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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段子楼接文 我若为王你必为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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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城烟沙,血泪落下。残骑裂甲,铺红天涯。转世燕还故榻,为你衔来二月的花。
上篇
乱世尘埃,硝烟滚滚。
他们相识在彼此最为青涩的岁月。
每日一起执卷,一起抚琴,一起观庭前花落,一起望天角云舒。
可书院毕竟不是什么世外桃源,尤其是在群雄并起的时代。
前朝的粉饰太平一旦破裂,便是战火四起。
张良知道,颜路对天下有志。
不错,颜路看似淡泊,却实有经天纬地之才,必可为一代英主。
惜乎不擅金戈。
乱世中,只有武力才能决定谁将成为天下之主。否则任你有何样才华,至多不过为人臣子。
颜路,又是最不愿屈于人下为他人做事的,宁愿放旷于山野。
每看到颜路在只他两人对坐的时候轻蹙眉头,以悲悯消去常有的漠然,张良都在心底暗叹。
死结呵。
最终,恐怕也是要藏璧于天下一隅了。
颜路知道,张良无意于天下纷争。
纵使是天纵之才,尤善兵戈;纵使是天潢贵胄,手握数万兵马。
他的实力,足可逐鹿中原。
可他不愿。
每每看到张良一脸无奈地盯着虎符,他都摇头轻笑。
当真命运弄人。
那便一起逍遥世外吧。
颜路没想到张良会这么做。
张良最终选择了投身于战场拼杀,投身于溅满血腥的尘世。
造化么?
他起兵,却是为了他。
为了他,染指血腥。为了他,做自己并不喜欢做的事情。
张良起兵,拥颜路为主,一年席卷半壁江山,募得雄兵数十万,良将上百,兵戈利器不计其数。
但与其说他们是为了投于张良麾下,不若说皆是为颜路而来。虽说兵权尽在张良手上,但从没有人认为颜路算是傀儡。看起来倒像是张良对他死心塌地。
就连张良不得不承认,他这师兄,的确是有君王气场的。
且不论出色的政务处理能力,就只说个人魅力,也是无与伦比。
礼贤下士,亲切中又带有两三分令人敬服的疏离。这种君王谋略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
眼前这座城,是颜路通向帝位最后的障碍。
颜路一挑帘子,拎着一坛酒进了帐篷。
帐篷里有两张床榻。自行军以来,他二人一直是同帐而卧。
张良斜歪在毯上,执着一卷书在读。
颜路自取了酒碗,倒了两碗酒。
张良放下书卷,自己先伸手取了一碗,一饮而尽。这是他独有的在颜路面前放肆的权利。
颜路笑得舒怀,端过另一碗喝干。
就这么一人一碗交替喝下去,不多时酒坛已见底。
张良的酒量不如颜路,此刻已是面带潮红。
颜路将他抱到一侧的榻上,抚着他的额头:“子房醉了,睡罢。明日还要攻城呢。”
张良拽住了颜路的衣袖:“师兄,别走。”
颜路静静地看着他。
张良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凄婉:“师兄,攻下这座城,你便是皇帝了。”
颜路仍旧不答话,只是蹲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师兄,你做了皇帝,你就会有自己的后宫,对不对?”
“师兄,我真的不想攻这座城。我真的不想让你住进那座紫禁城,那样我们就不能一直在一起了。”
“师兄,但我知道,那是你的愿望,所以我会替你实现。”
“师兄……”
颜路只是静静听着,拭去张良眼角的泪痕。
他只说:“子房,我只给你一个承诺。我若为王,你必为后。”
江山易主,百废待兴。
颜路俯瞰着江山,他终于站到了顶峰。
这才知道,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
正如此刻,他与张良正在昭阳殿里相对品茗。
张良轻笑:“师兄,听那些腐儒聒噪累了吧?”
颜路亦笑:“看来你听说了。”
张良低头:“皇上先是无限风光的接同门师弟入宫,又宣告天下空设后宫,许多事猜也能猜出来。”
颜路一挑眉:“那又如何?”
“你需要皇嗣。”
“无妨,我可以传给我的幼弟。”
“师兄,你这是何苦?白白留下龙阳之好的名声。”
“后人之事,任由后人评说。我只想现在与子房在一起。你可以为我投身战场,我亦可以为你担下千载骂名。”
“师兄……”
“子房,我承诺过,我若为王,你必为后。”
下篇
来者可追,文过饰非,谁说你对,我笑谁可悲。
恩宠难回,流过血的人都无所谓。谁能以为,同朝可同寐?
纱帏曳地,金鼎盈香。
颜路宠溺地看着怀中的人儿,眼神一如既往地温柔。
是谁说过,温柔只是折寿前的凄凉。
又见到他了。
又是,在梦里。
好似他从未离开过。
颜路怀中抱的,是一方描金凤纹的骨灰盒。
他喃喃:“子房,我说过,我若为王,你必为后。”
那是最后的一战,在那一场大醉之后。
他们策马进城,一同站上城头,宣告着胜利,宣告着一位新的君主即将坐上帝位。
就在进入皇宫的路上,张良却不知为何晕倒,眼看要从马上摔下来。
许多见惯了那个带着温柔而疏离的笑容的颜路的军士,第一次见他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飞身腾跃,赶在张良摔到地上之前抱住了他。
那眼神不再是没有温度,而是失措,惊慌,疼惜。
在军医艰难地吐出“积劳成疾,无力回天。”八个字时,所有神色尽皆化为了自责伤痛。
这时的张良也已悠悠转醒,听到那八个字后却没有过多的表情。
是啊,自己的身体,自己再明白不过了。
他浅浅一笑,只是让旁人退下了,单单留下了他与颜路二人。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只知道,当颜路推开门时,脸上有两道清晰的泪痕。
张良已睡着了。
带着安然的表情永远睡着了。
颜路登基后迎张良骨灰进宫之事,自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但颜路不是一个会因为舆论而改变自己主意的人。
尤其是在这件事上。
皇宫的侍女们已习惯了这位新皇在每夜摒去下人,怀抱着骨灰盒喃喃自语。个别偷听过的人说,新皇对那骨灰盒说话的口气,如情人私喁般温柔。
一切都被习惯着,只要这位皇上可使得国泰民安,那不若就随他吧。 ——这大抵是朝臣的心理。
颜路静静地抱着骨灰盒,闭上眼,梦中的情景如此真实,甚至要与现实混淆。
他愈加抱紧了手中的盒子,生怕一不小心就不见了。
“子房,在这里住的习惯吗?可是我不喜欢这个殿名。”
“人说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可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无论在哪里。”
“子房,你其实早就知道自己挺不了多久了,是不是?”
“你应该也早就知道,是为什么了。对吧?”
“我知道,区区毒药怎么可能瞒得过你。起兵后我第一次请你喝酒,你就知道了罢。”
“我每次倒两碗酒,你每次都装作随意去拿那一碗。”
“是啊,我在赌,赌你对我有几分真心。”
“你也赌过不是吗?赌我会不会真的害你。”
“可惜啊,我赢了,你却输了。”
“子房,你终究是做不了帝王,就冲这份心软。”
“但我还是担心啊,虽然我知道你是那么爱我。”
“你相信吗?其实我也在一样爱着你。”
“我只是在怕,会有一天我们的爱会让这把金椅消磨殆尽。怕你一旦觊觎这份帝王荣耀,最终的结果,我不但没有了爱,也会没有了性命。”
“所以我宁愿,是我负你在先,但至少我们之间还有爱情,不会被时间权力那些俗物磨光。”
“子房,你有没有后悔过认识我呢?”
“如果没有碰到我,你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逍遥一世。不会像这样,金戈铁马战乱一生,为了我杀戮无数手染血腥,最后还落个这样的下场。”
“我是有点后悔认识你了呢,亲手害死自己的爱人,也是那么痛。”
“子房,那是这把金椅抚平不了的痛。”
“子房,你恨我么?”
“你该恨我的吧,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颜路。而我却恩将仇报。”
“你当初对我说,你不后悔。我知道你指的是不后悔什么。”
“子房,此生是我颜无繇对不起你,来世,愿来世我们不要再生在战乱年代。让我偿还此生的罪孽,可好?”
“子房,我爱你,真的,很爱很爱……”
骨灰盒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回应。
颜路,那是他一生最爱的人。
他不怪他。这个时代,太多的身不由己。
既然如此,不如归去,不如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