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浮玉（二) 您的“玄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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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何人？”谢柒脱口而出，惊觉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随即感受到一丝风动。
这是，劫持？谢柒满心惊恐狐疑，无法动弹。他的头也抵着来人的后背，模样已十分狼狈，更别说看到这人模样，于是只能任这人摆布。
悄无声息行了约莫一炷香后，风停。
谢柒猝不及防被摔在榻上，吃痛地闷哼了一声，这才知道自己不知何时又能发出声音了。
汗巾是早就掉了的，可此刻他却仍然什么也看不见。他的五感竟像被此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毫无反制之力。
能有这能耐，不大可能图财，谢柒暗自考量一番，开口道：“不知阁下缘何这般，可是认错了人，抑或有何隐衷？在下玄元宗道清真人座下七弟子谢柒，虽灵力低微，也可为君尽绵薄之力。”
来人道行明显在他之上，谢柒三言两语表明自己绝无敌意，也同时暗示他自己是玄元宗有头有脸的人物。
玄元宗是天下第一大修仙门派，上能通天道下可慑妖魔，声名显赫，世人多是又敬又惧，即便来人有何图谋，思及此也应忌惮一二。
周围却仍然寂静无声，只是前方传来一股暖流，应该是这人生了火。
谢柒双眼逐渐能感受到光亮，直至一簇火焰映入眼帘——来人解了他双眼的禁制。于是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此处十分破败，满地尘灰与摔得稀碎的器具木椅，窗户也破烂不堪，巴巴地垂吊在框上，摇摇欲坠。往上瞧，屋顶竟破了个大洞，蛛网从洞边一路蔓延至四面八方。往近看是几座磨损得看不清神色的天兵石像，座下是两块破蒲团，细闻还有股霉污味。看样子是个废弃了的城隍庙。
如此，便说明这里人迹罕至。谢柒打量身下两块蒲团，想着这人倒还算有心，没直接将他摔在地上。因此他又安心落意了半分，开始壮着胆子打量对面那人。
只见这男子左不过弱冠之龄，身着一袭破烂黯色布衣，踩一双破蒲鞋，腰上挂着一片泛黄竹牌，其上精细地雕刻出一派花团锦簇，这便是通身唯一的点缀了。
头发也只用红绳松松垮垮随意束起，额边散落下一缕碎发，不修边幅却莫名有股与世无争的清冷。
谢柒又端详其容貌，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因此他有这打扮，却不像市井乞丐，倒像是哪个名家大院里出来的落魄贵公子。
贵公子支手半倚在一座拦腰截断的神像旁，扑朔的火光映得神色忽明忽暗，他也由着谢柒上下打量，只是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开口，声线低沉慵懒。
“你若是道清真人七弟子，那我就寻对人了。”顿了顿，抬眸望向谢柒。
“你可有与师门联络之法，便通知他们来救人罢。”
谢柒：“……”
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劫了人便意味着犯了玄元宗，不说就此销声匿迹吧，至少也要畏首畏尾，怎还敢大言不惭叫他去搬救兵？是真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自大还是另有所图？
谢柒不敢轻举妄动，只打太极道：“我见阁下并无敌意，何言救字？你此刻若放了我，玄元宗向来宽宏大量，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说完试图抬手，发现自己仍然动弹不得。
他到底是何意？
正思忖着，忽见那人一挥手，地上一片枯叶打了个转旋即向他刺来，犹如破空之势，谢柒只觉耳边一阵劲风，接着利刃没入身后案桌的声音便从耳畔传来。
谢柒打了个冷战，即便不能侧头看，他也清楚地知道，方才那枯叶如果再偏半厘，恐怕自己此刻已经是具尸体了。
那人却满不在乎，轻声言道：“你只消向他人随意编排我如何心狠手辣，百般折磨于你，我就放你一条生路。如若不依，我只好假戏真做，将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剜下来送至那什么宗山门口……”
谢柒打岔：“额，是玄元宗。”
那人并不搭理他，接着道：“效果也是一样的。”说完睨了谢柒一眼，仿佛在说路给你了你自己看着选吧。
如此说，就是铁了心要与玄元宗为敌了。
谢柒想，照师父那护短的脾性，若他是什么妖魔鬼怪，玄元宗不将他挫骨扬灰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也不知这年轻人何以如此想不开，谢柒都有些于心不忍，但此刻还是保命要紧。
“那烦请阁下解了禁制，在下这就联系师兄。”
那人不动声色，谢柒却忽觉身上一轻，心下了然，于是翻身坐起一本正经捏了个诀。那人也知谢柒在他手里翻不出什么花儿来，只好整以暇地观望。
半晌，风平浪静。
谢柒尴尬地摸摸鼻子，轻咳了一声后颇有自知之明诚实地道：“在下天资愚钝，施这传音术于我而言实在是难于上青天……阁下莫急，容我再试几次。”
谢柒见他默不作声，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突然觉得有一丝无地自容，在空中又比划了几下，嘴中念念有词，如此重复了四五次方听见一道温润男声。
清和还不知情况，开口就是揶揄：“二两碧光四十文，跑腿费六十文，半炷香内送至你房门，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谢柒嘴角抽了抽，下意识反驳：“酒四十文，跑腿费就要六十文，你怎么不去抢呢？？”
清和：“会仙楼共一十八级台阶，客栈则是一十二级，两处相距半里，这一来一回一上一下少说也得走个百八十步。你大师兄我这双腿可是腾云驾雾御剑飞行用的，金贵得很，说起来这要价还便宜了。”
论起不要脸程度来，谢柒都自觉甘拜下风。
正要说正事，又听严霜师姐的声音响起：“怎不给他带顿金丝酥雀、花菇鸭掌呢？明日就要会那穷奇，权当送他断头饭。”
谢柒闻言反而大喜：“甚好甚好，再加一道芙蓉鱼骨，那我就真死而无憾了。”
这般打岔，倒是完完全全把当下的燃眉之急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听得空中又传来一阵玉石敲击之声，原是大师兄竟真划拉起了算盘。
那九阳算盘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法器，传言是西北幽天隶首神官所制，此刻却被其主人用来锱铢必较，场面异常滑稽。
嘈嘈切切声中却听临渊冷冽的声音传来：“师弟夜半三更传音而来原是所为何事？”
三师兄一向不苟言笑，是不参与他们这些玩笑的，此刻幸得他提醒，谢柒才恍然想起自己要说什么，正要开口，严霜又兀自言道：“能有何事？无非是先说自己废物一个再哭天抢地一番，不想跟着我们去捉穷奇罢了。怂包！”
谢柒：“本来是打算这么做来着……”
清和：“然而犹疑之际却被歹人所劫，唔……你应给我八两纹银又三十二文钱。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先与其周旋，无法脱身前往丰城是吗？”
是疑问，语气却十分笃定。
谢柒大惊失色：“师兄真是神机妙算！只是这歹人实在凶险，扬言要将我抽筋扒皮，我又打不过人家，真无计可施了，这才想到求助于你们。只盼有人能替我收尸，好不暴尸荒野被那豺狼虎豹叼了去。”
清和：“……”
临渊：“……”
严霜：“你们谁能扶扶小十六？？大师兄，灌个小孩儿喝那么多酒，你可真是没良心！”
随即便传来哐当一声，小庆余凄声嚎道：“劝君更尽一杯酒，从此萧郎……是路人！”
谢柒扶额低叹一声，抬眼看向对面那人，咧着嘴干笑两声：“真不怪我，他们谁都不信。”
正想安抚他两句，却听庙堂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哂笑，不男不女，声音极低，须臾就散在了风里。
谢柒不敢掉以轻心，立马收了传音术警惕地看向黑暗中，不料那暗处还没什么动静，倒听着庙外一阵破土之声。
月光之下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几十双腐败的枯手悉悉索索从地底钻出，不过片刻那林中竟齐刷刷爬出几十具腐尸，紧跟着又冒出几头山精野怪——无一不是残尸败蜕，皆立于庙外，嚎啼不止，凄厉异常。
谢柒大惊：“怎会有如此之多的地魑？”
这……打不过呀……
谢柒也不管身前这人到底是敌是友了，屁颠屁颠地往他身边凑，恨不得黏在对方身上。也不知哪里来的底气让他觉得这人身边是最安全的，
这人也不撵他，只从容不迫道：“不自量力。”
却是对庙外那群乌合之众说的。
只见外头不知何时又岿然不动站了一八尺大汉，身着绯色文武袍，肩披赤焰半袒战甲，手持月牙短戟，作武将装束。
谢柒心下一动：这模样好生熟悉，是在何处见过？
电光火石间他望向身后那半尊神像，惊呼：“嗬！竟是此地的城隍神！”
堂堂天神此刻混迹在一堆魔物中央，浑然不自知，印堂之间窜动着一团黑气，浓厚到看不清眉目来。
这哪儿是神？分明是只厉鬼。
城隍神原身本是一方豪杰，多为保家护国德高望重的将军。殒身为鬼后，万千信徒众星捧月才飞升成神。该当集万物之灵于一身，如今又怎被魔气侵染至这番田地？
再者，天神堕魔，此事非同小可，怎不见天界有何动静，还让这厉鬼占城为王，为害一方？此中诸多疑窦，还未等谢柒细想，就听那堕落之神朝庙内喝道：
“无知小儿犯我辖地。尔等这是自寻死路。”
谢柒听他还大言不惭摆着神官的架子，不免觉得可笑。又仗着身边人有能耐，狐假虎威道：“你既已化身厉鬼，又有何资格管制这一方城池？劝你趁着我身边这位玄蜚魔君还未发怒，赶紧带这一干小喽啰麻溜消失罢。”
虚张声势拖延时间谢柒最是拿手，毕竟要他拿出什么真才实学也实属困难。玄蜚魔君神魔皆惧，拿来威慑这种邪祟是再适合不过。
果然上一秒还凶神恶煞的一众地魑此刻慢慢收了声，有几只嘴里还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仿佛受了极大惊吓。
谢柒心想：低阶魔物，果然上不得台面。趁机伸出右手偷偷摸摸在身后比划几下，欲施土遁之术。平日里这术法用得倒顺遂，谢柒用其悄无声息偷了好几次大师兄的藏酒，然当下情况紧急，又要再连带一人，免不得力不从心，连试好几次也不成功。
那城隍神好歹见过世面，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见谢柒鬼鬼祟祟，厉声道：“什么玄蜚魔君？左不过是两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也敢在本座跟前大放厥词。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言罢站定，念了几句诀，那几十只地魑突然没了心智，只知颤颤巍巍张牙舞爪地涌进庙内。
虽然地魑法力低微，本不足为惧，然而此刻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谢柒暗道这下要完，右手凌空画了一道雷符，画毕合力往庙门一推。那空若无物的门框上随即好似糊上什么东西，地魑一靠近，便刺啦一声被凭空化出的雷电击出几丈远。
只是谢柒学艺不精，雷符支撑不了多久便开始碎裂。谢柒忙站起身反手拉起身边人，走为上计。两手相碰，恍惚间只觉好像抓住了一块极北寒冰。
这人却拉住他，谢柒狐疑转身，二人四目相对。
他莞尔，仿佛在说：“别怕。”
谢柒还未反应过来，这人已经松开他的手，往外面抬手一挥，是极度随意的打发姿态，下一秒整个城隍庙却突然间鸦雀无声。
不动声色间，那些地魑竟然都还没来得及哀嚎出声，就已成了齑粉。
粉末飘散，顿时空气中弥漫着黑色雾气。谢柒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这雾气逐渐汇聚成一团，好似受到什么吸引，马不停蹄往身边飞来，一股脑钻进那人皮肤里，须臾便半点不剩。
庙外那城隍神见了此景也是惊恐万状，握紧手中短戟慌乱道：“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人漫不经心，却不带一丝轻蔑，简直云淡风轻：“方才这位不已经说了？”
“表字祈川，不过世人多唤我玄蜚魔君。”双眸却盯着谢柒，仿佛这番介绍只是为说与他听一般。
看着眼下这场面，再细细回想，饶是再愚钝的人也该反应过来了。
谢柒心想，这下才真是完了，几欲晕厥：乖乖，我这乌鸦嘴是招来了个什么祖宗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浮玉（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