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网下》望秋凉

4、第四章 （四）

　　（四）
　　李果是个普通人，就像其他普通人一样，每天过着乏善可陈的日子，年年如一天，生活中几乎没有波澜，能用来记忆时间节点的事多是从网络上看到的，毕竟现实生活又不是小说，普通人的生活就是那么无趣，充满了为生活挣扎的疲惫。他更喜欢在网络上活动，刷刷新资讯、短视频，看看有什么八卦或是奇葩事，特别是微博，他喜欢每天刷上三四遍，每天吃瓜吃得不亦乐乎，看到有什么讨厌的事或人就上去骂一骂喷一喷，在一次次骂战中自己也丰富了词汇库，并且锻炼出了迅速的反应能力和打字速度。他也将自己经历过的骂战当成人生履历一样的洋洋得意地向别人介绍过，但是，现实却是即使就与李果住同一楼层的邻居，双方也互相不认识。因此，他越发沉迷网络，更积极地在网络世界里寻找存在感，往往没事就能杠一杠，如果有事，那更是他的狂欢日。记得前几天山城的公交坠江事件引发了全网沸腾，自己对于这个报道中的私家车司机实在很讨厌，不止是因为对其害了那么多人感到愤怒，更多是因为自己与对方纵横对比都比不上，因此嫉妒、仇富等情绪滋生了李果极大的恶意，没等公安机关公布证据和真相，就开始谩骂侮辱这个女司机并开始扩大事态了。后来公安机关公布了结果，他们这些早早冲上去骂人的都被打了脸，不过他也不感到脸疼羞愧，反正之前骂得够本了，就是遗憾不能接着骂了，还得找个新的靶子。至于被追责什么的，网络暴力事件那么多，有哪个受害者真的从网民身上讨到好了？要不就是因为网络暴力的人太多了，查都查不过来，只能关闭网络，或者删号重建，都是由被骂的人自己承担舆论和现实压力，每个骂人的网民还不是继续过自己的生活，反正也不能跨过网线抓住每个网络施暴者，作为网络施暴者就是如此有恃无恐。看到有些被网络暴力逼得自残自杀的那些受害者，李果顶多是在心里觉得自己这么多人玩脱了，却没有多少归咎于自己的愧疚，反正自己也只是骂了几句，也没干什么事情，怎么人就自残自杀了？还不是他们自己心理脆弱？如果自己被骂，那就一条条骂回去，反正自己也不会真的将网络上的言论放在心上，有人过来骂他还高兴有人可以对练骂人技术呢！
　　今天李果也在网络上吃够了瓜，还和别人对喷了几场，凌晨2点左右才睡下，只是往常都是无梦地直到天明，今天却有些奇怪。
　　李果记得自己之前已经躺在床上入睡了，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自己还捧着一只最新型号的手机，自己是在做梦吗？
　　这时手机地震动将他从疑惑中唤醒过来，他决定不管是不是做梦，索性顺其自然顺水推舟，反正自己生活也无趣得很，再说了，如果不是做梦，那就是穿越了嘛，照自己手中的手机来看，这个人的家境也不差，自己穿到这个人身上也不亏。
　　李果打开那只连续震动的手机，按照消息提示打开了微博，不得不说，最新款的手机用起来就是好用，不止运行速度比起自己那破手机好多了，屏幕的分辨率和大小也比自己的手机要让人觉得舒适，毕竟一分钱一分货嘛。微博的贴片广告过后，李果点开了显示着99+的私信，发现里面都是一些网民过来辱骂的话，要有多恶毒就多恶毒，李果查看了所有私信和微博评论，大多都是辱骂他（这个身体的原主人）的话，开始还兴奋地撸起袖子和对方互骂，不过，对面人多势众，他一个人的打字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对面众多人一起开骂，骂到后来，他都赶不上回复了，微博评论底下也都是骂人的话，他看得有些头皮发麻，心想这个人干了什么让这么多人骂？不会是被别人诅咒太多了才轮到自己穿过来替他挨骂的吧？他赶紧翻看了这个微博中的所有发布的内容，大多都是自己去了什么地方旅游，吃了哪些料理，自家店铺上新货之类的日常，就是这个日常就跟炫富似的而已，只是就算是这样，那也不至于引起这么多人的辱骂啊？就算有一些喷子喜欢随便骂人，这种炫富日常会招来一些仇富严重的网民的厌恶，也不至于这么多人都涌进来，源源不断锲而不舍地进来骂他，这个人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被骂成这样？翻遍整只手机中的各个账号内容，终于，李果翻找出了他被如此多人辱骂的前因后果：他只是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一辆公交车，然后公交车翻车掉进了江里，现场只有自己与那辆公交车经过，因此自己成了这起害死了一公交车乘客的交通事故的疑似肇事者，许多自以为“正义”“替天行道”的网民、喷子、键盘侠等等跑到他的微博下骂他了，这些人的行为让这件事情的影响力扩散，因此又来了更多的人过来骂他，而因为他的对骂反抗，对面的网民骂得更恶毒更具侮辱性了。现在的情况就是自己这边人力不足，步步溃败，而对方“高歌猛进”，虽然可能网民过几天就会忘记这件事，可是一旦形成了自己是人渣的刻板印象，就很难解释清楚自己的清白，之后再在网络中发表意见就会被全盘否定，毕竟网民们都是这种尿性，自己之前不也是这样。要不然就得删号重来了，不过也有可能被再扒马甲的可能，自己这么沉迷网络，怎么可以不上微博吃瓜骂人呢？而且他也怕这事也影响自己的现实生活，毕竟被不认识的人误解和被认识的人误解是不同性质的——李果已经认定自己是穿越的了，既然自己以后都要顶着另一个人的身份生活，那就得维护好自己这个身份的形象，不然受罪的还是自己。
　　李果思索着如何了解“自己”之前的经历的事故中的细节，要想洗白自己，得甩出更有力的证据才行。比如监控视频和自己行车记录仪中关于那天事故的记录，当然最具决定性的还是失事的公交车上的监控记录，只是自己短时间内应该拿不到，而且公交车的记录还是由公安局发出来比较具有可信度，那么自己目前可以自证清白的就是公路监控和自己的行车记录仪了，自己的行车记录仪记录好办，但是要调取公路监控的话，还得去公安局和交警队申请，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的情况能不能尽快申请下来，如果审批太慢的话对于注重时效性的洗白行动太不利了，洗白的效果估计也难以达到预期。
　　李果决定先将自己的行车记录仪中的记录调出来，他打开房门，摸索着走到车库中，看着自己车库里3辆车，心里感觉就是爽！不过，当他走近之前这身体的原主人遇上公交车坠江时开的车，却发现其中的挡风玻璃都碎掉了，而且车前盖还凹下去了一块，车漆剐蹭的痕迹明显是被人为打击出来的，这辆车之前被人砸了！李果心里升起危机感，现在网络暴力的威力已经蔓延到现实生活中了，自己如果不能尽快洗白“自己”，那么之后的损失肯定会更大的。李果艰难地拉开卡住的车门，刚将头探进去，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狼藉，行车记录仪掉到了车座上。李果伸出手拿起了记录仪，在网上查了一下如何爱看记录，就打算开启行车记录仪调取记录。通过之前对原身信息的搜集，自己在网络上的报道中被许多网友认为自己是“逆行”的，自己这辆车与坠江的公交车是相向而行的，自己的行车记录仪一定有拍到与坠江公交车相关的视频。
　　然而，让他感到心塞的是记录仪的内存不够，根本没有拍到当初事故发生的情景，怪不得原身之前被骂得那么惨居然没有甩出行车记录仪的视频。于是他只能去公安局申请调公路监控了。
　　但是在写申请提交调取公路监控的时候，网络上对于他不利的舆论愈发强盛，仿佛所有正在上网的人都涌过来骂他了，如果是他没穿到这里前，他一定会开心得笑出来，毕竟原本他只是个无名的普通人，有这么多人骂反而证明他有了存在感，而现在他的目标是为原身和现在的自己洗白，这么舆论的发酵对他的目标执行相当不利。他翻看着每条恶毒的诅咒、侮辱性的谩骂，明明自己之前还理智地将自己与原身区分开来，告诉自己网络言论与自己无关，明明自己对那种受到网上的一些谩骂就要死要活的人很是鄙视，却在看到满眼都是恶意满满的言论时感觉窒息了，没有一条言论是怀有善意的！他一时不确定自己是否堕入了地狱，周围布满了众多的狰狞面孔，每副面孔嘴都一张一合地吐出最恶毒的诅咒与谩骂，“你这种人怎么还配活在世上？”“你这个凶手，怎么还能在外面逍遥？公安局怎么没把你抓进去？”“之前还和其他网友对骂得那么欢呢，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种人真希望可以早点进太平间啊，如果警察不干事，那就由我们来为那辆公交车讨回公道！”“你这么干就不怕损阴德连累家人吗？哦，忘了你是个孤儿。”……
　　李果想到车库中被砸坏的车，心里一阵凉意，他得尽快申请将公路监控调出来，否则自己出门会不会也会像车一样被实施暴力？或者被人当面围观辱骂？甚至被群众围殴？越想李果越害怕，他甚至不想走出家门了，可是，他害怕自己行动太晚，自己的事已经被周围人知道了，那自己出门还能完好地回来吗？
　　不知为什么，那些不堪入目的谩骂与诅咒一直往他脑子里钻，他拼命地告诉自己网上那些人就是随便说说的，他们根本不可能越过网线到他面前来，只是，即使李果尽量想将那些言论忘掉，却更加深刻地记住，每一条他看过的言论都从脑中飘过，密密麻麻的恶意像弹幕一样向他飞来，如一张黑色的大网，将他紧紧局限在方寸之中。原来之前觉得矫情的“语言如刀”是真的，即使认为自己对于网络黑暗面有了免疫力，但是当看到那无穷无尽的恶毒言论时，还是不由得浑身发冷，心脏发疼。这些看过的恶意言论就像蛇一样环绕在身边，李果现在几乎要被击溃了，他忘了自己其实还有关系亲密的亲人，忘了自己刚发现自己穿越成一个有钱人的惊喜，因为，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怎么对原身的经历这么具有熟悉感了，这是他之前在微博上骂过的人！在山城公交坠江不久后，李果就同其他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去那个女司机的微博底下刷侮辱、谩骂的言论，乐此不疲地更新骂人的花样，发泄着平庸的自己对“比自己优秀之人”的恶意。然而，他在骂人的时候却无法想象，承受这些恶意的人的心情会是怎么样的，即使是平时心胸足够开阔的人，也不能承受超出自己接受范围的恶意，网络上的恶意辱骂对于受害者来说，就像汹涌的洪流一样，个人在面对洪流时是多么容易被击溃！即使每个人只说了一句话，汇合起来的能量仍然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承受得起的。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即使只是一句话，也会有压垮别人的重量，可惜，知道这句话的人多，能理解的人却少，每个人都在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无足轻重，自己随口的一句恶言也许别人看了一会儿就忘呢？但是，很多人总是错估自己——对他人口出恶言的人错误地以为自己没有什么分量，却不知道一句话可以变成一把刀，深深地扎入脑中心中，更可怕的是语言比刀子更难避开，等受害者被“千刀万剐”得遍体鳞伤了，那些加害者却一句“我不知道他（她）这么脆弱啊”“我不知道自己的话能对别人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啊”“我不知道……”只需一句话就能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将愧疚悔恨等情绪丢到垃圾桶里。而有时候人会高估自己——高估自己的承受力，却总会被猝不及防的恶意压垮；高估自己在他人心中的地位——却想不到只要能有一个将社会地位比自己高的人踩在脚下的机会，很少有人能按捺住心中的魔鬼；也会高估他人——高估他人的容忍度，所以被教做人；高估他人的素质与品德，所以被坑得不得不竖起防御……
　　在另一个空间，一双眼睛隔着薄薄的平板屏幕注视着李果现在的颓然的表情，满意地眯了眯眼。这份“食物”再养一养就能食用了，再等一会儿会更加美味的，现在，先去看看另一边的小点心吧，中年女人好心情地勾起了嘴角，哼着歌，点开了另一个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