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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段子楼接文 你不知道的事 ...

  •   你不知道的事
      SECTION 1 卫庄
      把喝醉了的张良扶进家里,我看着一身酒气踉踉跄跄的他,揉了揉皱得发紧的眉头。
      从第一次见到他,算起来已经有二十年了。毋庸置疑他是一个很有自制力的人,喝醉的次数我一只手都能数清。而在他认识了颜路之后,我更不认为他有必要使用酒精来麻醉自己的神经。
      所以在接到他的电话时,我还是很惊讶的。这个冬天意外的冷,窗外的云把天地映成暗黄色,风雪欲来。他的声音带了明显的醉意,完全没有我熟悉的条理分明。
      他报上了一间酒吧的名字,我记得的,和他家的小区有两个路口的距离。而在那里见到他时,我才明白他的状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这明显就是一场放肆的买醉。更令我讶异的是,当我准备开车送他回家时,他嘴里颠三倒四咕哝的是一句,我不回家。
      我不知道他和颜路之间又闹什么矛盾,毕竟小两口之间的事即使是作为发小也不合适掺入。喝醉的张良迷迷糊糊爬到客房的床上蹬掉鞋就睡,整个身体却翻来覆去,很轻易看出他内心的不安。
      帮他关上灯正打算离开,他的手机响了,一明一灭。他好像清醒了一下,看了一眼,挥手将手机打飞,头一歪就又睡了过去。那手机又亮了两下,暗下去了。我看到上边的备注写着师兄。
      带上门回到书房,我有点犹豫是否要给颜路打个电话问明白,然而就在我踌躇的时候我的手机已经响起来了,头像那里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子笑得魅惑。
      赤练。她问我能否联系上张良,说他的手机一直无法接通。
      “他在我这儿。”我答,“醉了。”
      “啧,看来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自己看吧。”说完她挂了电话,很快就发了短信过来。
      是一则彩信。窗玻璃上氤氲着雾气,只能看到咖啡馆中模模糊糊的人影,透过照片也能感受到那满屋的咖啡豆浓香。一只手在雾气上擦出一片光亮,眉目温婉的女子巧笑倩兮。而在她对面,一名男子嘴角浅浅带笑,分明就是颜路。
      我摇摇头,看了一眼客房的方向。只能等他醒了再说了。
      SECTION 2 张良
      我站在一片空白中,周围风景幻化,定格成我最熟悉的装潢,客厅空无一人,里屋隐隐约约听到说话声,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我走在单元楼下,惯性地走上台阶直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好像会看到什么我不愿看到的事情。
      我走在小区门口,前边两个身影并排走着,轻易认出是年轻的一男一女。两人之间并不亲密,但这样并排行走在小区还是很容易猜测他们之间的关系。那个男的身影,很熟悉,很熟悉。
      一幅幅场景接踵而来,像没干水粉画被雨淋湿一样化成单一的颜色,一遍遍重新定格,伴随着愈发浓郁的酒香。
      最后,那水粉颜料被水冲刷干净,只留下一片比最开始更明亮的空白,空白得刺眼。我用手挡住眼睛,无意识地眨了眨。
      我醒了。
      眼前的摆设不很熟悉,但也不算全然陌生。天色已经大亮,不过被厚重的窗帘布挡在外边,透过来的虚弱的光构成了我梦里的一片惨白。挣扎着坐起来,摇摇脑袋是一阵晕眩。我想起来了,这是卫庄家。
      梦境与现实交汇。我想起了昨天发生了什么。
      门把手被转动,一片红色飘过来,好像要灼伤我的眼。赤练瞥我一眼,看我醒了,径直去拉窗帘。
      “哎,别,头疼眼疼。”我急忙拦住她。
      她抿了抿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征询着往门口看。
      “不会喝酒还玩借酒浇愁,你说你是不是自找的?”
      卫庄的声音很冷淡,我不知道这是天生的还是他性格使然,抑或这两者本就没有很大区别。有的人就是这样,怎么看都是一副天崩地裂关我何事的样子,却可让人交出百分的信赖。
      赤练走到床前蹲下,捡起东西递给我,我一看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大概也能猜出昨晚我神志不清的时候都做了什么。仔细看了看是电池松了,抠出来重新安上开机,很快就有七八条来电提醒,有赤练的也有颜路的。
      又有铃声响,卫庄掏出手机,颜路两个字简直要闪瞎我的眼。他看了我一眼,带了点询问的意思。
      他看一眼我就懂了,这货必然从什么渠道知道我喝酒的原因了。我撇撇嘴,摊开手朝他,他把手机放我手上,我按下扬声器,没有吭声。
      SECTION 3 赤练
      总有一种人,天生喜怒不形于色。无疑,我眼前这两个极为出色的男人都是此种。冷漠也好,温和也罢,一成不变的表情只是他们脸上万年不变的面具,掩盖他们的内心种种。许多人则称之为城府。
      许多人总是一边对于这种人不遗余力的声讨,一边欣欣然培养着自己的城府,并美其名曰成熟。卫庄说,这种声讨不过是弱者的嫉妒。
      而眼下——张良的眉头却是千年不见地皱了起来。他不像卫庄那样眉头皱皱不过是家常便饭,甚至你可以怀疑不过是一只蚊子在那里停留了一秒。张良很少皱眉,他总是带着笑意跳脱是非。而这种显而易见的愁苦表情发生在他身上,缘由不言而喻。
      卫庄摁断了通话,看了一眼张良,显然颜路在电话里心平气和的询问并不在他们的意料之内。被打断的电话,一夜未归的张良,在卫庄这里得到张良的下落。敏锐如颜路,即使张良发现的时候并未惊动他,此时也应当理清了来龙去脉。但他的语气并没有丝毫异样,仍然如同往常轻描淡写,甚至没有让张良接电话。
      一点也不像出轨被抓包的男人。颜路,也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吧。
      “喂,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他不是说了我要想在这里就在这里待着?那我就占了你的客房了。”张良挑眉,“卫大少爷可有意见?”
      “你随便。”
      卫庄说完就走,也没停留。我跟着就出去了,张良现在也许更需要一个人的空间来整理心情,因为回身关门时我看到他一下子垮掉的嘴角。
      “颜路让你听电话。”卫庄示意我,我这才反应过来一出门卫庄接起的电话又是颜路,很明显他知道刚才有张良在旁听着,也猜得出卫庄会离开。能如此掐算人心,真是个让人觉得可怖的人。
      “我?”我有点惊讶。说起来我和颜路高中一个班,也算老同学,不过并不熟,要不是因着张良的关系,这么多年早就忘了这么个人。
      “嗯。”
      “喂,颜先生?”我稳了稳声线。
      “赤练,帮我个忙。”他的声音还是很平常。
      “哦?”我看了一眼卫庄,他扬了扬下巴。“你说。”
      我到那家咖啡馆门口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五分钟,颜路已经在里边坐着了。他的脸色并不很好,能看出他的疲惫。侍者走过来询问要喝些什么,颜路示意我先点。
      “柠檬水就好。你呢?”
      “罗布斯塔。”他对侍者说。
      “怎么,不喝蓝山了?”侍者走了之后,我笑的有些嘲讽。
      “张良说的吧。”他摇摇头,“其实我更希望来一杯死亡之愿。”
      “当然是他说的。死亡之愿?呵。”
      “那个傻孩子。”他的语气带着些无奈。
      “说正事,不知颜先生约我来是想说什么?这个地方……”我环视一周,笑容更甚,“莫非是颜先生想跟子房分手不过不好意思说?”
      他苦笑:“你看见了?”
      “谁看见的好像不怎么重要。”我歪歪头,“不过这么重要的事我恐怕没法转达,颜先生还是自己去解释比较好。”
      “你们误会了。”
      “哦?莫非我昨天看见的是颜先生的孪生兄弟?”
      侍者端上饮品,他抿了一口摇头:“这么多年,你的性子还是那样,直爽得很。”
      我耸耸肩:“谢谢夸奖。”
      “关于昨天的事,你还是先看看这个。”他递给我一份文件,捏着自己的睛明穴,“帮我劝劝他吧,就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
      我觉得可能会是分手协议之类的东西,正打算再嘲讽两句,一眼就瞥见了标题。
      想好的讽刺就停在了舌尖,一口柠檬水咽进去,没有再说出口。
      【注】罗布斯塔:一种风味强烈独特的咖啡,咖【】啡因含量较高。
      蓝山:被称作世界上最优越的咖啡,味道搭配完美,咖【】啡因含量极低。
      死亡之愿:号称最提神咖啡,咖【】啡因含量是一般咖啡的二至四倍。
      SECTION 4 安宁
      我叫安宁。在工作之外,我是一名隶属于白鹳协会的代理孕母。
      代孕,人类辅助生殖技术。在中国,这项技术仍然处在一个不能登大雅之堂的尴尬地位。同样的,我们这个职业,也常常被人嗤之以鼻,甚至于被拿来与古代妓女比较。出卖□□,罔顾人伦,这些千斤重的字眼占据着舆论的主流。
      人言可畏。有的时候,我会很庆幸。我是一名孤儿,没有父母,也就不必担心连累父母遭人白眼。
      其实代孕并没有许多人想象的那样充斥着龌龊与不堪。在正规的渠道,没有暴利,也没有甲乙方之间的性行为。对我而言,那个孩子与我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我只是他暂时寄生的母体,就如人体之于感冒病毒,仅此而已。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与以前的求助方有很多不同。
      “颜先生。”出于礼貌,我还是没有赶走他,“既然你能找到我,那你应该已经调查过了。我接受的仅仅是通过正规渠道达成的代孕协议,你这样私下来找我并不合适。”
      “我知道。”他的眸子闪过一丝暗淡,“但是正规渠道很难受理我的申请。”
      “不受理的话,我再接受就是违法代孕。”我笑笑,“所以,您请回吧。”
      他摇摇头:“犯法的事我也不会做的。”他从包中拿出一张照片,“这是我的爱人。”
      我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对着镜头笑得欢朗。
      “如您所见。”他毫不避讳。
      我将照片还给他,他小心地收好。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措辞。从某些角度来讲,同性恋在国内与代孕一样都遭受着歧视,对于眼前这位温雅的男士我还颇有几分同病相怜之感。我也能理解这种希望有一个孩子的心情,但这并不能成为我接受的理由。
      “颜先生,我理解你的苦衷,但你应该也知道,即使是这样,没有结婚证也是无法进行人工受孕的。”
      “是的。”他嘴角有一丝苦涩,“所以……”
      “所以如果你要与我签协议就只有两个办法。”我回答得很干脆,毕竟没有什么遮掩的必要,“第一,不采取人工授精,发生性行为直接受精。这个方法你不用考虑了,我拒绝。”代孕不是出卖□□,这是原则。
      “第二,假结婚,进行人工授精。”加入白鹳协会前我就决定此生不结婚,所以领个证以后红换绿还是我可以接受的。“但是这也会产生一个问题。我只能怀上一个孩子,你的,或是你伴侣的。”
      我以为他会比较犹豫。这种情况虽然我没有遇到过,但我知道他一定是希望能有一对双胞胎。然而在中国社会,通过合法渠道达到这个目的基本是不可能的。
      “这个我已经想到了。”他轻轻地笑了笑,如释重负,“没什么好说的,自然是他了。我们来商量一下协议的条款吧。”
      “你……不需要再考虑或是和你的爱人商量了吗?”
      “不必了。即使孩子与我并没有血缘关系,我一样会把他视如珍宝。”
      【注】白鹳协会:美国的一个代孕母亲组织。因传说中白鹳可以带来孩子故名。
      SECTION 5 颜路
      “你这是什么意思?”张良用手指叩叩桌上的文件。
      还是那家咖啡馆,一个最偏僻的角落。我苦笑,赤练的劝说方法还真是直截了当,把文件扔给张良就算完事。误会什么的倒是不存在了,不过这么一来,整件事情没有一点过渡地呈现在张良面前,他又是如此开门见山,直白得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没什么意思啊。我知道你一直为我们之间不能有个孩子觉得遗憾,这是个挺好的方法。”
      “我希望有的是我们的孩子,而不只是我的。”他的指甲掐过一行字,留下明显的印迹。合同是我和安宁一起拟定的,那一行写的是什么我也很清楚:“精子由甲方提供。”
      “你的孩子就是我们的孩子。”我不认为我这么说有什么不妥。张良的孩子自然就是我的,我会视如己出。在这份感情中,最重要的从来不是血缘。
      “呵,我们的孩子。”他的语气中带有明显的嘲讽,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用这种表情对着我,“那你在哪里?这里?”
      他敲了敲标题下的第二行,我的名字是作为见证人以丙方身份出现的。
      “让我看看……然后呢,为了‘我的’这个孩子,你就要我和别人结婚?”
      “只是领个证,孩子满月后就可以解除婚姻关系了。”我尽量耐心劝说。
      “然后我就成了离过婚的人了?单身爸爸带着孩子来投奔旧情人?”
      “难道你更愿意去跟一个女人做【】爱?!”最后一句话我压低了声音,但是话中的怒气应该是没有压下,因为我看到他眼神中一瞬间爬满的错愕,显然没想到我会说这样的话。
      我捏了捏眉头,突然觉得很疲倦,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一下:“我知道你气我自作主张,我没什么说的。这件事等我们都认真思考后再谈吧。”
      说罢,我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干净,起身要走。张良在卫庄家已经住了两天,怎么也用不着我送。就在我转身的时候,感觉到他也站了起来,伸手环住了我。
      “师兄。”他把头倚在我背上,声音有点发闷,“你别气。刚才是我昏了头,我……我道歉。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瞒着我去做这件事,我都懂。”
      我一定是僵了一下,因为他松开了环着我的双臂。我转回去看见他已经坐下,叹了口气也重新坐回去。
      他的眼睛很亮,恢复了往日慧黠的神采,刚才那个字字嘲讽句句带刺的不是真实的他。现在眼前这个,这才是我的小良。
      “你是不是认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谈好这些,最后让我被迫签字,我就会没有负罪感?”他摇摇头,“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但我不能接受。”
      “可是……”
      “听我说完。”他眨眨眼。
      “首先,我不希望和别人领证,即使只是做个样子我也不希望。”他的眼神中有一点苦恼。“即使这不是对你的背叛,但这也真真正正背叛了我自己的心意。我只希望和你在一起,从买菜做饭,到某一天在某一个地方我们终于可以在所有人的祝贺下执子之手。我期待着那一天,所以我不接受这种和别人的逢场作戏。”
      “第二,现在我们的感情还不能容于这个社会。如果我们有了一个孩子,在这种家庭中又怎么保证他不受流言蜚语的干扰?如果我们的感情是一种罪孽,我可以为之万劫不复,但我们不该让别人一起承担。”
      “子房……”坦白说,我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我好像习惯了,意识不到这个我温柔宠溺的人不只是一个孩子。他不是只会撒娇的宠儿,他是那个在商场上纵横捭阖的张良。
      “还有第三……”他突然神秘地笑了笑,“我不告诉你。”
      我笑了笑,给安宁发短信告诉她我决定取消合同,对她表示歉意。很快她回短信表示没什么,并祝我们幸福。
      我牵着张良的手回家,我和他的世界,即使没有一个孩子,依然完满无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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