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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0 菌子与入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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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昤看着一席玄红劲装的越陌,不可避免的,有几分恍惚。
说起来,她对这位长姐其实并不熟悉,因为天生失聪,记事颇晚,零零碎碎有些四五岁时的记忆片段,那些片段里的长姐,都是一身江湖女子打扮,不爱读书,唯爱武艺,一日有大半的时间都待在隔壁的镖局中。
越陌比越昤年长十岁,越昤六岁那年,越陌与隔壁镖局的长子定下婚约,青梅竹马,亲朋好友都说是天作良缘。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成亲当天,新郎从酒宴上回到新房,推开门却发现越陌不见了。
她留下了一封诀别信,逃婚出走了。
新郎当夜就着一身喜服驾马出城寻找,也失踪了。
越昤家与亲家寻遍了郡府,都没有找到两人的踪迹,直至一年后,一场恐怖的疫病突然而至。
无论官府和药坊如何控制,疫病都无法缓解,只能生看着人浑身发斑、壮热烦躁、发癫发狂直至死亡,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整个县城九成人死去。
回光返照的父亲躺在地上时,幸存的两个下人卷走了家中所有的钱财,越昤呆呆地注视着父亲,看他眼睛翻白地看着天空,呢喃一语后,永远离开了。
最后那一幕如刀刻在越昤记忆了,以致于后来越昤学会了唇语,还能从记忆里拼出父亲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幸好,幸好阿陌离家了。”
越昤闭上眼,压下心底跃起的难言情绪,再抬眼看祭坛上,神色淡淡。
越陌的衣着风格一如从前,但她比越昤记忆里多了些什么,冰冷?锋锐?狠厉?又或者说是,无情?
顾铭宸桃花眼泛起笑容,“陌师妹,怎得火气这般重,宗门在上,自是门规为先,只是门规也说了,凡修为作假者,不可入本宗。不巧,顾某前些日子正好得了暗报,有人的气力不是气力。”
他双手揣袖,叠于身前,好整无暇地看着越陌。
越陌微怔,剑尖稍稍下落,蹙眉盯着他。
几圈案桌上的围观弟子们更是议论纷纷,怎么还有气力作假这回事,听着就觉得荒唐。
但,这时,顾铭宸的目光跃过越陌落在越昤身上,好像在暗示什么。
越昤神色未变,她修为纯正,无可犹疑。
越陌的目光也随着顾铭宸的视线投注而来,同时还有一道加压在越昤身上的神念,以越昤的境界本该不会发现的,但衍识决强化了感知。
越陌神念转了一圈,并未察觉越昤修为异常,再转眼盯着顾铭宸,眼中的质问更浓。
顾铭宸恍若未觉,只负手对青云道院众人说道,“我知众弟子对此有疑,顾某也不是仅凭口舌论真相,恰巧,顾某略通阵法,诸位不如一起检测检测,若是气力异常便重罚不殆逐出道院,若是气力无碍,诸位不妨借此阵体验一番,也算顾某任下院主之职给诸位的一点见面礼。”
说着,他双手掐诀,周遭数里灵气汇聚,隐隐似有雷霆飞掠,法印成,一掌持法印过头顶,未直接烙下阵法,而是看向越陌。
“陌师妹以为呢?”
越陌冷哼了一声,没有阻他,离开祭坛,几步登高台。
左右案桌的荀承平和朔月道院院主都站起来,三人境界相同,敬得是越陌亲传的身份。
荀承平挪步,欲将席位让给越陌,却见越陌脚步没有半分偏转,径直大步向顾铭宸原本的院主之位走去,随后气势赫然的甩袍正坐下。
她就这么盯着顾铭宸,就要这般看着他整出什么名堂。
荀承平神色一顿,转眼看顾铭宸。
顾铭宸丝毫未在意,倏然翻手向下,寸劲一震,法印拓入祭坛之中。
下一瞬,以祭坛中心为圆点,中央玄天宗符纹旋转变幻,光华向外如水浪般扩散,一圈圈向外侧涌动。
水浪光华没过越昤周身,越昤感知颤动,意识仿若卷入漩涡中,视线一恍,再定睛,所看到的已全然不同。
周遭陷入白雾之中,唯有身前一方案桌清晰可见,案桌上置放着空白的纸张和笔墨,感知在白雾中扩散,五丈全相感知也被蒙蔽在阵法中。
越昤不知顾铭宸是何意,他欲用阵法证明诸弟子中有人气力作假,可如今一方案桌、一份纸笔如何证明?但,顾铭宸还提到这是担任院主给在场的一点回馈,便是说明,这阵法应当还有指点修行之意。
再低头凝望空白纸,片刻后,越昤散去了堆积的思绪。
她眉头舒展的想,既然我非作假之辈,我何须深究阵法如何揪出其人;既然我不刻意求取顾铭宸指点,我又何须在意阵法如何回馈。
如此一想,那么入了阵法,随心所欲便是。
越昤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开始默写青云道经,无他,自修行以来,唯对它最是熟悉。
一笔一画描摹着道经道文,娟秀的字迹自有书写者的意境,只叹越昤如今的境界尚浅,还不足以仿写出道文的大道之意。
每一字由心而出,字字工整,形神平和,仿若映照越昤此刻心境,周遭白雾的流动渐渐变化,悄悄然,似慢动作,直至越昤写下最后一字,白雾流动定格在半空。
越昤放下笔,双手执纸,轻轻吹着笔墨,这一口气不仅吹干了墨,隔着纸,还吹开了丈丈白雾。
霎那间,越昤恍若有一种灵身攀越之感,再抬眼,白雾消散不见,人已盘坐在山巅。
群山耸峙、飞云缥缈,豁然映入眼中,暮云叆叇间,道道大川在群山中奔腾不息,似青山龙脉,似云上天河。
山势水势交融,向天边未尽处延伸而去,好似脉络与气力的映照之相。
刹那间,心头仿若有一扇关窍被打开了,她身形重叠着灵影,气力竟又生出一口。
与此同时,越昤的感知突破了阵法,处于阵法与现实的似幻似实之中,她能看到山河辽阔之相,也能感知到真实的祭坛平台之景。
越昤看见平台上只有四个筑基境界没有受到阵法影响,其余弟子或世家之人都陷入迷蒙之境。
因为越昤适才的修为小有精益,四人的目光都落在越昤身上,有惊讶、有感叹、也有恍然。
他们在看越昤,却看不出越昤也在观察他们。
待他们的目光从越昤身上转移出去,四人注意各有偏重。
顾铭宸站在阵法阵眼处好整无暇的背手,不观察众弟子,只盯着越陌。
越陌冷冷地回视他,两人似在眼神交锋。
荀承平饶有兴趣的注意着几个即将随他去本宗的入院弟子表现。
唯有朔月道院的院主,此刻捧着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在他看来,这种半测试半指点的阵法,对弟子有大好处,但是他们是其他道院的,平白得了好处,多少有点变扭,而且,除了廖杉月似陷入共鸣之景,其余的弟子都一副晕乎神游的模样,这就更显尴尬了。
朔月院主最终还是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祭坛边缘,他掩嘴轻咳一声压去尴尬,状似看了一圈,“顾道友这一手顿悟共鸣之阵当真令人震撼,试问坠梦大泽中的人杰之辈也做不到顾道友这般将顿悟之感实化为阵。只是,这气力作假之事却是看不出来。顾道友适才所言之事,莫不是哪里误会了。”
越陌跟着质疑道,“顾铭宸,我敬你是师兄,如若你不给出上报本宗此次青云道院暂无入宗人选的理由,你怕是这辈子都回不了玄天宗了。”
荀承平原本悠哉的神色,倏然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顾铭宸,怎么回事,不是说仅仅只划去越昤的名字吗?
顾铭宸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我若不这么说,身为监察使的陌师妹如何能来?”
此一反问,让平台登时安静,朔月院主神色古怪又尴尬,荀承平惊愕又不可置信,越陌神色却是更加冷漠。
“顾铭宸,你别忘了,师尊与你说过什么!”
顾铭宸神色急转直下,“陌师妹,休要拿师尊警告我。”
越陌意识到什么,撇开眼,闭嘴不言。
顾铭宸哼了一声,神色恢复平常,“不过,我也不会不给陌师妹交代的。”
说着,随之抬手,光影汇聚成法印,又向下一震,隐隐的,法印叠加,霎那间阵法中大风忽起,一时间,越昤只觉端坐于山巅上的影子有几分缥缈,似有无边的俱意涌来。
但同一时间,越昤感知到平台上其他人的情况,接近一半的人,他们身形摇摆不定,浑身抽搐,皮肉鼓动,好似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们身体里脱体而出。
荀承平猛然站起身,惊愕至极。
只见那些人都重重倒地,胸口一震,不受控制地张开嘴,一团灰蒙的气力从他们嘴里吐了出来。
越陌目色一凝,抬手一抓,一股股灰蒙气力汇入她手中,聚集成团,她盯着气团一眼,目光转向荀承平。
荀承平眼神已呆滞,“这……这是什么。”
越陌手掌一收,那气团被压缩凝实,光华碎去,暴露出最本质的东西,竟然是一团蛊虫丝。
楚星泽曾提过,这“蛊虫”丝即使被斩断,短时间仍旧有活性,还会沾染到灵上,所以那日青云正院蛊虫烧毁时,越昤见楚星泽未处理,便收集了所有蛊丝,顺手“折腾”了顾铭宸。
灵药夹带蛊虫已经是数月之前的事情了,蛊丝早已生长很多。
许多人怕是早就已经沾染了。
大概越昤一直以先天之炁蕴养灵,灵上纯净,并未受到影响。
越陌拧眉一捏拳头,掌心灵光包裹的蛊丝骤然被捏碎,彻底湮灭。
她盯着顾铭宸,“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
倒让顾铭宸一怔,“你知道这是什么?”
越陌罕见迟疑片刻,挪开视线才说,“古书上有记载,这是一类上古噬灵蕈的菌丝,可从本体蕴出,也可以从菌子吐出,皆可噬灵。大概菌子离着本体极远,活性极弱,所以才没有对他们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若是本体菌丝……”
越陌忽然按下不表,顾铭宸盯着她,又一次审视。
越昤看到“蛊虫”真相,心中掠过一丝错愕,这东西听着合理,但已经远超梦仙山脉常识了。
真正的修行世界,其凶险好似窥得一二。
荀承平大感诡异,但越陌所说他不敢不信,再看那些沾染菌丝的弟子,他们的修为竟然倒退了些许,更是咬牙切齿。
灵上受损,因着并不严重,气力便自动反哺灵以恢复灵损,这才导致修为倒退,也是叶元明多年无法晋升的原因之一。
“顾师弟接管道院后,必要细细检查一番了。”荀承平深皱眉头。
荀承平无意打断顾铭宸的审视,顾铭宸自知在越陌那得不到答案,只道,“这东西在梦仙山脉翻不出大浪,还多亏你幺妹越昤提醒我才知晓这东西存在。”
越陌皱眉冷看他,“你什么意思?”
顾铭宸笑,“我可没说你幺妹与此有关,她十成也是听那名叫楚星泽的家伙所说。”那日顾铭宸显然注意到,越昤与楚星泽相熟。
“楚星泽?”越陌一怔,“他……怎么……”
她目光随之一扫,显然楚星泽等人并不在这。
越昤心奇,越陌怎么好像也认识楚星泽?
顾铭宸并未多想,神色冷下来,“你可好好找他问问,这家伙到底知道些什么,祸端八成在坠梦大泽,说不得是……托月宗。”
越陌看不见人,却并没有因为顾铭宸的话而紧张,甚至懒得回应。
荀承平听出意思,只是坠梦大泽素来争端多,他大概以为这只是无数争端中的一个阴招罢了,便叹了一声,提醒二人此时还在接替大典上。
顾铭宸收敛神色,注视下方众弟子,片刻后,“陌师妹,我以如此理由上报本次无弟子前往本宗,这个交代,可满意?”
越陌盯了他一眼,又重新坐回高台中央席位。
大抵是认可了。
她抱臂,指尖轻微敲打,提眸看顾铭宸,提醒,“但,已经解决了。”
顾铭宸笑,没有回应,背手回身看平台众人。
越昤感知已经掠过平台上所有人,平台上除她以外,共有三十五人。
此刻,七人陷入共鸣之相,其中包括林珏、莘娥和廖杉月,楚星泽深蹙着眉,他不像陷入共鸣,反而像落入噩梦,还有十几人因为菌丝侵蚀,修为倒退了些许,好在没有人掉下炼气三层。
卢原情况良好,卢原与异化刘泓近战,又主动去查菌子之事,却并未受侵,应当是服用了三转生灵丹。
凌风刘家出生的刘金从炼气五层跌入炼气四层。
半个时辰后,那些倒地的弟子在不知不觉中已然坐起,很快,陆续有弟子从阵法中脱离。
大部分弟子依旧茫然,小部分弟子神色变化,或藏或现,但没有人第一时间发出声音,都机敏地选择窥探周遭情况。
就在这时,顾铭宸出声。
“诸位,测试已经结束了,至于谁是气力有异者,想必你们自己心里都清楚。”
顾铭宸没有点出在场是谁气力存异,但此刻弟子们罕见的没有喧哗之声,而是彼此谨慎互看着。
“隐患已经消除了,陌师妹作为本宗监察使,公正人善,决定不计较此事,该随荀师兄去往本宗的,该晋升入院弟子的,都如常。”
如此一语,不少人暗中松了一口气。
顾铭宸虽惩处极端,但正如曾经风评,他为人正派,若是无辜者并不会强行施与人祸,至于顾铭宸先前的故意折腾,越昤目光转向越陌,正如他自己所言,是引越陌前来。
越陌察觉到越昤的目光,须臾间,双目对上,大抵是许久未见,越陌竟一时间不知以什么样的情绪回应她,于是,只神色稍缓地颔首。
顾铭宸一扫平台众人,衣袂飘飞,转身登上高台,看了一眼越陌,从中央案桌上拿起一杯酒水,遥敬平台众人,众人纷纷执杯盏起身,回敬顾铭宸。
顾铭宸道,“大典接替之礼已完成,吾还有事同几位高人商议,诸位自行享宴。”
说着一口饮下酒水,平台众人双手执杯盏跟饮酒水,又齐齐躬身恭送四位筑基高人。
众人再直身时,高台上四人已然消失不见。
平台上登时气氛松快,相识之人互敬酒水,生疏者便借机认识,那些家族话事人等待的亦是这一刻,拎壶执盏离席挨个敬酒。
越昤在众小童入席间添肴时,悄然退离了,顺着环绕石阶往回走。
没有刻意收拢感知,路过青云院外,越昤感知到正厅四人的交流,还是关于蛊虫后续之事。
越昤好奇不多,便径直沿着青石道回了半山腰的竹园。
在正屋里沏了壶新茶,越昤便拿着话本倚在木榻上翻阅着。
这本话本随手取出,里面讲得是正邪两道的江湖凡人之间爱恨情仇,越昤看着看着觉得没意思,话本掩在面上,就这么小睡过去。
也不知小憩多久,越昤感知内起了波动。
睡意颇重,越昤没有第一时间睁眼,只是醒来的小动作使得面上的话本正向下滑落,不得已,越昤抬手按在话本上,睡眼惺忪地睁开了。
入目便是一人,站在门口,夕阳余晖洒在她背后。
她缓缓步入,开口唤道,“越昤。”
越昤起身,话本落在榻上,她垂眸,走到四方桌前,指了指越陌身旁座位,请她落座。
越陌目光一直注视着越昤,眼神里有对过去的挖掘,似在对比当年的小越昤和如今的越昤。
新茶还温热着,越昤专注着给越陌斟上一杯茶,再坐下,递到越陌面前。
越陌的目光落到茶水上,清透的水面映照着越陌的模样,她看得清自己与越昤五分的眉眼相似,可是目光转回越昤脸上,又觉得这五分相似天差地别,没有半点相像之处。
越昤看着她,在等待她说话。
这让越陌一时间竟生出了几分紧张,她双手无意识地转动茶盏好一会儿,才说道,“小妹,我们许久没见了。”
越昤收回目光,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在此过程中,才缓慢点了点头。
越陌忽然伸手按住越昤手臂,越昤疑问转向她,越陌又道,“三年前,太过匆匆,安排的尚不妥当,这三年,可有吃苦?”
越昤缓慢眨眼,神色平和地摇摇头。
在得到越昤第二次回应后,越陌没有继续前两句的叙旧,直接问道,“你看得懂唇语,能告诉长姐,是谁教你的吗?”
越陌记忆中,耳疾的越昤孤僻离群,也不愿于父母亲人亲近,况且家中虽懂几本圣贤书,却无人可会唇语。
越昤没有回应她。
越陌不知道再想什么,又把问题换了一种问法,“越昤,爹娘死后的那几年,是谁在照顾你?”
越昤注视着她,神色平静,在越陌眼底掠出几分不明意味前,越昤沾了沾茶水,在桌子上写着。
“陌生人。”
越陌半口气松下,还有半口气提着,注视着越昤,似是在评估可信与否。
越昤并未在意,甚至眉眼弯起,露出一丝笑。
这抹笑在越陌眼里犹如重叠着十多年前稚嫩小越昤的笑容,一如曾经的,纯粹干净。
越陌垂下眼,压下所有思绪和疑问,再抬眼,从惯来冰冷的神色中挤出温和,她伸手去抚越昤的侧发。
“这三年,你能感灵引炁并修炼出气力,着实出乎我意料。只怪长姐这三年一直闭关,不曾留意外界,至今才知你的情况。你的天资必是过人的,你放心,长姐带你去本宗,好生寻一寻治好你耳疾的办法,绝不让你受此限制。”
这一段话,由心而发,越昤看得清楚,她便没有避开越陌的手,依旧是那副笑容,缓缓点头。
越陌就这么看着越昤许久,手上也没了动作,她神色很是复杂,复杂到最后,她似不敢看向越昤,更不敢与越昤相处,收回手,站起身。
“接替大典闹了一天,你也累,回去继续睡吧。我还有事去寻顾铭宸,明日再来找你。”
越陌落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去。
越昤起身,小步走到门口,看着越陌背影离开小院,缓缓阖上房门。
再转身,神色倒没越陌面前的那般平静,但也没有其他过度的情绪,她眼眸略睁圆地看着昏暗的室内,清澈的瞳孔中却满是恍惚与迷茫,她就这么回躺到榻上,摸着话本继续摊放在面上。
五丈全相感知外放着,有意识的,范围扭动 ,向越陌离去的方向延展。
延展近二十丈,却看见越陌的身影,顾铭宸拦住了她。
顾铭宸还是那副翩翩笑颜,“陌师妹与幺妹团圆,顾某只好等着,怎么陌师妹这么快就出来了。”
越陌的面色恢复冷淡,情绪并不松快,遇见顾铭宸更显烦躁,“顾铭宸,百般折腾千里迢迢把我引来,有什么话赶紧说。”
顾铭宸笑颜渐渐褪去,盯着越陌,神色变得犹豫又克制,只问,“师尊……还好吗?”
越陌甩了他一声冷哼。
顾铭宸也不在意,只问,“师尊,知晓你来,她可有话让你带给我。”
越陌好生打量了他一眼,“顾铭宸,你没有被逐出师门只落到这里,已经是师尊仁慈了,你还想师尊同你说什么?”
顾铭宸被她这一眼盯着,竟有几分狼狈的闭上眼。
片刻才道,“这一阵子,梦仙山脉频发古怪之事,祸端定在大泽之中,恐怕是有些宗门坐不住了。你且提醒师尊小心。”
越陌不理他,抬步要走,只在错他而过时,漠然提醒,“顾铭宸,师尊是元婴上人。”
说着,不等顾铭宸任何回应,飞身离去。
竹园小屋里的越昤,拿下面上的话本,微微侧身向里,就着这姿势再次翻看起话本。
话本里的故事,正说到邪道女主,当着众长老的面,将正道男主踹下悬崖。
半月后,青云顶。
高台上荀承平、顾铭宸和越陌依次而立。
俯览平台,滚滚翻涌的云海映衬着弟子们此刻激动而兴奋的情绪——前往坠梦大泽之期已至。
第一排站着跟随荀承平前往坠梦大泽的弟子,一共七人,林珏、莘娥、刘金、卢原、皇甫静、仲重光,还有越昤。
见时辰已至,荀承平上前一步,侧身礼向顾铭宸,“顾师弟,青云道院便交予你了,我们该启程了。归大泽后,再见恐是十年起步。顾师弟,后会有期。”
顾铭宸回礼,郑重地道了一声“后会有期”,目光又转向越陌,眼神中似在叮嘱什么。
越陌瞥了他一眼,不曾回应,径直上前一步,抬手一挥,一道灵光从她长袖中飞出,落在半空,灵光晕开,扩大成一艘长约十丈的灵舟。
众弟子何曾见过飞行灵舟,惊叹不已。
越昤注视灵舟,恍恍惚,正是当年越陌带她从景国来到青云道院的那艘。
见越陌已经拿出灵舟,荀成平不再等待,双袖一展,脚下起剑光,“是时候了。修炼出气力的弟子,随我入灵舟。”话落,他脚踩剑光飞向灵舟,第一排七人见状,掐诀起御风之术,蹬地借力向半空灵舟跃去。
越陌紧随御剑而上。
顾铭宸见状,大喝,“道院弟子,礼送同门!”
霎那间,平台留下的众弟子,整齐划一地拱手作揖,遥敬灵舟,高祝“仙道鸿昌”。
顾铭宸在弟子齐声中,仰看灵舟,送上一声“保重”,灵舟便在越陌的御使下,向群山方向飞去。
六弟子初体验灵舟飞行,饶是多么稳重性子,都不由兴奋上头,在荀承平笑意摆手中,喧闹着在船上四处观赏。
梦仙山脉西南面飞鸟难渡,如今看来,不仅仅是因为西南面山势高耸陡峭,而是因为西南面后还有群山,山山攀升,奇险难言。
越昤走到舟沿,眺望着云海成浪,一浪一浪推动着灵舟向前,当云海稀薄时,灵舟速度稍缓,透过层云空白处俯瞰众山渺小,一眼开朗,只这一瞬间,便能体悟到修行的魅力,这是凡人毕生都无法感受到的山河辽阔。
这时,有人走到越昤身边,是卢原。
越昤转眸看他,卢原难掩激动之色,按捺着兴奋,“值此之时,活了二十余年,当真有一种不枉修行之感。”
越昤再次看向前方,微倚船沿,伸手探出舟沿,云海气浪流淌在指缝间,带来沁润的凉意,让人不由心情松榆。
“哈哈,那是因为你们运气好,能乘越亲传的瑞云灵舟。”感知里荀承平笑说着走来,越陌也同行近前。
越昤与卢原转身,荀承平继续道,“若无灵舟屏障隔开高空寒凉与罡风,你们几个怕是早就僵成冰柱,笑都笑不出来了。”
卢原诧异又礼恭道,“那还有荀院主,院主定会护持我等的。”
可荀承平却笑着摇头,“我也不过筑基期,御剑带七人已是吃力,哪还能多加一重全体防护,你们还是得自己掐诀捏法抵御,大不了还能用肉身强度抗一抗。”
卢原囧,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越陌走到越昤身边,看了一眼卢原,卢原机灵见礼,又看向越昤,问道,“朋友?”
这“朋友”二字是抛开同道院师兄妹的关系的,毕竟哪怕同道院的弟子也有亲疏之别,也有可能几年无甚交际。
越昤并未停顿,点点头。
卢原见状,笑容更甚,礼再敬一分,“得荀院主指点,我等理应敬谢越亲传护持。”
越陌抬手,示意他不用如此多礼,“行了,顺便罢了。”
有了越昤的牵线,卢原借着这两句的客套便拉出话题同越陌交流,侃侃而谈,让越陌对这个外表看着老实的卢原印象有所改变。
越昤并没有多留意他们的你来我往,遥望群山,高山的巍峨已经直逼云霄,以致于灵舟也无法从更高处飞跃,只能绕着高山前行,在绕出一座峰柱后,一道奔腾的大河从群山中冲刷而过,灵舟沿着大河上空、在重山相夹中逆流而上。
如此飞过数个时辰,重山相夹的距离渐渐扩大,遥远天际朦胧处,仿若有辽阔之域正在拉开。
越昤也不由心神激荡,更近几分撑着舟沿,她的动作引起旁侧三人的注意,视线也随之落在远方。
荀承平露出笑容,越陌神色也松缓下,卢原更是激动的声音颤抖,“到了,我们要到大泽了……”
他的声音拉来了其余或谈天或修炼或绘画的弟子们,所有弟子都分散在舟头,扒着舟沿兴奋等待着。
犹如镜面的大泽沉淀着藏青色,潜隐着神秘莫测的视觉冲击,直至飞离重山中,无边无际的大泽带来天地间最纯净、最自然的震撼。
越昤这才恍然意识到,那重重大山不过是坠梦大泽的千里天门,大山外的道院也只是窥梦的蝼蚁,真正的修行世界,值此之时,才真正呈现眼前。
“这……就是坠梦大泽?”
感知自发地反馈着周遭的动静,越昤甚至无心去注意是何人说话。
荀承平却感慨着,“是啊,这里就是坠梦大泽……不过,这才刚刚开始。”
他的话让弟子们的目光聚焦而来,连越昤也不由得期待着他对坠梦大泽的介绍。
但荀承平却只摇摇头,笑着感叹,“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坠梦大泽纵横八万里,小湖小泊无数,岛屿山脉无尽,我在坠梦大泽生活二十余年,也只走过几小片地方。”
越昤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游记,那是一位从坠梦大泽中走出的修行人,他描述中的坠梦大泽,浩瀚无边。
这里有无尽的修行资源,灵矿灵材灵药应有尽有,天材地宝也非终身难寻。
这里有着数万年的历史底蕴,埋藏着数千代修行人对大道的追寻,是修行人寻求长生的仙家圣地。
同样的,这里的妖兽比外界能吸收到更浓郁的日月精华,更容易幻化成人形,并在陆上水下形成了数不清的妖族族群。
于是,人族与妖族在大泽中划定领域,讨伐与反讨伐,在数万年的历史中屡见不鲜。
近万年,人族已然占据上风,便有了如今宗门林立的坠梦大泽。
荀承平继续道,“此行前往主宗,还需要近半月,这半个月,你们便能明白八万里坠梦大泽是什么意味。”
其余六弟子应着,齐声谢着“荀院主”。
听此称呼,荀成平又道,“我已卸任青云道院院主之职,你们也成为主宗弟子,便无需再称呼我为‘荀院主’,主宗之中,弟子称呼只以修为境界论,同一境界,师兄师弟师姐师妹,高一境界,师叔师伯,更高一境界,师祖师叔祖,若是再高,一声老祖便是敬畏。当然,同脉师承不受这种称呼限制。”
六弟子互相看了一眼,琢磨着称呼,改口齐应着,“是,荀师叔。”
荀承平讲着主宗最基本的常识,越陌走到越昤身边,见她还在瞭看无边大泽,便示意越昤,“这大泽说是无边,其实很多地方景相似貌相同,真要划分,不过四湖六泊。你若是想走走看看,可以跟随宗门的商船四处转转。”
越昤瞬间起了兴趣,微微变化的表情让越陌注意到,她目光中忽而闪过一些不明的情绪。
便紧接着又道,“不过,最近邬甸妖族肆掠,最好还是等到实力够在去。”
越昤神色恢复平常,拿出黄纸片写字,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只问,“我们此行前往主宗,会遇上妖族吗?”
越陌以为她怕遇见邬甸妖族,“作乱妖族在邬甸湖赤飏荡那边,离着这里还有三千里,不会遇上的。”
越昤折起黄纸片,越陌又继续道,“这里是下洲湖最北面,我们要穿过下洲湖,进入上洲湖,主宗在上洲湖西北部。”
越昤点头。
身后荀承平的常识正说到主宗的格局,“主宗有一百零八座岛屿,内岛三十六座,都是大能真人居所,外岛七十二座,金丹以下修行者与凡人皆有。”
于是有人诧异问道,“主宗中还有凡人?”
越昤转过身,背倚着舟沿,看着他们交谈。
“肯定有,修行人也有寻道侣结亲的,他们的后辈又不是一定能感灵的。”有弟子肯定说道。
但荀承平笑着摇摇头,“不止出生在这里的修行人孩子,还有从大泽外接来的凡人。”
这一语让六名弟子目光一震,荀承平看向辽辽大泽,“只要你们能修炼到筑基境界,你们就能带着凡俗的亲眷来宗门外岛定居,无论你们在凡俗的亲眷有多少、家族有庞大,都可以接来。”
一句话让六名弟子心头颤颤,仿若能看到不久的未来,锦衣回乡,携族归宗。
越昤眨眼,古怪地看向荀承平,荀承平无意对上,好似理解了那眼神中的意味。
她是在问,“装得下吗?”
不说其他人,就说皇甫静,她是大奉国皇室出生,代代繁衍数百年,这庞大的家族少说有几万人吧。
荀承平一噎,他正想解释,凡人所处的外岛至少方圆百千里,就在这时,灵舟忽然一震,剧烈至极,舟上数人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所有人惊往舟外看去。
一只巨大的双头蛟突然出现,半身高出灵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荀承平见妖大骇,“退!快退!”
同一时间,越陌已经重新掌控灵舟,灵力链接着灵舟阵法,强行驱使灵舟倒转。
双头蛟一头狰狞仰天嘶吼,一头狞恶咬来。
刹那间,灵舟周遭一丈浮现防御光幕,硬生生阻挡住凶齿咬合之力。
那狞咬的凶口没有半点松开,反而牵制着灵舟剧烈地甩动,所有人都无法避开,撞击在舟沿,翻滚在栈上。
越昤在不稳之时,以灵犀·九环勾住桅杆,侧吊在半空,下方是六弟子一时无法自控的狼狈摇撞身影。
越陌和荀承平在一瞬动荡时,掐诀定住脚下,越陌冷面呵道,“二阶凶兽而已,莫慌!”
妖族自有境界体系,但在人族立场下,只要妖还是兽形,对它们实力的界定还是一阶、二阶、三阶这般,对应于炼气、筑基、金丹三大境界,不过,妖兽若有凶兽之名,则说明它的实力至少高出同境界五成。
“荀师兄,我们二人联手,杀了这妖兽!”
说着,越陌法诀一转,背后灵影一闪而过,紧接着一道灵光破开头顶,刹那间一柄冰霜长剑出现,随着她手诀一指,冰霜长剑方向一转,携带着严寒冰冻之力速射向撕咬防御光幕的蛟脑袋。
荀承平难掩骇色,但手中依旧稳重地掐出法诀,拂尘根根甩出灵光,随着灵力的控制,拂尘伸长数丈,缠绕成鞭,骤然挞向另一个压来的蛟脑袋。
妖力与灵力的对撞,以光幕为界限,荡出重重光浪。
光浪一浪又一浪,浪头越来越小,越昤注视着,意识到,他们合力可能都不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