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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烙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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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姆是宁海城最初的住民之一,他却并不出生在这里。他原本住在海风港,是因为十几年前的大天灾逃难到宁海城的。
单纯只是天灾并不可怕,可怕的地方是这场天灾后的魔兽群。稀奇古怪的魔兽是近百年来,联邦面对的可怖威胁。它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魔兽潮带来的杀戮,而在于杀戮过后对生物的侵蚀。
不论是动物还是植物,都会受魔兽的血肉影响后的,变异为新的魔兽,就连人也逃不过。
没被侵蚀的人还好,只要其他城里有空余地方,总会接纳他们的。他们还可以活着,哪怕只是活着。
被侵蚀的人类……已经变成了魔族的傀儡,只会威胁其他人。
只有职业者能避免被魔兽的血肉侵蚀,只有圣职者可以拯救成为傀儡的人。
不幸的是,海风港没有那样的圣职者。
天灾发生的时候,没有人料到会有涂魔鱼袭来。它是从未记录的怪物,所有人都被打得措不及防。
海风港的职业者小队在陌生的魔兽群前溃不成军。涂魔鱼群在城内肆意游荡,摧残着活人,舔食人类的内脏。职业者和普通人在魔兽潮前面对了平等的死亡,城主早早弃城而逃,只留下城市的居民面对怪物。
拉姆当时是个海风港的普通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在家里看见了一只黏湿的怪物,怪物趴在邻居的身体上,粉红一吐一吐,在邻居身体上舔着,邻居的哀嚎慢慢熄灭了。
半响他才意识到,粉红是人的肠子。
跑——
那时拉姆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和妻子从后门离开家,跌跌撞撞向城外逃去。三岁的小女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紧紧依偎在妻子的怀里,被妻子捂得死死的,不敢让女儿发出声音。
他们侥幸躲过涂魔鱼潮,却只能缩在城外瑟瑟发抖。走投无路之际,拉姆想起了定海城新来的。定海城新来的城主是个大好人,一来就宣布自己的城池无条件接纳每个因灾流离失所的人。
拉姆原本定居在海风港,听过就算了,这件事成了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们开始往定海城的方向走,但这件事知道的太多了,往定海城走的人也太多了。
逃难不只要躲魔兽,一些人不敢对魔兽下手,就盯着人类抢掠杀人。拉姆和妻子没有武力,只能靠带出来的一点食物果腹,食物没了就挖普通植物的根茎。女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一句饿也没说,只缩成更小一团。
拉姆最终下了决心,他把正常的食物留给妻子和女儿,自己进食不那么危险的魔兽肉。
被侵蚀了会死,被饿也会死。至少吃魔兽肉不会那么快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拉姆彻底遗忘了在逃难路上的经历。
恢复意识的时候,他感到自己躺在柔软的被褥里,睁开眼看到一大片陌生的灰色布料。周围全是陌生人,汗味弥漫在空气里,一点也不好闻。
一个红裙子的小女孩在一边照料人,发觉他醒来,大叫起来。
“加苏——有人醒来了!你好慢——”
女孩叽叽喳喳吵起来,一边昏睡的病人却没什么动静,好像根本听不到。
一个年轻人撩开帘子,满脸疲惫从帐篷外走进来。女孩不叫了,很是期待地把年轻人领过来。
年轻人生得很漂亮,乌金色的长发在背后扎了一个马尾,他的眼睛如同传说中的混沌海,黯蓝而广阔。
明明站在泥地里,他身姿依旧笔挺如松柏,就像在高洁的圣殿之下。
“明心,我听到了。”那年轻人开口,“这位先生清醒过来了吗?”
他走到拉姆面前蹲下,仔细端详拉姆的眼睛,明亮的法术辉光升起。
“看来是没事了。”年轻人做完了检查,“我是定海城城主派来的圣职者,您的亲人在另一边营地很安全,您吃了魔兽肉,需要暂时隔离。”
这竟然是个圣职者!临海郡守竟然派了一位圣职者来治疗难民!
拉姆差点给那位牧师跪下,那位牧师眼疾手快扶住他。
“没必要感激,这是我的职责。”牧师想了想,“您要是真的感激,就帮我照看一下,我这里实在缺人。”
拉姆和妻女留在了营地里,营地里的人都好奇过加苏牧师的来历。哪怕只是低阶圣职者,也非常受尊重,半个中阶的加苏在临海四郡任何一座主城当驻守牧师都绰绰有余。
一开始可能有人觉得他是因为犯了错被惩罚,才会在营地。直到后来这座营地变成了后来的宁海城,加苏成了宁海城的驻守牧师,就没人再这么猜了。
就算是犯错,也不会把圣职者在边缘地带一扔几十年。
流言换了新花样,有人猜他曾经是隐居的士兵,有人猜加苏因为触犯戒律被驱逐,更有流言说他是从潮汐群岛派来的间谍。
这些流言在宁海城几乎不存在,营地里有人定居,有人离开,也有更多的职业者驻守在这里。即便拉姆可以回到海风港,他和妻女还是在这座新城里扎根。
加苏和舟明心一直留在宁海城,尽管宁海城里每个人都知道他们不会永远留在这里。二十年来舟明心从小女孩长成临海四郡声名远扬的职业者,加苏容貌未变,还是那副冷淡模样。
他的过去依旧是个谜。他时不时消失,不知为何受伤喝药,小教堂里经常出现一些陌生人。但宁海城装作不知道真相,没有人不认可他是宁海城的人。
拉姆没有说全部故事,他只是大致讲了一下当年天灾后营地里的加苏牧师。
林澈听完了这个故事,她没有对此作出评价。
“谢谢您。”林澈非常郑重的道谢,转头回到雨夜中。
雨夜中,弓弦与刀锋交错,血肉混着雨水泥泞,雨覆盖了一切生息。
加苏再次补上治愈术。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晚上,他却不显疲惫,甚至有空和舟明心掰扯:“是我不让你去潮汐群岛,又拦着你去圣城。”
舟明心无言:“难道我还不知道你为我费了多少心力吗?”
“这不是你原谅我对你做的理由。”
舟明心挽弓射穿涂魔鱼群,嗤笑着抱怨:“正话反话都被你说了,你这个不可思议的偏执狂!”
她蓦地回首,瞥见林澈和迈克从城中踏雨而来。
“明心——”林澈的喊声穿透雨幕,“我们来帮忙!”
舟明心不自觉笑了起来,她高呼道:“行!先压制左边的那批”
淅淅沥沥的黑雨从天空落下,三位年轻人都有些支撑不住,确认了阵线稳定后,他们三位在城墙后坐下,浑身湿透又相顾无言。
舟明心看着迈克复杂的神色,又看看林澈。
她道:“你们知道了,我是混血。”
话是反问,语气却是笃定的。
“那又怎样?”林澈拧着法袍角的水,“我找你又不是为这个。你的天赋不该埋没。”
迈克张嘴,想要提出反对意见,但他思及加苏牧师又把话压到喉咙里。这个混血和勾结魔族的潮汐群岛人不同,她是由加苏牧师养大的。
高尚的加苏牧师,坚定的加苏牧师。
我应该相信他的孩子。
林澈瞥了一眼迈克:“而且就算你是潮汐的人,你也可以来啊。联邦不是不允许潮汐群岛参加全联邦精英选拔大赛,只要你通过选拔,你就是正常的参赛者。”
舟明心道:“听起来真不错。”
她微笑着纠正:“可惜我不完全算是潮汐群岛人。”
林澈:“?”
舟明心继续解释:“我的户籍确实挂在潮汐群岛下,但我没去过潮汐群岛,也没参加过潮汐群岛教育。这点需要和你们交代清楚。”
她向两个陌生人坦白:“我身上有魔族留下的精神烙印,以潮汐群岛的能力无法去除。为了避免潮汐群岛位置泄漏,或者我被影响操纵做什么坏事,我只能待在这里。”
林澈沉默了,这在她意料之外,却是情理之中。
舟明心身上的问题比她想象的还危险。潮汐群岛是联邦范围内能找到的对魔族研究最深的组织,连他们都无法去除精神烙印的话,很可能是真的没办法了。
按老师教的,我应该直接放弃这个选择。
“如果一件事风险大于你可以支付的代价,”黑发女法师坐在少女面前:“放弃它。不管你可以从中得到什么。”
“老师,我都记住了。”少女骄傲地说,“您说的话我都铭记于心,倒背如流。”
“你没有学会。”法师语气古井无波,“记住不等于学会,学会不等同于应用。在你真正理解以前,我不会放你出去的,你修为再高这件事都没得商量。”
林澈感觉有什么沉甸甸地压在心里,她现在理解一点老师的心情了。她低声问:“你就这么对我们两个说……万一我们泄露出去呢?”
舟明心神情平静异常:“我不能让你们冒这个风险。有的事情早说清楚比较好。”
林澈沉默了很久,久到舟明心以为林澈不会回应。
她很有可能把队友和自己一并拖入深渊。也许有人会接纳混血,但不会有人愿意和不定时炸弹待在一起。
狩魔团比赛的危险程度比宁海四郡要高很多,容错率极低。任何的隐瞒都会成为一枚定时炸弹。如果舟明心隐瞒自己会被操控的事实,这件事迟早会发生,彻底撕裂同伴的关系。
所以她在启程前必须表明来龙去脉,哪怕继续留在宁海城。
林澈和迈克都是好人,她不能让两人白担风险。她不能背叛这份宝贵的信任——所以必须说清楚。
雨灾要停了,而林澈依旧保持着沉默,她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林澈再也说不下去了,她流下眼泪,愧疚的,痛恨的。
舟明心又一次笑起来,她神色坦然:“我明白,没事。以后你的狩魔团回来后,我会在宁海城招待你。”
她潇洒地收起弓刀,回头向宁海城中走去。
她不止一次想要离开,也不止一次被踌躇的人拒绝。林澈不是第一个拒绝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哪怕永远停留在这里,我依然是我,不是魔族的傀儡。
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袖口,舟明心抬头,看到了林澈变得无比坚定的目光。
“我想好了,”林澈眼里还带着泪,“我要和你一起,不去狩魔团就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