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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一啄一饮 换言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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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红马载着两人缓步徐行,待到落日西沉,依旧没能赶到可投宿的村落。
二人对此不甚在意,辨了风向,寻一处背风坡暂且落脚。
去往苍阳的路途漫漫,长到天际红日沉入远山,前路也不过才走出短短一截。
无心倚坐在老榕树下,身上披着秋家绣纹精雅的长袍,他支着腮,望向河边牵马伫立的秋熙,心底疑绪如水面气泡,一层层浮起。
为何非要去苍阳不可?
“我母亲在苍阳。”
河边正看枣红马饮水的秋熙,忽然转过身来落日余晖落进她鎏金眼眸,亮若星辰,眼底却沉静如死水,不起半分波澜。
无心微微一怔,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心底的默念,竟无意识问出了口。
“我要见她,我该杀她。”
世俗礼教,最重孝道,无心几乎能想见,那些迂腐文人听闻此言,会是何等哗然。
子欲弑母,何等大逆不道。
无心暗自轻叹,心绪怅然,转口轻声问道:“瑶光可是已然查到慕前辈的下落?”
话已出口,他心中却早已有了答案。
秋熙缓步走到无心对面坐下,她素来情绪淡浅,唯有谈及父亲时才会流露波澜。
可提起母亲,提起这个杀夫弃子的女人,无心仍能从秋熙的语调里,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秋家向来护短。父亲临终虽叮嘱,勿要再寻母亲纠葛,却不代表秋家对她行踪一无所知。”秋熙稍作停顿,斟酌着措辞,缓缓道来,“世人皆知秋家以乐道立宗,世代修习巫乐,本就异于各派……”
世间万物皆有其声,云起花落、四季荣枯,皆是天地言语,秋家以耳聆风,以目观草木,天赋高者,甚至能御万物为兵、化山河为盾。
如今世道,秋家能御万物者已然寥寥,可仅凭聆听天地万语这份本事,便足以立足江湖。
秋熙忽然取下腰间短笛,唇间轻吐极短促一音,笛风卷动,竟漾起一片如鬼哭般的尖啸。
无心骤然转头,望向方才秋熙驻足的河岸。
岸边芦苇丛生,河水竟如长蛇腾空,撞上流转风势,瞬息凝作锋利冰棱。狂风骤然狂暴,将冰封的水流绞碎卷入风旋,化作可怖风暴。
秋熙闭目而立,身形仿佛与天地相融,笛声化作风暴的意志,音律缓急起落,河岸芦苇尽数被连根拔起,卷过空旷河滩,将坚石碾作细碎砂砾。
乐道的神秘面纱,于此刻掀开一角。
江湖传说再多骇人描摹,也不及亲眼所见这般震撼人心。
无心遥遥望着那场宛若天灾的风暴,他也曾见过江湖绝顶高手出手,皆有撼动天地之能。
可那些人终究遥远陌生,纵知其强,也无真切体感。
唯有秋熙不同,近在眼前,年岁尚轻,却已拥有这般通天力量。
江湖以一品划分武道,一品之下皆为凡夫,一品之上方入高手之列,又分四境:
金刚凡境,肉身无坚不摧;
自在地境,心随己意,陆地无敌;
逍遥天境,引天道为己用,万物皆可呼应;
神游玄境,只存于传说,神思可遨游万里。
无心想起秋熙曾书信告知,她已踏入自在地境,只是心魔缠身,难以全力出手。
彼十四岁入自在地境已是妖孽天资,无心与北离永安王萧楚河皆属此类。
因此无心得知秋熙入自在地境时并不讶异,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可眼下所见,秋熙明只差一步,便可踏足逍遥天境,稳居江湖一流高手之列。
当若放在别处,那真是人比人,气煞旁人。
可这般天赋落在临川秋家,反倒让人觉得理所应当。
尤其她的父亲还是梦乐仙秋厝。
风暴渐歇,天地归于寂静,连天边浮云都被卷往远方。
暮色四合,河滩一丛篝火燃起,火光摇曳,拉长两道错落人影。
秋熙在无心愕然的目光里,抬手拭去唇角溢出的血丝
那双异于常人金眸里似掀起无边风暴,摄人心魄,她只轻声示意:“嘘,听。”
秋熙朝河岸缓缓抬手,闭目轻吟。
无心闻声,不由自主闭上双眼。
他先是察觉身侧清风缓流,鼻尖萦绕草木淡香,待乐声扬起,竟恍然化身长风,盘旋苍穹,逐月而舞,穿峡谷、绕险滩,无拘无束,快意逍遥。
这乐声似拘魂引灵之曲,入耳入心,魂魄仿若挣脱肉身桎梏,化作长风遨游天地,自在无比。
陡然间乐声转厉,周遭风势瞬间躁乱。
一滴寒凉触感落在眉心,无心飘荡的魂魄骤然被拉回躯壳,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狂风愈发凛冽急促,无心抬眸望向秋熙,不由得微微瞠目。
乐声尖锐激荡,似在向天地昭示着什么秘辛。
无心抬头,忽见风云变幻、星斗移位,寒意随风漫延,岸边芦苇转瞬凝上白霜。
天地间万籁俱寂,唯余两人心跳清晰可闻。
秋熙立在原地,乐声引他入玄妙心境,暂时褪去肉眼凡胎,窥见“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空灵境界。
只是无心年岁尚浅,内功未臻大成,顿悟稍纵即逝,清明心境转眼消散。
再睁眼时,河面已然冰封,风势流转如匠心雕琢,转瞬凝出一座玲珑冰塔。
银河星辉自天际倾泻而下,流光覆满冰塔、芦苇与寒川,风声水声交织成隐秘琴钥,借冰雪为躯、芦苇为语,将天地万物的私语娓娓铺展。
日月同辉之玄妙,不及眼前景致分毫瑰丽。
风停曲歇,余韵悠悠,秋熙垂眸低语,似有感而发:“世间至温柔者是月,至残忍者,亦是月。”
月光清寒孤冷,水中倒影绮丽却触不可及,遥遥可望,永远无法近身。
无心怔怔失神,耳畔隐约飘来万物私语:风穿山林、湖水暗涌、芦苇凝霜……这便是秋熙听见的世界吗?
“秋熙。”他郑重唤她名讳。
秋熙转头,夜色里那双金色眼眸似藏着一簇明火,亮得惊人。
千言万语忽然堵在无心喉间,心神被那片眸光淹没,脑中一片空白,心底却骤然燃起一股滚烫莫名的情愫。
“你的眼睛真好看。”
心底念头悄然冒起,明知不该,目光却依旧牢牢凝在她身上。
无心默然想:我怕是,彻底栽了。
“去苍阳?”秋熙轻声开口。
语气随口淡然,似并不在意他的答复。
只是握着长笛的手不自觉攥紧,指尖似想握住风中流韵。
无心将这般寻常小动作尽收眼底,莫名让弯起唇角:“对。”
一问一答,寥寥两句,便定下同行前路。
本是一桩要紧事,二人却这般云淡风轻,落定尘埃。
河面冰塔尚是雏形,雕琢粗糙,远不及月神祭那座冰雪楼阁的绝美。可月华如练,遍洒四野,狂风过后芦苇七零八落,冰封河面寒气氤氲,镜面般的薄冰倒映冰塔清影,别有一番清寂意境。
无心忽然开口:“当年天外天东征,秋家也曾前去阻拦吗?”
他说得含糊,未明言旧事。
秋熙略一思索,便已了然。
“临川不在天外天东征途经之路,可那是武林浩劫,江湖名门皆自发联手阻拦,秋家亦遣长老弟子前去驰援。”
谈及魔教东征,便绕不开锁山河之约。
在秋熙看来,盟约核心不过一句:天外天主叶鼎之之子,留居中原为质十二年;十二年之内,天外天众人不得踏足北离半步。
十二年……无心五岁被送入中原,至今已是十年。
换言之,再过两年,他便要被送回天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