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网下》望秋凉

5、第五章 （五）

　　（五）
　　袁伊的心情很糟糕，之前自己在微博上看到的山城公交坠江事件中的那个女司机不堪忍受网络暴力和现实中的暴力而自杀了！当然如果只是被网络暴力到自杀的人，这些年来也并不少见，即使看到这种消息的人会感叹一下人的脆弱，但毕竟又不是自己身边的人，难以真正感同身受。只是，这个自杀的女司机临死前还写了一封遗书，定时发布在微博上，这份遗书让所以看到的人都久违地升起了愧疚感——它的语言虽然朴素，但是却字字扎心，里面有一段话“我出生于普通的工人之家，物资匮乏的年代使我从小就懂得奋斗与拼搏，才能让自己过上好日子。在我人生短短的三四十年里，我一直秉持着这一信念，靠着自己的知识、智慧、努力和一点点运气，一点一点滴地攒出了现在的身家。我是开着高级轿车，但这是我的劳动所得成果，你可以羡慕，但你没有权力指责我开花着自己钱买的高级轿车，还标榜自己多么清高，这只是你为自己的懒惰与贫穷找借口罢了。我本以为自己之后的人生大概就是平静地经营自己的家庭与事业，也许将来可能会在两者之间为难，但却是甜蜜的烦恼。我实在想不到，我的人生竟会以如此的方式结束——也许我太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低估了人的恶意，隔着网络，却能对一个没有了解过的陌生人肆意评判、大肆谩骂，但这并不是最令我感到心寒的，最令我心寒的是我的信息被随意公开，我的人身安全、财产安全和家人安全都受到了威胁，却没有人认为这是错误的，或者说即使有围观的人认为是错误的却慑于舆论而不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制止这样可怕的事态发展。也许你不敢扶摔倒的老人，也许你不敢出声喊破扒手的行为，也许你不敢在现实中见义勇为，可是在网络上说一句客观的公道话很难吗？其他网民能顺着网线过来对你造成伤害吗？明知错误却不去改正制止，而是沉默地围观，这就是放纵罪恶！那些直接的施暴者与泄露我的私人信息的人是无理智的疯子，那么那些沉默围观却从不站出来制止的人就是假装自己是聋子瞎子的傻子，你们天天抱怨网络环境乌烟瘴气，殊不知正是你们的放纵才给了那么多牛鬼神蛇妖魔鬼怪发展的空间。你们拱手让出了网络的舆论权，让出了规则的制定权，让出了善恶标准的判定权，所以当有人被网络暴力伤害时，你们害怕了，觉得自己手无寸铁身无长物只能围观，一边围观一边心惊胆颤，生怕自己吱一声就变成了下一个祭品，一边庆幸自己的理智与明哲保身。但是，你们想过吗？如果站在漩涡中被谩骂诅咒的人是你们自己呢？当你在心里渴望有人能施以援手时，会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不要随便攻击辱骂别人，难道九年义务教育就教会了你们肆意轻辱践踏他人的人格？’吗？不会！因为每个人都想明哲保身，所以没有发声的人要么就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让人感觉不到你，要么只能沦为下一场审判游戏的罪犯。而这些权力，全部都是你们亲手放弃的！当网络中沉默的围观者沉默地一个个沉没下去时，还会有人为他人呐喊吗？希望每个在网络中的人都不需要验证这一个问题，毕竟，谁知道会不会有这么一个愿意伸出援手的人呢？我就没有等到。”
　　袁伊其实对于网络中活动的网民们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感，认为成长于网络时代并受过文化素质教育与媒介素养教育的自己熟知网络的规则与变化，对于那些不懂网络舆论的、不清楚网络流行现状的、没有自己主见容易被洗脑带节奏的、在网络上过多地暴露自己的信息的、素质低下喜欢骂人的、没有自制力容易沉迷于快餐信息造成快感的人，她在潜意识里是看不起的，但她也不会显露出来，颇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自傲和对这些人的怜悯，不屑于相信网络言论，也不屑于与自己不喜欢、看不起的人争论，只做一个沉默的围观者，并以此得意。然而，这封遗书中的话就像是一个巴掌迎面扇来，将她那自以为是的认知颠覆了个底儿掉，袁伊回想着那些话，心里一阵发冷，她自以为的不屑与低素质的网民同流，只是自己的自我安慰而已，实际上她就像那封遗书中写的那样，懦弱、无能、自私，胆怯于反驳“民意”的洪流，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引导、掌握舆论的走向，冷眼旁观他人承受来自于网络中的舆论攻击……卑劣得令人无地自容。
　　自己既非一个好人，但也自认为不是一个坏人，就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因此袁伊才万分难受，毕竟谁也不是生来就是冷漠自私的，看见一个生命因为自己的沉默无能在众多同类的围攻下消失，既有对于逝者的同情，又有对围观中的自己的厌恶，还有对那些围攻同类的暴徒的恐惧，恐惧于自己是否有一天也可能会沦为被围攻的对象，到那时，会有人站出来为自己说话吗？那个被网络暴力逼迫致死的人用自己的死亡与公开的遗书让这些围观者们产生了感同身受的恐惧，那段话的最后两句与其说是祝愿，不如说是诅咒，毕竟这个结果已经被许多鲜血与人命证明过了，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只有当处于漩涡中心的生命消逝了，那些沉默的人才会如梦方醒地谴责那些施暴者，假惺惺地为逝者纪念，倡议停止对他人实施网络暴力，但是，等到事情被大部分人遗忘后，网络暴力又会故态复萌，施暴者仍然在施暴，围观者依然在沉默围观，只是身份可能不同了而已，比如上一次的施暴者这一次成为了被围攻的对象，整个网络世界仿佛被格式化了一般，重复循环地上演着主角不同的网络暴力悲剧。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我并不想质问你们有没有同理心，只希望你们能有一天会对于我现在的感觉感同身受。到那时，希望能有人对那个处于漩涡中的人伸出援手吧。”在袁伊看来，这就是那个自杀的女司机对所有人的诅咒，也是对网络世界与现实世界的极度失望发出的感叹，仿佛从地底的极深处传来的一声叹息，却令所有看到这句话的人毛骨悚然。
　　袁伊翻来覆去地终于睡着了，可是，在梦里她也并不安稳。她梦见自己因为被一个普通朋友嫉妒，就拍摄了视频并恶意剪辑送上了微博，于是她迅速地成了网络上人人喊打的恶毒女人、塑料姐妹，她的工作因此没了，其他普通朋友也大多对她避之不及，她的信息被披露，她的一言一行都被评头论足，每天都有人到她的微博下辱骂，她成了恶毒女配的标准形象，袁伊因此而心神不宁焦头烂额。最糟糕的是，即使她为自己辩解说视频并不是事实，还是被许多先入为主的网友认为她所说的话都是不可信的自我洗白，因为这些人往往固执得可笑，只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和推断出来的，当事人的辩解与他们的预期不符合就是狡辩，没有人关心她是否真的恶毒，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可以让他们尽情攻击的坏人形象，没有人在乎被塑造成恶毒女配的袁伊的感想，他们只在乎攻击“坏人”所带来的快感。直到袁伊承受不住地从高楼上一跃而下，才有一些仿佛被惊醒的网民在网络上发发悼念文章，感叹感叹生命脆弱与无常，这时，那些施暴者才会发现：哦，原来我们骂错了人，这个人用生命证明了自己的清白，那么错的就是另一个人了！于是怀着甩锅的心理和一丝丝微弱的愧疚之情，转向攻击另一个当事人，又上演一场网络暴力的戏剧。
　　袁伊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死了还能看到网上的言论，看到一片为她哀悼、批判网络暴力的声音，她只觉得讽刺，只有流血了才能自证清白？凭什么呢？凭什么这些人可以毫无根据地就判他人死刑呢？凭什么自己被这样的人迫害死了他们还能心安理得地干着同样的事去迫害别人呢？这些施暴者和围观者都该死！如果世界上没有这种人就好了，自己也能平静地过完一生，可惜自己已经死了，那么无论要我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让这些迫害过自己的人都不得善终！袁伊在心中想道，刚想完，袁伊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往不同的方向拉扯，剧痛立马让她的脸变得扭曲，她看着自己的身体——哦，她现在没有身体了，只有一团意识体四分五裂，然后汇入路人的手机、电脑中，沿着无形的联系，向那些伤害、咒骂、侮辱过她的人复仇！
　　屏幕就像一面墙，隔开了两个空间，墙里的人正在噩梦中挣扎，墙外的人幽幽注视着挣扎的人，自言自语道：“我当初也想有人能对我伸出援手呢，可惜直到我死了也没有。一群只会马后炮地追悔自己行为的家伙，假惺惺地发着同情的言论，还不是又会在下一次遇到适合作为攻击对象的人的时候又故态复萌？人类啊，都是这样的健忘和自私呢！还是得让你们都感同身受一下我的痛，才能真的学会同情帮助他人呢。”中年女人看着另一个空间中的袁伊做了和自己一样的选择，预料到了袁伊的结局，顿时感到有着索然无味，果然，像王雪那样坚韧又善良有底线的灵魂还是少数啊，即使受到了伤害，首先也不是想着玉石俱焚，而是为了爱自己和自己爱的人而保全自身，然后徐徐图之。更难得的是，她还相信人间的法律，愿意遵循规则而非通过一些歪门邪道来为自己讨回公道，并且希望在惩罚伤害她的人时顾及人命，而非在得知自己有能力伤害到他人是变本加厉地报复，这样明亮温暖的灵魂真是令人想要亲近啊，即使现在是黑暗生物，但是自己也曾像她那样温暖光明呢！自己可一定要保护好王雪这个小姑娘，当初没有人可以为自己遮挡掉外界的风雨，现在自己拥有了强大的能力，可以为小姑娘解决一切让她难过的东西，自己这么有用，她一定会很喜欢我的！中年女人又看了袁伊的进度，发现她的意识已经消散了，而那些攻击过她的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有的是脑死亡，有的失忆，还有的一夜间傻了，然而，这些出事的人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联想与重视，毕竟他们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些寄生于网络中靠吸他人的血吃他人的肉为生的臭虫罢了。当然，在中年女人的幻境中，这些都只是一团团恶意化成的形象而已，她刷新一下就可以恢复原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