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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未雨绸缪 秋家众人 ...

  •   月色浸凉,秋闻风垂眸归刀入鞘,长刀轻挂腰间,他的指尖缓慢摩挲指间扳指,目光遥遥落向不远处交谈的三人,眸底浮起一层迟疑。

      秋熙前往金陵,本是秋问莳一时兴起,随行仅有白晓年、言悯之二人。

      秋家其余人皆以为她仍闭关眠山,无人知晓行踪。

      可如今细观,秋听尘在金陵布下层层暗局,言悯之几人行事谨慎戒备,分明是将秋熙当作一枚饵,以她为引,诱各方暗线浮出水面,伺机一网打尽。

      “兄长,我有一事想问。”

      秋闻风缓步走近,入耳恰好是几人谈及秋熙的字句。

      未开刃的刀剑,外观再凌厉,终究只是摆设,一碰便知虚实。

      秋熙绝不该是摆设,更不能是,此事秋家上下心知肚明。

      言悯之侧眸扫过秋闻风,语气平淡:“金陵一战,各派明线细作大多暴露,余下潜藏之人短时间内不敢妄动。少主有意搅浑江湖局势,拖垮各方势力,我们自然要提前筹谋。”

      世事无常,谋事当未雨绸缪,唯有步步前置,方能一击致命。

      放任秋熙离城,设天外天质子无心结伴游历,本就是一场阳谋。

      此二人年少,江湖阅历尚浅,极易受制,身份却又举足轻重,一位是秋家少主,一位是天外天质子,无论落入何方之手,皆是绝佳筹码。

      长久沉默的沈载道蓦然转身,白齿微露,笑意寒凉。

      秋家素来偏安一隅,不染俗世纷争,交好世家寥寥,可人心叵测,树大招风,不知何时便会沦为旁人眼中钉、肉中刺。

      江湖偌大,成名武者数以百计,能冠一个“仙”字者寥寥无几。

      除却早逝的秋厝,秋家坐拥两位刀仙,其余名流高手更是数不胜数。

      能与其一较高下的唯有万里之外的雪月城。

      沈载道暗自思忖,若换作是他,欲在江湖立威扬名,首要开刀之人,必然是底蕴深厚的临川秋家,或是势力庞杂的雪月城。

      埋伏、下毒、美人计,手段卑劣与否无关紧要,唯结果论成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沈载道轻轻叹气,语气掺杂几分嘲弄,“秋熙是你们秋家百年难遇的天才,若安然成长,来日必然如秋厝一般,压服群雄,登绝世之巅。”

      可世间天才,陨落者数不胜数,她能否走到那一日,谁也无从定论。

      沈载道神色怪异:“何况秋家家规严明,继任家主者,必要勘破生死,历天地人三劫。勘破生死暂且不论,仅凭这三劫,以她如今心性,怕是生死难料。”

      天地人三劫,是秋家不可撼动的祖训,亦是每一代家主的必经死关。

      沈载道并非秋家人,却对此了然于心,足见此三劫之凶险。

      世人所见,是秋家历代家主风华绝代、天赋绝世。唯有少数人知晓,那些耀眼锋芒之下,皆是鲜血堆砌、白骨铺路。

      天才亦是凡人,凡人皆有一死。

      “现下赢不了,不代表永远赢不了。”秋闻风舒展蹙起的眉头,神色复杂难辨,“天生道心,世间罕有,每一位皆是俯瞰江湖的绝顶人物。她生于秋家,身为秋厝之女,已占天时、地利。好刀需血开刃,人亦同理。”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

      沈载道垂首,指尖捏住一枚震颤不休的骨铃,他周身所挂铃铛之内,皆养蛊母,但凡骨铃异动,便是曾经寄宿蛊虫之人遭遇变故,子蛊感应,牵动蛊母躁动。

      秋熙之事虽需警惕,却不及另一件事紧要。

      沈载道抬眸看向易筠词,深究道:“十余日前,因秋熙心魔扰身,易筠词远赴姑苏将无心带往金陵。可中途变故横生,我的人遍查金陵,未见那小和尚踪迹,反倒查到数拨人马,暗中打探他的下落。”

      那些人,应当是当年锁山河之约时,未能夺走无心的势力。

      沈载道淡淡续道:“当年锁山河之约,沈、秋两家避世旁观,未曾参与争夺稚子。可如今,因秋熙一人,秋家已然卷入天外天与北离的博弈漩涡,那无心若是独自流落在外,前路坎坷,磨难不绝。”

      吃苦尚在其次,最令人忌惮的,是天外天之人抢先寻到无心。

      “你且放心,少主不会让其他人带走无心的。”秋问莳瞥了一眼不远处与人低语的虞黎,“那毕竟是她唯一的朋友。”

      虞黎本就是放走无心之人,此事秋问莳亲眼所见,先前偷听易筠词与秋听尘密谈,他对其中弯弯绕绕,早已心知肚明。

      明明事态诡谲,沈载道脸上却无半分忧色,一条赤红小蛇顺着骨铃缠绕而上,冰凉鳞腹擦过串串铃铛,无声无息攀上他脖颈,猩红信子微微吞吐。

      清辉月色之下,秋闻风静立原地,青色鹤纹长袍被残风拂动,衣袂飘摇,融在如水月光里,宛如梦魇织就的虚妄底色。

      “我倒是好奇,你们秋家究竟何人会与她对阵?”沈载道仰头望月,声音轻缓,“天地人三劫,年年各异,皆由蝶谷传人占卜定夺。劫后继任家主,需挑战上任掌权之人。秋厝已逝,按族规,她的对手,只能在你与秋听尘二人之中择一。”

      天生无情之人执掌家族,本就是一场豪赌。这类人牵挂甚少,心性淡漠,极易叛离,不受人情桎梏。

      沈载道素来习惯预判最坏结局,哪怕是至亲之人,亦是如此,提前窥见败局,待到变故来临,才不会手足无措、任人摆布。

      “天资卓绝的小辈,终究不等同于执掌一族的家主。”沈载道碧色的瞳孔映着清冷月光,蛇瞳与眼瞳色泽近乎重合,“秋熙要坐上那个位置,便要生出七情、明辨是非,而非盲从世人所谓大义。”

      修太上道的人必定有一颗太上道心,可太上忘情,从来不是天生无情,真正的忘情,是看透情爱、分清善恶、守住本心。

      “在成为秋家家主之前,她首先是秋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该被世俗规束、旁人执念,硬生生打磨成一具没有自我的傀儡。”话音落下,沈载道骤然转头,目光直直锁定秋听尘。

      秋家众人里,唯有秋听尘最是多疑善猜,可偏偏他也现身金陵。

      “无七情、无杂念、绝对公正的从来不是人,只是顺从他人心意的傀儡。”沈载道语气淡漠,毫不掩饰锋芒,“若是秋家想要的,便是这般傀儡,那我今日之言,尽数作废。”

      秋听尘面色如常,全然无视沈载道的试探:“秋家历代家主,从无傀儡。”

      人之所以为人,贵在思虑本心、坚守信义,不因外物轻易动摇。

      沈载道却一声冷嗤:“木盛生虫,族大兴乱。近日种种,我所见的秋家,算不上超然世外。”

      言罢,他拂袖转身,决然离去。

      夜深人静,独院闭合。

      一掩房门,沈载道便烦躁按压眉心,周身铃铛受主人心绪牵动,齐齐震颤,清脆铃音杂乱交织。

      秋家众人,明显对他隐瞒了一桩惊天秘事。

      他落座八仙木凳,倒茶入口,茶水微凉,仅一口便被搁置一旁,指尖摩挲腕间小蛇,思绪飞速流转。

      秋家之中,心机最深、布局最缜密之人,唯有秋听尘与言悯之,近日所有事端,多半出自二人手笔。

      沈载道层层复盘,不禁眉头紧锁,知觉疑点丛生。

      先是心魔缠身的秋熙,被秋问莳、言悯之带入鱼龙混杂的金陵,偶遇入世历劫的巫咸国人。

      而后易筠词奔赴寒山寺,以替身换走无心,将这天外天质子送入金陵。

      无心入城当日,他与秋闻风恰好抵达城门,撞见出城的秋听尘。

      秋闻风入城清剿内鬼,秋听尘带他出城截杀即将远走的慕眠。

      一念至此,沈载道心头骤紧。

      论仇恨、论亲缘,追杀慕眠最合适的人选,本是身负杀兄之仇的秋闻风。

      可秋听尘偏偏舍近求远,带上他这个局外人。

      寒意骤然攀上脊背。

      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蔓延,沈载道脸色骤然惨白,惊得呼吸微滞,他不禁蹙眉竭力搜刮线索,试图印证这荒诞却刺骨的真相。

      子夜将至,月华如练,霜落瓦檐,天地一片澄澈素白。

      沈载道重回庭院长廊,夜色幽深,廊下静立一道孤峭人影。

      “你留信寻我,所为何事?”

      他缓步上前,心底揣测万千。

      人影闻声转身,清冷月光尽数落于其身。那人眉眼忧郁,神色凛冽如霜,全无半分温和。

      “沈载道。”秋听尘语气平淡,直白开口,“我要化蝶蛊。”

      这一句,轻得像随口讨要寻常物件。

      沈载道面色瞬间剧变,脚步骤停,停在七步之外,审视的目光牢牢锁住眼前之人。

      “你清楚化蝶蛊的用处?”他咬牙出声,声音低沉冰冷。

      身为蛊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化蝶蛊多是用在濒死之人身上。。

      沈载道冷声道:“金陵近日亡魂无数,你非要赶尽杀绝?”

      “人终归有一死。”秋听尘神色不改,语气淡漠近乎冷酷,“那些老朽早已活够年岁,我不过是提前送他们入冥府。”

      沈载道沉默良久,来回踱步,眉宇间纠结缠绕,满心抵触却又无可奈何。

      最终,一枚青玉骨铃破空而出,落至秋听尘身前。

      “真是上了你们秋家的贼船,便再无退路。”沈载道冷笑着自嘲,“终究是欠了你们秋家。”

      一墙之隔,水榭幽暗。

      几道虚影被月光拉长,倒映地面,虚实恍惚。

      虞黎倚着栏杆,小心翼翼将肩头松鼠揣入宽大衣袖,指尖不自觉攥紧袖口,神色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顾虑。

      “沈载道……会答应吗?”

      她素来与沈载道交集甚少,每一次相见皆不欢而散,摸不透此人秉性。

      黄花梨木桌前,言悯之头也未抬,语气笃定:“旁人或许难料,可他,一定会应。”

      “为何?”虞黎转头追问。

      这一问,恰好问出了所有听墙角的人心底疑惑。

      易筠词静坐一旁,秋问莳、秋问寻低声私语,王砚安垂眸擦拭袖剑,秋闻风靠红柱闭目调息。

      霎时间,众人目光齐聚,尽数落向言悯之。

      言悯之抬手放飞笼中白鸽,白羽掠入夜色,她目光平直:“沈载道从不是善类,他赴约而来,便早已猜到大半谋划。秋听尘此局铺天盖地,远超常人预想,他纵然迟疑、猜忌,却绝不会抽身而退。”

      “只要他心底尚存一丝私心,这艘贼船,他便非上不可。”

      夜风穿榭,寂静无声。

      此地众人又有谁不是早早登上了秋听尘这艘无从返航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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