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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旧事 世人皆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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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人之间的裂隙,从来不是一朝一夕崩裂,所有看似无端的决裂,归根结底,都是日积月累、层层堆叠的旧因恶果。
沈载道斜倚屋脊,单腿屈起,抬眸望着星河倾泻的夜幕,心绪纷乱。
秋厝之死绝不止表面那般简单,世人皆知他殒命于枕边人慕眠之手,可这江湖暗处汹涌,谁又能笃定,无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只是沈载道反复思忖,始终想不通为何这推波助澜之人会有秋听尘的身影。
昔年秋厝尚在时,沈载道曾在秋家养伤寄居两年。
彼时他年少,身后又有长姐沈扶危,实在是心高气傲,一入江湖就到处惹是生非。
直至昆仑绝顶遇剑心冢传人李寒衣,二人话不投机,几番争执后大打出手。
这才叫沈扶危来信要这天魔星住进临川秋家,放在秋问莳、秋问寻隔壁,盼这对一动一静的双生子,能影响一二。
说起秋家这对双生子,其实也很古怪。
修君子剑的秋问莳性情却跳脱张扬,终日嬉闹无拘,酷爱惹是生非,不似君子似游侠。
一母同胞的秋问寻性子却温润沉稳,处事礼数周全,是最挑不出错的礼仪人。
可偏偏秋问寻,却是公认诡谲多变的诡道传人
如此反差,沈载道反倒爱与这对双生子凑在一块,从点到面渐渐熟识秋家众人。
不过在秋家众多弟子里,最令他铭记于心仍是少年家主秋厝。
秋厝这人温润坦荡,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从无半分世家的矜骄架子。
最让沈载道难忘的,是秋家众人对秋厝的在意——秋厝远行归来时,清冷寂静的秋家会一夜之间张灯结彩。
那些常年冷面肃然的秋家人,彼时皆眉眼带笑、喜气融融。
沈载道犹记得,秋厝游历归来,总会带回一堆物件,有沿途救治百姓、受赠的吃食玩物,也有他游历山河收集的奇珍异宝,琳琅满目,千奇百怪。
沈载道一个外人对秋厝的记忆都这般好,跟别说自幼和秋厝一同长大的秋家子弟。
沈载道寻不到半分秋听尘暗害秋厝的理由。
思绪缠结,越想越乱,沈载道蹙眉抬手,覆住眼眸,齿间暗暗紧咬,满心疑云无处消解。
今夜月色澄澈,秦淮河面波光潋滟,一轮皓月沉落水心,古今同照。
晚风骤起,数只飞鸟掠过长空,翩然飞入巷陌人家。
千里之外,同月所照的官道之上。
行至半个时辰,前路出现一片平缓坡地,枣红马缓缓驻足。
“再有四五日便可抵达苍阳,依时日推算,今夜便能入冷家村地界。”
秋熙翻身下马,一手轻牵缰绳,一手展开掌中旧地图,纸面泛黄半旧,密密麻麻写满细字,她垂眸细看片刻,方才转头看向身侧之人。
无心缓步上前,眉眼带笑,目光扫过那张详尽得过分的地图,心生好奇:“这地图笔法精细、标注周全,不知是出自哪位前辈之手?”
奔赴苍阳一路,秋熙虽从未明说,可无心早已察觉端倪。
秋熙还未开口,山道狭窄处,骤然冲出一伙拦路马贼,个个身形彪悍、手持利刃,皆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
无心尚未开口劝阻,一道白影掠至人前。
不过瞬息之间,温热腥血溅落而来,沾了无心眉眼衣襟。
无心脸上的笑意骤然凝住:“熙……”
这般看似沉静温柔、极易让人轻看的少女,动起杀招,干净利落,转瞬定局。
杀戮过后,秋熙衣袂无尘、身姿挺拔,反是未曾动手的无心,满身沾血,狼狈不堪。
这伙马贼作恶多端、罪孽深重,秋熙素来斩草除根,本欲直捣贼巢,清剿余孽。
动手之前,无心却要敛尸首,挖坑掩埋。
坑底黄土松软,秋熙握着一把沾满泥垢的贼刃,眉峰微蹙,眼底带着几分纯粹的不解:“他们死有余辜。”
若非无心执意相求,以她想法,这些恶人只会曝尸荒野,无人收殓。
无心望着秋熙澄澈的眼眸,轻声道:“瑶光杀伐定恶,送他们归尘,那我来诵咒渡魂,消世间一点戾气。也算你我二人,与这几人结一场尘缘。”
尘缘?
刀戈相向、生死相搏的仇怨,算哪门子尘缘?
秋熙心底疑惑,抬眸看了看眼前含笑的无心,终究将问句咽回心底,低头默默扬土覆土。
挖坑埋尸并非易事,二人从午后忙至夜幕沉沉。
无心将尸首一一移入土坑,秋熙执铲覆土,二人寻来一块简陋木牌,浅浅插于黄土堆前。
“这是我第一次埋人,没想到,埋的竟是山间马贼。”秋熙静静望着隆起的土丘道。
素白衣裳沾染泥污,倒是褪去了几分高高在上的疏离。
无心拂去脸上尘土,见秋熙若有所思,便走上前发问:“瑶光在想何事?”
秋熙迎上无心的目光,坦然作答:“往后杀人,需得提前寻个帮忙收尸埋土的人。”
无心:“……”
夜色渐深,晚风浸凉。
黑暗深处,一点赤红星火骤然亮起,空灵笛声随之划破寂静长夜。
那点火光随风燎原,转瞬映彻沉沉天幕。
深山贼寨之中,惊呼怒骂、哭嚎奔逃之声四起,熊熊烈火吞噬屋舍草木,照亮一张张惊惧绝望的面容。
树荫深处,秋熙静立凝望火海,指间长笛一转,曲调陡然由空灵转为凄厉凛冽。
狂风骤起,风助火势,滚滚烈焰席卷整座山寨,无一处幸免。
秋熙眉心紧蹙,眸光沉沉,似在思虑,又似在隐忧着什么。
一炷香转瞬即逝。风声、火声、哀号声交织成片之际,一缕清浅梵音缓缓传来,落于喧嚣火海之中。
秋熙闻声阖眸,似得无形呼应,笛音愈发高昂尖锐,凌厉如锋,搅动九天浮云,将沉沉夜色一分为二。
梵音微微一顿,随即愈发清朗浩荡,与凄厉笛声相融相和,回荡于燎原火海之上。
枯叶遍地的山道间,无心静静伫立,望着远处焚尽一切的火光,神色复杂,他身后立着一群衣衫褴褛、面色惶恐的女子,皆是被马贼掳掠、囚于山寨的可怜人。
秋熙现身之时,这群饱受欺凌的女子皆如惊弓之鸟,满心戒备。
“熙,你回来了。”无心快步上前,细细打量秋熙周身。
秋熙未曾理会无心的关切,目光越过他,落向身后一众女子。
茫然、怯懦、欣喜、迟疑、不安……无数复杂心绪,尽数写在她们饱经苦难的脸上。
“寨中余孽,你也要一一超度?”秋熙忽然开口,语调平淡,却带着不解,“物以类聚,这群烧杀劫掠、作恶累累之人,皆是罪无可赦。”
这般穷凶极恶之徒,也配得到超度渡化?
话音落下,一众女子纷纷抬眸,目光怯怯落于二人身上。
秋熙缓缓扫过一张张或沧桑、或稚嫩的面孔,无人敢与她视线相撞。经年折辱磋磨,早已磨去她们的棱角骨气,只剩逆来顺受的温顺与怯懦。
可她们的人生,本不该这般晦暗无光。
无心看破秋熙心底情绪,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你在为她们难过。”
为她们无端遭遇的横祸而愤懑,为她们身不由己的苦难而悲悯。
秋熙微微颔首,未曾否认。
她不善与生人相交,纵然心生同情想要相助一二,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何周全,只能默默与无心一同守在原地,静待天明,再做安置打算。
后半夜霜华凝露,漫地青草覆上一层薄薄白霜,月色洒落,寒凉彻骨。
一众女子紧紧依偎,围在微弱的火堆旁。有人沉沉睡去,有人低声私语,亦有人静静凝望不远处守夜的两道身影,眼底藏着难言的恍惚与敬畏。
“天寒露重。”
“许是我的笛音引了夜风,结了寒霜。”
两道低语穿透夜风,在寂静山林间轻轻回荡。
火堆噼啪一响,星火炸裂。
想要妥善安置这些流离之人,需先奔赴鹿城落脚。
秋熙再次展开那张旧地图,指尖沿着蜿蜒路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处画着双角标记的小小圈点上。
“在看何处?”无心俯身凑近。
目光落在那童趣十足的标记上,他忍不住轻笑:“这位前辈倒有童心,这般别致的标记倒是少见。”
秋熙垂眸轻声道:“此图出自叔父之手,是他早年游历江湖时亲手绘制。”
叔父?
无心骤然讶异。
落枫刀仙秋闻风,素来孤高寡言,是江湖人人敬畏的顶尖高手,实在难以将这般童趣细腻的手绘地图,与他联想在一起。
“六长老曾与我说过,叔父年少之时,全然不是如今这般性子。”秋熙缓缓道来,语气难得带着笑意,“他年少肆意张扬,是整座秋家最顽劣跳脱之人。”
无心脑海中瞬间浮现秋闻风冷肃淡漠的面容,强行脑补出他年少嬉闹、伏案画地图的模样,只觉违和又诡异,连忙用力甩头,驱散脑中荒诞画面。
动作幅度太大,肩头骤然撞上身侧的秋熙。
“你离得太近了。”秋熙轻声提醒。
无心揉了揉微疼的光头,闲来无事,好奇追问:“你叔父年少时,究竟是何等模样?”
实在与如今判若两人。
“据长辈所言,”秋熙静静回想,缓缓道,“他年少浪迹江湖,肆意不羁,最爱与人论武较技。当年英雄榜上,所有名次在他之前的高手,几乎都被他逐一挑战遍了。”
“他半生潇洒,亦半痴心。天机楼孟仙子、素心谷高徒、天外天断月刀主、南诀定澜郡主……无数名门佳人倾心于他,皆不得他半点垂青。”
世人皆叹风无归处,最是难留。
秋熙话音微顿,添了一句:“他心悦一人,偏偏有缘无分,终是求而不得。”
无心瞬间竖起耳朵,满眼好奇:“是哪位高人?我从未听闻落枫刀仙有心上人。”
“他心悦之人,出身南诀,乃是当年名震天下的将星楼锦书。”
提及此名,无人不叹天妒英才。
楼锦书年少成名,天一生百战不败,风光无限,偏偏红颜薄命,韶华早逝,成为江湖多年来最大的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