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颜良短篇合集》沽浊月

6、昨夜梨花白 旧文补档

　　（一）
　　初遇，是梨花初绽的季节。
　　带着一路风霜，在小圣贤庄门口，张良见到了来接自己的人，颜路。
　　那时的张良，是韩相之子，贵族之后。年方十岁，天纵英才，顾盼英姿。
　　那时的颜路，是儒家掌门的二弟子，刚过束发之年，桃眸潋滟，温润如玉。
　　风，吹落几朵洁白。
　　在落花中，他笑得张扬慧黠，他笑得谦和安然。

　　（二）
　　“师兄，良要走了。”
　　身后传来张良的声音时，颜路正坐在梨树下抚琴。
　　这一天终是到来了。
　　在心里暗叹一声，努力平稳声音：“子房，保重。”
　　张良听出了那声音中强按下的颤抖。
　　相识十载，许多话，许多感情，两人心中各自昭然，已不必言说。
　　张良一声长叹：“良这一走，或许后会无期，师兄应是很清楚的，不愿再看良一眼吗？”
　　颜路强忍下回头的冲动：“子房既知师兄为何不愿回头，又何必多问呢？”
　　怕扭头，就忍不住不放你走。
　　又是一声叹，背后的人好像已是转过身去了。脚步声起。
　　想想，张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子房这一去，莫要再回来了。”
　　脚步声一顿，重又响起，渐走渐远。
　　再回头，只余回廊尽头的一抹青蓝身影，转出视野。
　　满树梨花开的恣意。

　　（三）
　　张良从博浪沙回转，已是七日。虽是没有成功，但所幸也未被发现身份。
　　可就在这日，门上弟子来报，李斯率领军队已至庄门。
　　伏念心下一惊，命所有弟子退入三省屋舍，自己只带颜路、张良出门迎接。
　　李斯悠悠然地站在门口，身后是赵高带领的六剑奴。
　　“不知大人来访，有失远迎。”
　　李斯似笑非笑：“掌门何必客气，李斯此来乃是公干。”
　　“哦？不知大人此来有何见教？”
　　“伏掌门可知日前博浪沙皇帝陛下遇刺一事？”
　　“略有耳闻。”
　　李斯轻蔑一笑：“那伏掌门不妨看看这个。”
　　伏念伸手接住李斯扔过来的东西，一骇，是小圣贤庄的腰牌。
　　定定心神：“这是儒家的腰牌，不知大人从何处得到？”
　　“博浪沙。”
　　“大人何意？”
　　“皇帝陛下已下旨，将所有儒家弟子请至咸阳，一一问讯。”李斯将“请”字咬得极重。
　　伏念心中一沉，这明显，就是不留儒家了。
　　李斯见伏念犹豫，挥手命军队退后，意味深长的看了三人一眼：“事起突然，李斯给三位当家一个时辰，你们可以自行商量一番。”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颜路：“还望二当家好好劝说掌门，勿要反抗了。对大家都没有好处。”说罢，不顾三人的脸色，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扔给颜路，径直带军队退去了。
　　颜路望着手中的玉佩，低头苦笑。伏念却是极为镇定，只是叹一声：“无繇，原来是你。”
　　颜路抬起头：“掌门师兄心里应当早就怀疑有叛徒了。”
　　张良心下一痛，缓缓开口：“我疑过所有人，却不曾疑过你。”
　　颜路沉默。
　　张良接着道：“师兄很清楚那日博浪沙是何人，便取了良的性命去罢，勿要伤及无辜了。”
　　颜路苦笑着开口：“博浪沙之事只是个借口，帝国早已视儒家为眼中之钉，便是取了你的性命，又能如何？何况你也清楚，我不会对你动手的。”
　　“那师兄便可以帮助嬴政灭了儒家？”
　　“儒家灭后，颜无繇必当自刎谢罪。”
　　“无繇，你有苦衷。”这次说话的，却是伏念。
　　颜路不答。
　　伏念紧接着道：“帝国要的，是儒家。那我一个掌门的性命，够抵了吧。”
　　张良一惊：“掌门师兄！”
　　一刹那间，伏念已经迅速出手，点住了张良的数个穴道，只向着颜路道：“儒家掌门既死，无掌门，儒家便不在了。秦王大患可除，只希望勿伤弟子一人。”
　　颜路看了一眼动弹不得的张良，沉重地应下了：“师兄，此事一了，无繇自会谢罪，任君处置，绝无怨言。”
　　伏念却摇头：“除了子房，无人知你真实身份。子房志在天下，待来日，重振儒家，还要靠你。”
　　秦始皇三十四年，上以博浪沙一事问罪儒家。儒家掌门伏念为保儒家弟子自刎，儒门散。上遂不问罪他人。命众儒弟子返本家，命丞相李斯焚小圣贤庄，以废百家之言。
　　张良还记得，那日，伏念的血染红了怒放的梨花。片片夺目。

　　（四）
　　汉高祖元年，大封群臣。张良以帝师受封留侯。
　　梨花初谢的季节，张良独自回到桑海。
　　月光下，小圣贤庄的残垣断壁依稀可见旧时模样。
　　这些年，对于儒家的发展，他也一直在关注着。
　　秦皇死后，颜路在原小圣贤庄遗址上筑了几间茅舍，开始潜心默出当年被焚毁的书籍，原来的儒家弟子也渐渐回归桑海，在颜路的带领下重振儒家。
　　十步之遥，就是颜路的小屋。
　　屋前的梨树，如当年那棵一般开得绚烂。
　　爱，恨，痴，怨，兜兜转转，又回到当初遇到的地方。
　　十年未见，如今近在眼前，他却不知是否该叩开那座茅屋的门。
　　烛火乍亮，却见一名女子执灯的身影映在了窗上。
　　灯下闲读，红袖添香，不过如是。
　　他们之间的缘分，也散在了这一片映秀梨花中，一如当年初见。
　　他笑笑，转身离开。
　　茅屋的窗开了，屋里的人望着远处渐远渐小的青蓝身影，幽幽一叹。
　　“哥哥，为何不见他？”屋内女子问道，“若不是当年我被挟持，你们也不会……”
　　颜路淡淡一笑：“不怪你。相见不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罢。”
　　也许这段缘分，从开始就是错的。
　　我们从遇见开始，就注定要擦肩而过。
　　风过，吹落枝头最后一片梨花，悠悠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