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颜良短篇合集》沽浊月

4、段子楼接文 雪满前村 旧文补档

　　雪满前村
　　准确的说，张良是被颜路捡回来的。
　　小雪漫漫，颜路踽踽独行在村外的野地上，一片平静。在这种乱世，恐怕也只有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山村才能觅得静了。
　　远处雪地上绽放着红花。颜路一激灵，快步跑上去。一个孩子躺在雪地上，身上十来处各种伤口，已成暗红色，只被雪吸去的红色兀自妖艳。颜路伸手一探，尚有鼻息。
　　总不能见死不救啊。颜路抱起那个孩子，准备朝自己屋走去，却见孩子颈间挂着一个坠子，极为眼熟——那是他师父孔周的爱物。
　　此刻，颜路才认认真真的打量起这个孩子。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眉目很是清秀，双眼紧闭着，眉头微微蹙起。而他上一次与老师通信也有五六年了，这是老师新收的弟子吗？
　　要说什么比这个坠子更令颜路吃惊的，倒还有一桩。躺在颜路屋舍的床上又被强灌进去些药，孩子的眉头才渐渐舒展，无意识的咕哝了一句：“颜路？颜无繇？”
　　颜路惊了一下，这是很久没人这么称呼过自己了，只有他师父知道的表字啊。而此刻，却又从这个孩子口中无意间说出。谁能告诉他，这又代表了什么？
　　孩子醒转已经是五天后了。直直对上颜路的桃花眼，开口便是一句：“你是颜路。”
　　不是疑问，是肯定。
　　颜路不置可否：“你是谁？”
　　“我叫张良，孔周是我师父。”
　　“他呢？”
　　“半年前过世了。”
　　“哦。”
　　“你是颜路？”这次改成了问句，像是一向笃定的什么受到了来自自己的质疑。
　　“是我。”颜路很诚实的点头。
　　“那我应该叫……师兄？”
　　“算起来好像是。现在呢，如果你精神不好就乖乖睡觉。精神好的话，就把经过说出来吧。” 张良诧异的看了一眼这位淡漠如常的师兄，开始不带表情的叙述。无非是什么师傅病逝，临终前交代自己来找师兄又在半路上碰到了些游兵散勇之类的颜路早已猜出的故事。末了，张良歪着头看着颜路：“师父说了，见到一双波澜不惊的桃花眸，便是找对人了。”
　　颜路神色不改，眼中的神伤一闪即过，只是为最后一句话简单翘了翘嘴角。
　　这算……笑？张良心想，师父用“淡漠寒凉”评价这位师兄，当真不虚。
　　张良就这么住了下来。
　　小山村有着外界人无法想象却又极为渴求的宁静。村中不过寥寥数户，而如此偏远的地方，张良倒也住得逍遥自在。
　　颜路早知道自己的师父收徒苛刻，但也是待张良伤愈之后才知道自己的这位小师弟并不简单。自己生性凉薄，跟了师傅七八年后便云游四海。这位小师弟跟师傅的年月也不会比自己长什么，舞起剑来却是自己绝对不及的认真，像是为了什么信念。师傅的承影剑终是不知散落到了哪个角落，而这位师弟手上的一把凌虚也绝非凡品，看起来倒是比承影更适合这位师弟呢。
　　有时他想，自己这个师弟才是真正的雏凤啊。
　　凤凰浴火，何惧涅盘。
　　颜路的目光总是温和淡然的，但也同时是难以捉摸的。隐藏在两泓秋水下的是看似随意的明锐了然。
　　而他在师弟平静的眼波下，看到的是烽烟万里，江山绣卷。
　　张良的离开，是在一个初冬的早晨，雪花方停，天地茫茫如同不知多少春秋之前他来到这里的那个冬晨。而留下的，只有那枚坠子。
　　仿佛要斩断与师门的最后一条纽索。不留一点念想。
　　垫在坠子下那张不着一字的白纸，好像不经意间遗失的月光。
　　颜路起床后看到这一幕，只是轻笑了一下，然后揣起坠子携上几年未在动过的云游时的东西出门，特特将门用一把锁锁好。
　　锁上了门，锁上他们共度的那些光阴。
　　迈进的，是外界依然的战火缭乱。
　　与他无关的缭乱。
　　纷争一起，便不知纷飞了多少岁月。
　　他曾在一军帐中见过一个极为眼熟的背影，就那么远远一瞥，然后朝相反方向飘然而去。
　　师父说的对呢，淡漠寒凉。师父收的弟子都是这样相同的性子。
　　他再回到小村，已是自己都记不得离开了多久的时候了。不知是否是冥冥之中的天定，回来时又是踏着一地的积雪，只是换成了月色惨白的夜晚。
　　门上的锁早已锈蚀，钥匙也记不得扔到哪处山水里去了。
　　颜路将锁使劲一扭，锁“啪”一下弹开了，锁簧仍是完好的。
　　是的，这把锁本不需要钥匙，知道机关的人一扭便开。
　　天下知道的，不过两人。
　　石桌上的白纸早不知飞到了哪里，青苔上的反光已不知是雪还是月光。
　　醉看墨花月白，恍疑雪满前村。
　　而——
　　苔上雪告诉我，你没归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