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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浮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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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蜚魔君四字一出,城隍神只觉惊耳骇目,六神无主。
但因着前世残存的些许将门意气,此刻也不愿鸣金收兵,便大手一挥,往那弯月短戟上抹了一道黑血,闭眼沉吟片刻,再张开时已是满眼血红,妖冶异常。
看样子是势必要斗个你死我活。
谢柒讶异,想来不过是在这城隍庙落脚了片刻,怎就引得他作这般不死不休之势了?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才心虚不已,狗急跳墙?
思忖间,那城隍神已冲至庙内,顿时妖风四起,尘土飞扬。
玄蜚魔君侧头低声道:“速速躲至暗处。”
谢柒闻言立马翻身跃至案牍后方,衣袂翻飞间打落一只三足小鼎。
陈年的香灰散落空中,在月华照耀下反映出粼粼星光,像是为那魔君远远地披上一层银色光华。谢柒一时看呆了,不由得感慨:
做神的,堕了魔;为魔的,若谪仙。
那城隍神武将出身,出手招招狠绝,拳脚劲风震得庙里半吊着的破窗砰砰作响,却未伤玄蜚魔君分毫。
玄蜚魔君不屑与他交手,只在城隍神短戟刺来之时鬼魅般游移至他身后,手指凌空一弹——城隍神持戟那只右手响应般砰的一声炸开,自肩向下的整条手臂全数绞成碎肉,黑血如泉涌般四处喷溅。
空气中瞬间充斥着一股糜烂的恶臭。
谢柒紧紧捂住口鼻,看那玄蜚魔君却不为所动,仿佛司空见惯。
见此状,他不合时宜地开小差:也不知那脏血有没有污了他的袍裾。
下意识觉得他应当得出尘不染的。
正此时,又听一声阴阳怪气的哂笑,正于耳边半寸之处传来。
他一激灵转过身,才发现这案牍后面竟还有一尊一人高泥像,只做了人形而未打磨五官。
泥像旁边赫然站着一比谢柒还高半个头的女子,身穿缎绣锦衣,下着绯红色缕金妆花裙,左肩却挂着一块龙首状玄铁镶金披膊。
女子面上除双唇一抹绛红,再无其他粉黛。五官硬朗,英气逼人。
谢柒大惊,又见她发梢衣物上具沾染些许香灰,便猜想这女子是一直藏匿于那鼎中,不料那鼎被他错手打翻,这才不得不现形。
他正要惊呼,红衣女子却已先一步扼住他的喉咙,手力苍劲,仿佛要生生掐断他的喉咙。
察觉到异样,玄蜚魔君没了耐心再与那城隍神委蛇,转身望向谢柒。与此同时,庙外狂风大作,卷了漫天枯叶铺天盖地而来,瞬间将城隍神裹得严严实实。
再散开时,哪里还有什么城隍神?原地已经渣滓都不剩,像是被那枯叶蚕食了一般。
玄蜚魔君负手而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红衣女子,倏地微微偏头挑眉——
到此时方有一丝轻狂的邪气了。
红衣女子终于忌惮,手上力道弱了几分,然而是绝对不敢松手的。
她漠然在谢柒耳边道:“好久不见啊。”
这句话真是无头无尾,莫名其妙得很,然而谢柒也没功夫去考量她话里有何深意了,当下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声音……也太难听了吧!!
红衣女子的声音怪声怪气,由尖锐刺耳,活像那俗世皇家里的宦官,捏着嗓子一般做作。
玄蜚魔君微微起手,红衣女子见他有所动作,蓦地腾空变出一把嵌玉金柄匕首来,毫不留情利落地往空中唰地一划,谢柒前襟应声刺啦破开,先是一股热流,半晌才有痛意传来。
他的胸前从锁骨至肩头赫然横贯了一道细长血口。
女子怪声道:“休要乱动,不然下一秒这血口可就跑脖子上了。”
玄蜚魔君收手,果然投鼠忌器。
逆着月光,看不清他神色。
谢柒顾不得受宠若惊,心下转了两转,忽而道:“公子可真是抬举我了。我与那魔君萍水相逢,他怎会因我这条小命为你所掣肘?”
红衣女子闻言竟兀自乱了分寸,有些激动道:“什么公子??你不瞪大狗眼瞧瞧,怎开口就胡言乱语!”
谢柒暗想:还真蒙对了。
这人分明是一魁梧男儿,通身却作女子打扮,行为举止也刻意模仿,是以那声音才尖细怪异。
不论他为何此番自欺欺人,性别必是他的逆鳞。
果不其然,不过半语相激,他就勃然变色。
谢柒继续嬉皮笑脸道:“我寻思着再瞧个百八千遍你也还是位公子啊。也不知公子此举是何意,真是叫人笑话。”
男子听了这话已冲冠眦裂,此刻恨不得将谢柒千刀万剐,盛怒之下气息便没了章法。谢柒趁此机会汇集真气,一掌将其击开后撒腿就跑。
男子见状怒喝一声,伸手就要擒他,往他后背抓去。千钧一发之际,一片枯叶潮鸣电掣飞来,生生将这男子手掌劈断。
玄蜚魔君轻哼一声,眼波往红衣男子身上淡然一聚,那刚刚吸食了城隍神的满地枯叶残枝仿佛收到指令般席卷而起,恍若一条长龙倏地以摧枯拉朽之势朝那红衣男子奔驰而去。
断掌之伤对那男子来说仿佛不痛不痒,然而见识过这邪魔威力,他只怒睨两人一眼,便将残手往空中用力一挥,喷溅出的血液骤然炸开化成一团血雾,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待到血雾散开时,红衣男子已寻不到踪迹,逃之夭夭。
庙内终于归于平静,只剩满地血污腐臭。
谢柒才松一口气,又见那玄蜚魔君向他徐徐走来,顿时感觉毛骨悚然,双腿发麻,吓得赶紧闭上双眼,心里将满天神佛挨个拉出来祈愿了个遍。
半晌却一点动静也没有,谢柒稍稍睁眼,就见玄蜚魔君不知何时已站至他跟前,抬手欲抚向他胸前。
那里早已被鲜血染得猩红。
他不敢轻举妄动,只眼睁睁看着他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划过自己锁骨上那一道血口。
下一秒就见伤口里汩汩流出的殷红鲜血,竟开始沿着魔君的手指渗入他的肌肤,好似那地魑的魔气般慢慢被他吸入体内。
玄蜚魔君见状有丝不悦,收了手。
他的神情变得有些晦暗,竟像是要为他止血,却终究无能为力般颓丧。
见魔君这模样,谢柒心想:方才他莫不是想替我止血?
又摇了摇头,不敢自作多情。
“在下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多有冒犯之处,还望魔君大人海涵。”
想来之前在他面前的诸多小动作,谢柒此刻真是后怕不已,又想到客栈里那番痴言痴语,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
魔君不作声,只兀自朝庙外走。
这庙里此刻恶臭难忍,谢柒便也捏着鼻子跟在他身后。
庙外因人迹罕至,已经杂草丛生,然而玄蜚魔君一踏上去,那周围方才还郁郁葱葱的杂草此刻就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败。
一路往前走,凡是靠近这魔君的山花野草,老树灌木,无一不迅速枯黄凋零,了无生气。
谢柒见了此景只觉心惊胆寒,那玄蜚魔君却不甚在乎,早就习以为常。
一路上不知无形中杀死了多少花花草草,山野精灵,又往密林深处行了几十丈才停下来。
谢柒终究有些许恻隐,正忙着为那些刚刚化形就惨遭灭顶之灾的精灵超度,一头就撞进了魔君怀里。
谢柒刮刮鼻子,颤抖着声音道:“意外……意外……”
魔君后退了两步,像是嫌弃了他这番冲撞,伸手指着不远处一草丛道:“去。”
惜字如金,言简意赅。
谢柒差点脱口而出“遵命”。
马不停蹄奔过去后才看到那里赫然长了一株胜红蓟,通茎散发淡蓝色光晕,灵力充沛,应是沾了附近某只得道山精的光,长势才这般喜人。
谢柒不假思索将其摘下,这荒郊野外也顾不上什么讲究,放入口中咀嚼细碎后吐在手心,抬手就往胸前那伤口上敷。
有灵力加持的草药止血效果极佳,伤口立马就停止渗血。
行这一路原来是为了替他寻止血草药?
谢柒心下一动,看向远处的魔君。
月华之下,他站在一圈荒芜之中,与周遭的翠绿格格不入。
谢柒朝他大声道一声“多谢”,便朝他走去。又想到一路上那些生了灵智备受荼毒的精怪,脸上难免有一丝惭愧:他们原是受我所累。
玄蜚魔君见状不作声,沉着脸便往回走。谢柒亦跟随,路过满目疮痍的城隍庙时,想起了此处诸多蹊跷。
众人明日就要去会那妖兽,为免横生枝节,还是将此事一一告知他们方为周全。
这一番思索,才记起此行最初的目的。
谢柒幽幽望向玄蜚魔君后背。
若是最开始权当这人是一班门弄斧的狂妄之徒时,谢柒倒是想过顺他的意,好让玄元宗杀杀他的锐气。
然而此时已知他的身份,便深知让师兄们去会他简直是羊入虎口。
谢柒思忖片刻,以退为进,诚惶诚恐道:“也不知此下魔君大人有何打算?若是还要在下通知师兄来,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玄蜚魔君侧过头瞥了谢柒一眼,冷冷道:“我本以为玄元宗该是有点能耐。若能将我灰飞烟灭则皆大欢喜。不曾想这宗门内七弟子就这般……”
“金漆饭桶,一无是处。”谢柒脱口而出,对自己定位犹为准确,并且十分大言不惭。
“料这玄元宗也只是名不副实。还是另寻他法罢。”
原来当日酒肆里的大汉所言非虚。
这令天下生灵闻风丧胆的玄蜚魔君果然是魔中奇葩,明明有着通天本领,任妖魔人神都拿他束手无策。
偏偏一不兴风作浪,搅弄事非,二不奸/淫掳掠,残民害理。无甚身居高位一统魔界的野心,似也无欲无求,从来孤身一人。
而现世至今也只曾为了一件事孜孜不倦:寻死。
偏偏无心插柳,凡欲取他性命魑魅魍魉无一不被他反噬,最后落得个神形俱灭的凄惨下场。
那周身的法力魔气也都被这魔君无底洞般摄取,使他反倒日益强大,更加无人能敌。
至此再无妖魔敢不自量力,在他头上动心思。
又因他不曾做什么惊动了漫天神佛的祸国殃民之事,谁都不想冒着灰飞烟灭的风险去杀一个清清白白的混世魔君。
于是上界诸神只想着井水不犯河水,百年来倒也两两相安无事。
人界就更无需多言了。
除了编排几出传奇话本,为他安上“弑魔王,震九天”的飘渺事迹,亦或是编造几段莫须有的情/事外,就再无可取之处。
至此,谁都知道天下有个好想死却死不掉的魔头,独孤求败。
凡人因其有翻云覆雨之能却不干杀人放火之事,便冠以其“君”字。
又始终忌惮,听闻他惯常一袭黑袍现世,遂唤他玄蜚魔君。
此名号在人间口口相传,后来又漫延至神魔二界,声名大噪,至今已近五百年。
普天之下,也再无人知道祈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