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合》花阱

41、第 41 章

　　他们得弄清楚自己的位置，然后最好叫辆车来。
　　“我记得从三槐里出来，是往南开的，大约一个小时，应该没出市区，南郊附近吧。”苏和现在的脸色缓和很多，对深一脚浅一脚背着人跨过院中石块的江云承投去一眼，“你来的时候没注意路？”
　　江云承脚下一顿，把往下掉的方尾尾掂起来一点，底气不足道：“车上顾着抢碗，没看到。”
　　而方尾尾的电话终于打通，她激动地几乎热泪盈眶，感情极为充沛地喊了声：“爸爸！”
　　电话里的方青术听起来也快急哭了，不住地絮絮叨叨问问题，又是关心方尾尾的状况，又是担忧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些出于关切产生的责怪。
　　“蔚蔚，你跟苏和在一块？”方青术关心则乱，差点忘了这会儿该干什么，“知道在哪里吗？爸爸报了警，警察都还在找人呢，现在就能把你们接回来。”
　　“啊！”方尾尾一惊一乍大喊一声，把电话里外的人都吓了一跳，“我们可能在南郊……”
　　她说着，求助地看向苏和，五官皱成一团，有些害怕似的缩了缩，道：“苏和，我爸报警了，那他们之前说的……”
　　当时她离苏和最近，多多少少听得真切，那些威胁恐吓总不是空穴来风，她也切实听到了私人信息被那群人掌握的事实，若说先前发出信号期望报警是机敏自救，那么于此刻而言，报警反而成了一颗不定时炸弹，万一被发现，很有可能牵扯出一些大家都不想见到的是非。
　　苏和混乱不堪的脑子此时惊雷乍响，也才想起来还在家的时候，方尾尾在自己的示意下给方青术打的那通电话，当时方尾尾的确用一些明显与事实不符的信息引起方青术的怀疑，目的就是报警以便紧要关头留得一线生机。
　　他顿时一身冷汗，不禁加快步伐，催促江云承道：“先走再说，总之别在这么偏的地方商量。”
　　他们应该尽快回到熟悉的地方，回到人群的中间，回到被目睹的安全里。
　　然而事情总是不尽如人意，就在苏和争分夺秒想脱离这荒凉如处刑场的地方时，在他们背后，响起一阵极细微的碎石被重力碾压的声响，那是脚步踏过的讯息。
　　一阵风，一道人影，苏和惊惶回头时，只见到一张狰狞脸孔从天而降，和空中骤起又降落的寒光。
　　“江云承！”
　　苏和猛地推开江云承，一声大喊让自己也清醒几分，顺势仰身后退，跌跌撞撞躲过了那一瞬间的刀光剑影。
　　江云承背着方尾尾，被这么一推，没保持住平衡，两人双双摔进杂草堆里。
　　苏和的手肘被树枝刮擦出一道血红伤痕，弓着腰逼视前方。
　　他们离那扇破败铁门一步之遥，前路却被堵死。
　　皮壳儿精悍的身躯拦在正中。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正的离开。
　　“你们报警了。”皮壳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苏和从中听出了彻骨的冷和恨。
　　皮壳儿的气场跟先前完全不同，又或者说成倍增长，几乎凝固成了一道铜墙铁壁，透着杀伐戾气，苏和从未想到现实里会有人能爆发出这样露骨的可怖气势，这应该是只存在于遥远战场或未知暗处里的杀意。
　　苏和的心狂跳起来，江云承已经利落地翻身站起来，防备地看着那个危险的男人，他悄声对方尾尾说：“躲着他，有机会就往外跑。”
　　“好。”方尾尾用力点点头，往后撤了几步，让自己远离他们。
　　江云承跟苏和都不敢轻举妄动，皮壳儿堵在通往门的正前方，周围高墙上布满了玻璃碎片和带刺的铁丝，而此时他们也不敢放方尾尾独自去其他地方找有没有其他偏门。
　　前车之鉴，谁知道是不是又有其他人藏在暗处，等着他们自投罗网——虽然现在看起来这个情况，对方恨不得把他们在这里全部灭口，要真有别人，早该出来一起制服他们了。
　　苏和远远地和江云承对视一眼，却没能达成什么有效的战术共识，毕竟他还没经历过这种场面，江云承打的架再多，恐怕也都是学生间的拳脚赤膊，或者上回他撞见的那次棍棒互殴，但面对看起来训练有素的持刀匪徒，哪儿是原先小打小闹的程度。
　　皮壳儿健壮的体型和多疑的性格让他留在这里，并且真的听到了几个小孩儿报警的信息，他早就该想到这些，然后坚持一开始就用点极端的办法，而不是现在这样事后补救，驼背和胖子就是因为过于忌惮警方，才总是留有余地，结果就是祸患无穷。
　　他给同伴发了一条警告消息，然后看了眼面前的两个小子，一个身形纤长看似薄弱，一个只凶不狠徒有冲劲，再加上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不算难对付，只要捏住弱点。
　　皮壳儿先是按兵不动，接着立即朝苏和冲去，苏和一惊，立即闪身，但皮壳儿速度太快，他被对方一腿扫过，绊倒在地，江云承已经扑上来，想拦截皮壳儿挥落的刀尖，但皮壳儿却早就看穿他的动作，极为敏捷地扭转身体，竟然就这么越过了江云承，朝正要趁机逃走的方尾尾抓去。
　　苏和爬起来，正对上被揪住辫子而尖叫的方尾尾恐惧的眼神，皮壳儿手中的刀横到女孩儿脖子前。
　　“还叫？”
　　比起瑞士军刀，匕首的危险性更甚，凉薄的刀刃停留在颈部致命的地方，这种感觉让人心灰意冷，方尾尾感觉声带的震颤都会让皮肤贴近那道刀弧，生怕呼吸间就一命呜呼，当然闭嘴不敢再叫，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们俩，跟我进来，敢跑知道她会怎么样吧。”皮壳儿的刀又靠近方尾尾细嫩的脖子一点，似乎已经要陷入皮肉。
　　苏和跟江云承再如何咬牙切齿愤恨不已，也只能顺从地一步步随着皮壳儿的逼近向后退去，直到又退回他们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厂房内部。
　　黄昏之下，夜幕将近，黑暗更如附骨之疽，攀附在人的神经，加剧了那些紧张和恐惧的情绪。
　　皮壳儿用整个手臂箍在方尾尾脖子前，刀依然近在眼前，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掏出一个战术手电，打开用光柱晃了晃江云承跟苏和的脸。
　　两个人因为强光直射眼睛，被迫眯着眼偏头躲避了一下，就这么一刹那的功夫，江云承感觉自己的大腿猛然一阵强烈的疼痛，让他直接吼出声来，闷哼一下跪倒在地。
　　苏和惊恐地看见江云承大腿上扎着一枚小刀，直接让江云承暂时丧失了行动能力。
　　“啊！”方尾尾尖叫一声，眼泪顿时落了一脸。
　　苏和扑过去一下子跪在江云承身边，不敢随便碰他伤处，只能抓住江云承的胳膊，急切问道：“江云承！你、你还好吗？”
　　怎么可能会好，在仅剩的即将西沉的日光下，苏和眼睁睁看着江云承大腿的牛仔裤上晕染开一片深红的颜色，扩散成一个刺眼的图案。
　　“把他捆上。”
　　皮壳儿将一捆绳子仍在苏和身上，末尾还在苏和脸侧抽了一记，但他好似全无察觉，颤抖着嘴唇扶住因失血脸色发白的江云承，他将手移到刀柄处，在握住之前指尖缩了缩，又收回来。
　　“还算有常识，拔掉只会死得更快。”皮壳儿冷嘲一声。
　　方尾尾再也忍不住，拼命挣扎起来，一边喊着苏和的名字。
　　皮壳儿死死按住她，催促苏和把江云承绑上，他虽然看不上几个小孩儿的战斗力，但毕竟一对三，一不小心就可能逃脱一个，所以要确保最能打的那个完全不能动，绑在那里让他血流干都可以，但绝不能让他有机会动起来坏事。
　　“绑……”江云承抽了一口气，疼得脸有些扭曲，却终于缓过来一点，直直对上苏和的眼睛。
　　那里面只有信任和坚定，苏和捏紧拳头，一把拽过绳子，把江云承轻轻翻了个身，让他侧躺在地上，尽量不让他移动伤腿，一圈圈把绳子套在了江云承还带着红印的手腕上。
　　皮壳儿站近了一点，居高临下地指挥苏和怎么绑得合他要求。
　　方尾尾受制于人，被勒得呼吸困难，眼泪汪汪地注视着因为她被挟持，苏和不得不把江云承再次绑起来，而江云承失血过多的苍白脸色也让她感到绝望。
　　“别管我了……”她嗫嚅着说出了第一声，紧接着像是突然明白了关键，又大声喊着，“别管我了！你们先走！走啊！”
　　她边哭边喊，还想大声道歉，为自己没能及时跑掉，最终还是拖了后腿。
　　方尾尾哭的打嗝，抽抽噎噎以至于脖子边的刀刃几次贴上皮肉，最后划破一道口子，细细的血线流下来。
　　“方尾尾！冷静点！”苏和突然低吼一声，手上的绳结系好。
　　方尾尾突兀地止住了声音，噎住一样咳嗽一下，看向苏和阴沉凛冽的眼神。
　　苏和看向皮壳儿似乎有些兴奋的脸，锋利而平静地问：“接下来你想先杀谁？”
　　方尾尾因为那个毫不掩饰的字眼狠狠抖了抖，甚至对此刻的苏和也有些惧意，但更多的是担心。
　　皮壳儿微妙的感觉到这个少年某些地方不一样了，但这感觉很玄妙，没一会就溜走不见，但他无暇在意，只想赶紧解决完眼下的麻烦。
　　不能虐杀，他告诫自己，要快速干净。
　　“知道为什么我又回来了吗？”皮壳儿当然不会回答苏和的问题，但他说起了另一件事，“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你们之前打的那个电话，你说到了你爸。”
　　苏和眼皮颤了颤，微微睁大了眼睛，感觉有一团火在喉咙里灼烧，烫得他为之震怒，所有亟需宣泄的情绪一股脑涌出来，又堵在喉头，快要爆炸。
　　皮壳儿却还在说着诛心的恶语：“为了求救，你挺敢说啊，一个死在监狱里的杀人犯老子，能救你命吗？”
　　他满意地看着僵在原地没有丝毫动静的苏和，手肘依然把持着方尾尾，手掌猛地钳住女孩儿下巴，另一只手上飞快地将刀翻转又握住，然后一步踏出，直捅向没有反应的苏和。
　　方尾尾恐惧地呜咽着，试图发出闷在嗓子里的那些歇斯底里的惊叫，好让苏和躲开。
　　“苏和！”因为失血意识模糊的江云承歪在一边，几乎无力让自己抬头，却拼命看向近在咫尺的苏和，被捆缚的手腕一用力，绳子竟然松下来，苏和在皮壳儿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没有把绳结系死。
　　所有的动作都只发生在极短暂的瞬间，江云承拼命拖着伤腿，撑起身体扑向了皮壳儿的腰，用冲力将他挥刀的轨迹推偏，方尾尾则被皮壳儿强硬的力道桎梏到窒息，几乎喘不上气来，而苏和——
　　苏和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忽而矮身，两只手反向握住了皮壳儿持刀的手腕，然后用整个身体朝对方撞过去，借助那股拉扯的力道把刀刃尽可能推离自己，而因为撞击，皮壳儿钳制方尾尾的手臂也有一刹那松懈，方尾尾立刻狠狠将那只手再推开一点，然后立刻从底下的缝隙里钻了出去，逃脱掌控。
　　苏和在方尾尾远离、皮壳儿奋起收手准备再次攻击时，用力掰住对方握刀的手腕往回拉拽，同时屈膝下蹲，再回身握着皮壳儿的手，将刀朝持刀的人捅去。
　　他徒有一定技巧，但力量还不足以立即达到效果，所以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脚下发力，借着粗糙地面的摩擦力，整个身体拼尽一切朝前压去。
　　皮开肉绽的声音在他耳边乍响，那一瞬间，苏和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下来，静止着不再流动，仿佛所有生机转瞬抽离，将他彻彻底底拖离这个世界。
　　江云承双目瞠圆，仰躺在地面，强撑着所剩不多的意识，模糊的视线里所捕捉到的画面，是苏和与高大的敌人挤作一团的模样，然后那个更瘦弱的黑影动了动，渐渐剥离开，踉跄着退后两步。
　　苏和昂着头，缓慢地歪向一边，空无一物的眼睛俯视着江云承，因为透支力量还在颤抖的两手，和原本洁白无瑕的衬衫，都浸染了一片浓稠血浆，猩红暗色尽数落入视网膜。
　　那张本该干干净净的脸孔，溅了一星半点的血迹，无机质的冷光在眼中闪烁，他的嘴唇微微开合，但没有一丝声音泄露出来。
　　有什么难以承受的重量轰然倒塌，坠落于尘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