白眼狼,还是精神失常的病狼!整天‘自由’,‘自由’的不离口,现在你们有了自由,可是你看你混成了什么鬼样子?”
“我现在的样子,我很清楚。”尽管有赵东正的拉扯,三生还是慢慢地瘫软,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分能支撑他坐起的力量,“是你自己不肯承认,我离开你,比在你身边要幸福得多。”
“你是我儿子!我的责任就是教育你什么才是幸福,怎样才能幸福!你现在根本不幸福!”
“你是我爸爸,这是我要认一辈子的事,”三生倒在床上喃喃地说着,“但我现在成人了,你该尽的义务已经尽到了,接下来的路应该由我自己来选择,不管我过得幸福不幸福,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后悔。并且我可以自豪地告诉你,如果没有你的出现,今天将是我记忆中过得最幸福的一天。而这一切,都被你搞砸了。”
三生说完这话时,已经无力将嘴边的口水收回,连上下眼皮也不受控制地慢慢遮盖住他的眼球。
“你的幸福就是穿得破破烂烂,拎着一个破塑料袋,像个猴子似地在大街上活蹦乱跳?”
三生失去了反驳的力气,因为他迫切想要纠正赵东正把他形容为猴子的说法。他明明是一只小鹿。
“咱们父子俩最后一次见面,不应该闹这么僵吧。”赵东正又说。
“我其实就想好好和你吃一顿饭,不再难为你吃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咱们父子俩,像真的父子俩那样,边喝着酒边聊天。
“但现在看来,是没有希望了。因为我没法把你当成真的儿子,你也没法把我当成真的父亲。咱们两个,各怀心思。
“你说你既然要跑,为什么不跑远点,为什么还要留在路城?为什么还要让我碰上你?为什么还要让我看到你这寒酸样儿?你知道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抓住你,狠狠揍你一顿,再带你走。”
三生以前所未有的毅力,努力保持着耳朵和头脑的清醒。他承认,当赵东正像个正常人一样向他絮絮叨叨时,他竟然仍会感到一丝温暖。
“我要走了。我最近又认识一个大佬,他在外地很有势力,我要去投靠他。当然,我能傍上他,也多亏褚辙那个白眼狼。
“刚才的药,是下雨的时候我经常给你吃的,你也知道,唯一的副作用就是药劲儿过后头会疼。
“睡吧,继续睡吧,就当又下了一场雨。”
听到这话时,三生感受到的最后一丝温暖也离他而去,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掷入一方深不见底的湖泊。
他全身发冷,呼吸艰难,眼前又是一望无际的黑暗。脚下无依无靠的不安,对幽深莫测的湖底的恐惧让他有一种大限将至的感觉。他竟然不知道,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原来自以为将生死看得透透的他,在濒临死亡时竟然会怀念苟且的美好。
胳膊上传来阵阵酥麻,仿佛有小鱼在啃噬自己的身体。接着酥麻频次的增加和强度的增强,仿佛成千上万只鱼蟹一齐袭来,不光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都团团围住,空前的恐惧再次袭来,他惊恐地张开嘴,拼尽全力地大声呼喊,而这一声,成功将他自己从梦中惊醒。
睁开眼睛的那刹那,三生目之所及也依然是无边际的黑暗,但他知道,他现在在岸上。
出于谨慎,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先听听周围有没有动静。
确定完毕,三生便伸伸手指,屈屈膝盖,确认恢复了体力,他便像幽灵似地慢慢坐起身。
而此时因为轻微地晃动而和脑壳打架的脑仁,因为赌气开始产生让三生痛苦不堪的感觉,直到三生用手狠狠地教训了脑壳,脑仁才慢慢安静下来。
他小心翼翼下了床,半蹲着在地上摸索,他担心会踩上白天散落在地的玻璃碎片,但用手摸过去,地上十分整洁,甚至连灰尘都没有。
三生依然半蹲着,朝着他意识里的门口前进,这种在黑夜中摸索前行的技巧还是他在那场大雨中积攒下的。当他的手触摸到一堵木质的‘墙壁’,他得意地扬了扬嘴角。
他没有着急找门的把手,而是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一会儿。即使确认好门外没有动静,他还是做好了迎接一切突发情况的准备。他轻轻地旋开门把手。
门没有锁,三生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他将门打开一条小小的缝,有灯光从楼道间巴掌大的通气口照进来。他又大胆地将头探出门外,朝楼道两边望了望,空无一人。
接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循着安全出口的荧光像百米冲刺一般拼了命地跑。楼道里响起他的鞋子砸在地毯上的通通声。几乎晃成浆糊的脑仁,将要跳出的心脏,额上伤口随着他的狂奔慢慢撕裂开的疼痛,这些,他全顾不上,他脑子里只想着:他要回家。
安全出口的尽头通向一个大概二十平左右的前台,有灯光从前厅撒过来,像一只手延伸到三生的脚下。三生隐在光线后,等待了两分钟,没有听到声音,他便紧贴着墙壁慢慢往前蹭。
前台的值班人从吧台露出半个身子,边打哈欠边刷着手机。
三生鼓了鼓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手插兜,一只手挡住脸,从前厅大摇大摆地走过。
“301的赵三生吗?”值班员站起身朝着已经将手放在推拉门上的三生问道。
三生停下动作,慢慢转身,嘴角抽搐着。
“应该就是你,”值班员拿过一个纸袋和一个塑料袋放在吧台上,“赵先生给你留了东西。”
三生圆睁着眼睛,尽管药效已过,但他仍开口艰难。因为,吧台的透明塑料带里,装的是一只保温杯和几个劣质塑料盒子装的水果干。
拿了东西出了前厅,三生回过头望去,宾馆的招牌在漆黑的小巷中熠熠生辉。
他朝着三楼某个位置又望了几眼,直到感觉脸庞有液体滑过他才低头继续朝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三生终于走上了大路。但是这是一条他几乎没有印象,完全陌生的街道。
街道上廖无人烟,只有三三两两车辆滑过整洁的柏油路,留下渐行渐远的轰鸣声。
三生坐在绿化带旁的台阶上,将另一个纸袋子放在膝盖上打开,借着路灯的光,他看到里面有四样物品:一封密封的信,一张照片,还有一个半环状闪着金属光泽拎起来沉甸甸的物件,最后是他的手机。
他把手机拿出来,又将纸袋沿封口折好。
手机解锁后,从屏幕上一闪一闪划过无数条消息提醒,由于需要等着手机自己慢慢反应,趁此间隙三生喝了两口水,并用水果干填了填肚子。
39条未读消息,27个未接电话,均来自赵伴生和安世,三生仔细一瞧,竟然还有张莹。
三生刚要给其中一位回拨过去的时候,赵伴生的电话恰好打来。
“喂,哥。”
“你别哭啊,是不是三生?喂,是三辈儿吗?”
三生又看了一遍手机,确认是赵伴生的号码。
“叔,你还没睡啊?”
“我睡你妹!无论你现在在哪儿,给我立刻马上回家!”
“嗯,我回家。”三生哽咽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