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笑指杏花村

4、第四章 末世（三）

　　01）
　　他们把江越拴在树上，给水给粮。真正的口粮，半边发霉的吐司面包。
　　他尝了一口，觉着味不对又给吐掉。旁边立刻有人捡起来吃下去。
　　江月经历末世不到半个月，尚不知道城墙之外物资的稀缺性。他们给他的，已经是很稀缺的口粮。
　　拾荒者在末世里生存了六年多，有自己的经营和门道。他们听说过这种江越这种人，长生人。不死不老，伤而可愈。
　　传说在末世降临后的第十个月，十三国联军放弃地球，退守象牙塔。一座建在云端的城市。
　　起初这种谣言只是人们在末世的美好幻想。但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天上确实有人下来过。
　　他们收集地表信息，却不再关心他们同胞的命运。
　　这座谁都没有见过的城，在一部分人心中死了，在一部分人心中活着。
　　江越是他们的入场券。拾荒者坚信象牙塔的存在。
　　他们准备拿长生人换永远留在上面的机会。
　　江越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自己已经被捧成优待俘虏。他被拴着，但手脚自由，还有被允许一定的活动范围。
　　拾荒者会定量分配给他干净的水和谷物。
　　大猫就惨了。它被排在今晚菜单上。
　　“喂，江越！”大猫朝江越挤出一个媚眼，“你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对你？”
　　江越把喝剩下的水放在旁边，懒得理这个畜生。
　　大猫望着江越的水盆，渴得两眼发直。
　　“他们没对你安好心。”大猫说，“你是长生人，卖你比吃你划算。”
　　“嘿……”它继续逼叨。一只不锈钢饭盆盖住大猫的头，水泼了它一身。
　　“闭上逼嘴！”江越拿碗扔它。
　　大猫渴极，赶紧舔碗壁上挂着的残水。接着它又急不可耐地舔自己毛上的水。
　　“不听老人言……”大猫嘴贱，还想再说。
　　江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瞄准斜对面的畜生。
　　大猫嗫嚅着闭上嘴，在心里憋出后半句。吃亏在眼前。
　　好吧，它活该。

　　02）
　　他们上路有一个多星期。
　　大猫依旧没被做成菜。它自告奋勇，每天从林子里抓松鼠、兔子充公粮。
　　做六休一，今天它休息。拾荒者分它一只兔腿。
　　狗日的，老子天天帮你抓那么多，就给一只腿？大猫拽拽脖子上的项圈，减缓不适感。
　　它脖上的毛都快被环磨秃了！
　　拾荒者不怕它跑。
　　装在猫脖子上的项圈，配置了AI纳米机器人，可锁定有机体的运动轨迹。只要它尝试逃跑，那滋味可嗨了……
　　比如说昨天，它跑出去五公里追兔子，追着追着它生出一种优越感，只要跑得快，一切皆有可能。
　　跑再快，快得过信号？
　　拾荒者发现它时，它在雪堆里抽筋抽了半天。
　　猫都快废了。
　　他们让它今儿休息，意思也是看它还缓得过来，实在不行杀了也是几顿肉。
　　假如它缓的过来，就要继续做只猎猫。它心想反正都废了，装病多吃口肉也是赞赞的。
　　江越正眼瞧瞧隔壁瘫猫，打消跑路的想法。
　　他脖子上也有同款项圈。
　　一只脏兮兮的手掐着一块麦饼，送到江越跟前。
　　他犹疑着接过来，加餐？
　　脏手的主人讨好地望着江越，让他快吃。脏手豁了一口烂牙，他在拾荒者中有个绰号，万人磨。他牙上缺口都是在人骨上磨出来的，看着钝，一嘴下去就是一条命。
　　江越嚼着嘴里的麦饼，不知是个什么味。
　　第二口之后，江越放下饼，内心妈卖批。
　　万人磨的脏手贴着他腿，长驱直入，渐走上行。
　　“馍馍，摸摸。还有馍馍。”万人磨眼中色光突起。末世年头，少年不多了，不是辐射畸形，就是病变丧尸。眼前这个干净得像他十年前的美梦。
　　江越刚想发作。东边忽地传起枪响，两股势力火拼起来。万人磨低声咒骂一句“龟儿子扫你爷们兴”，抬枪去前头支援。
　　江越恶心地看着手中麦饼，要扔。
　　“给我，给我！”大猫支棱着耳朵，炯炯有神地看过来。
　　江越突然不想扔了。
　　“舍不得扔……也对！卖身粮当然稀罕了，啧啧~”大猫贱如往常。
　　江越下了重手。
　　大猫被砸得闷叫一声。但它顾不得疼，只迅速抱起麦饼塞进自己的背心。
　　枪声引来大批丧尸围靠。
　　江越和大猫被拴在大树桩上，他们逃不掉，更没有合适的武器御敌。拾荒者疲于应付，没空打理他们。
　　他踩着树身，双手扯着链子，使劲全身气力往后拚命挣。
　　丧尸离他五步。
　　四步
　　……
　　一步。
　　江越被丧尸群淹没。
　　大猫哀叹一声，颇有兔死狐悲的苍凉。丧尸离它也只几步之遥。
　　从未如此眷恋生……江越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锁链挣开。他熟悉的机械手，用石头砸开一条腐肉模糊的臭路。
　　丧尸不会流血，它们身上只有恶臭的烂肉和黏液。
　　大猫很多年以后回忆起这一天，仍是惊魂动魄，心神荡漾。小Z穿过尸堆走向它，冰冷的机械体泛着夕阳微光。
　　一条拉满疙疙瘩瘩肉沫脑浆的铁索摔在它身边，掀翻一只笨拙的丧尸。它倒下后，又绊倒它身后的。它身后的，又绊倒它身后的……
　　小Z抡着铁链，把江越和大猫都护在身后。
　　江越搬起石头帮忙砸丧尸。
　　丧尸们越聚越多。尸群里传出一声嘶哑吼叫，一只两米多高的变异者踢翻若干低等丧尸，挤到前面来。
　　“有把握吗？”江越对小Z满怀期待。
　　小Z瞄起探测镜头，开始计算概率。
　　“我建议我们……”小Z眼中晃过一串乱码。
　　“什么？”江越问。
　　“逃。”小Z眼睛恢复正常。
　　“……”江越。
　　“……”大猫。
　　小Z朝他俩挤出一排牙齿：“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这是AI机器人之间广为流传的一个笑话。
　　“……”江越。
　　“……”大猫。
　　小Z加速朝变异者撞去，他打算同归于尽。
　　变异丧尸和机器人扭在一处，双方互咬，啃得难分难舍、牙沫飞溅。
　　不等小Z英勇就义，一团胖胖的白影踩着丧尸脑袋，一路纵横穿越，杀到变异者身后。
　　细丝勒住变异者的脖子，大猫整个身体重量压其上。
　　“日你个先人板板！”大猫嗷呜一声，悬空弹扭身体。
　　变异者的脖颈异常结实。它腾出一只手，反抓背后的不明偷袭者。
　　眼见着它就要扯住一截子猫尾巴，硬是被机械手打偏。变异者怒号一声，拳拳砸在小Z的脑袋上，打得小Z眼中不断蹿出乱码。
　　大猫身子往下一重，一双热乎乎的手抱在它肚皮上。
　　江越踩上变异者的背，拽着大猫，大家一起往后使劲。
　　变异者脖子就是不断。
　　小Z在前头也掰着变异者的下巴，把它脑袋往后推。
　　“咔嚓”一声，变异者的朝后扭出180度。它张嘴就咬挂在它身上的大猫。
　　江越拖着猫屁股，把它往上一顶，越过变异者把它扔出去。
　　变异者咬个空，低头想咬江越，可惜它脖子柔韧性不够。
　　大猫被小Z凌空揪住后脖颈。
　　“谢谢。”大猫突然礼貌起来。小Z只要一松手，它分分钟掉尸群。
　　“不客气。”小Z把它放在自己肩头上坐着。
　　这时候要是有把刀插它脑子就好了……
　　江越仰头与脑袋朝后的变异者对视。亡者的眼睛，死灰的浊白。
　　尸群嘴馋活物，但又畏惧变异者，不敢近前。
　　局面僵持着。江越知道尸群早晚会克服天性压制，越过变异者底线。
　　他们只能等死。
　　数道银光晃过。收割机一样，齐刷刷断了一圈人头。
　　变异者的人头掉下来，脑神经没死的它，张着嘴想咬人。江越往后退半步，不小心撞到一只丧尸。对方瞬间尸首分离。
　　一枚鸡蛋大小的东西滚到他们脚边，炸开后掀起一股蓝色波浪，丧尸们仿佛被定了格。
　　卧鸡儿槽……江越懵逼。
　　小Z挡在江越身前。
　　大猫坐在机器人身上，视野极佳。它小心翼翼吞下一口口水，狗日的，来了对头！
　　它跳开想跑，被人先一步揪住命运的后颈皮。
　　“欠债还命。道上规矩，你不懂？”男人的声音，冰点以下。
　　大猫心里哇凉一片。凉了凉了，这回真的凉了。
　　“呦，认识？”穿黑袍的男人冷笑。
　　“爷怎么会认识这俩傻逼！”大猫不屑地说。
　　“有意思。”男人斜睨一眼大猫，“第一次见你求情。我可得替你好好照顾照顾！”
　　三名同样着黑袍的男人围住江越和小Z。他们掏出三个手指粗细的东西，往江越和小Z身上一戳。
　　江越一戳就倒，全身麻痹倒在地上。小Z乱码五分钟后，原地暴走，讲出一大串鸟语。
　　江越竟然听懂了。他缓缓眨着眼睛，眼角落下一滴清泪。
　　小Z反反复复说的都是，阿越，快跑啊。阿越，快跑啊。阿越，快跑啊……
　　这些人在小Z身上装了纳米炸弹，饶你是宇宙飞船，也得给炸成沫。
　　大猫扭了几下腰，宝蓝色的眼睛黯然失色。它缓缓垂下脑袋。
　　“金沐。”大猫叫住男人。
　　男人玩味地看着大猫，示意手下松开俘虏。
　　“我同意交易。”它指着小Z，“但他身上一块不能少。”

　　03）
　　拾荒者被更强的势力收拾掉。
　　江越被押上一架飞行器。他们刚一离开地面，蓝色光就停止波涌。丧尸恢复行动力，撕咬幸存者。
　　万人磨被群尸淹没，至死仍望着天上的飞行器。他眼中，有深深的欲。
　　“你答应了他们什么？”江越把手别在背后。他不肯签合同。
　　大猫把自己的血盖在签名处。生物签字。
　　“已生效，签约人，大石头。”AI用柔和女声甜美提醒它。
　　大猫白江越一眼，要么签，要么死。
　　江越脸贴着外舱门，吹了十几分钟冷风。
　　“我签！”
　　在江越喊出这声后，金沐才缓缓拽他回来。
　　小Z也要签。他学着江越的样子想割手指，思考了一会儿，自己好像……不是有机生命体。
　　金沐让人联了小Z的中央编码，实时定位跟踪机器人。
　　“他在不久前刚被人撬过，事后你别赖我。”金沐指着小Z的腹股机芯对大猫说。
　　畜生难缠。
　　“我说，他身上不能少一块。听不懂人话？”大猫签过协议，神气都不同了。
　　小畜牲，看你嚣张到几时！金沐忍气，直接连线地面外勤人员。
　　“搜索T-38Z型机器人零件，全部带回！”
　　大猫很满意金沐的表现，现在它想喝红酒。
　　“别忘记插吸管。”它友情提醒他。
　　金沐眼神要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