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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小山重叠金明灭 这份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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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蝶在江畔漫天翩跹,人群乌泱泱簇拥,起舞的青年立在其间,如暗夜灯火,夺目难掩。
秋问莳一落地,松开拎着的无心,身形一晃,穿过纷飞红蝶,转瞬便掠至人群正中央。
“秋!”
无心话音未落,一只微凉的手按在他肩头,令他瞬间汗毛倒竖。
“是我。”一道略带困倦的嗓音响起,听着格外耳熟。
无心侧头望去,正撞见一张似笑非笑的面容。
虞黎头顶蹲着的小松鼠,轻快一跃,落在无心光头上,吱吱轻叫几声,蓬松大尾巴扫过他脖颈,惹得一阵发痒。
一只红蝶自二人身前悠然掠过,不远处的厮杀声响被猎猎风声揉碎,听来有些缥缈失真。
虞黎道:“再过数年,锁山河之约便要到期。当年天外天东征作乱,你父亲掀起无数风波,如今想找你父债子偿的人比比皆是。忘忧大师德高望重,这些年有他庇护,你方能安稳度日。”
忘忧大师终究是人,不是永生不灭的佛,他能护无心一时,护不了无心一世。
无心默然良久,轻声问道:“施主想让小僧做什么?”
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他不觉得这位虞长老会无端心善。
虞黎笑了起来:“并非难事,你只需要把秋熙带去苍阳。”
要追上早已启程的秋熙绝非易事,尤其她刻意避开官道,专择僻静山道独行。
在百晓堂情报辅助下,无心一路快马兼程,终于在一条山野小径追上了秋熙。
天光大亮,红日悬于云巅,金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山野小路,给天地万物镀上一层光晕。
秋熙骑着一匹枣红骏马,头戴幕篱,垂首把玩手中九连环,看得极为入神,若不是有人按捺不住,径直立在路中拦住马道,恐怕在九连环解开前,她都不会抬头看路边一眼。
“秋熙!”
一道身影静静立在暖阳之中,仰头望着马背上的人,眉眼弯弯,笑得像偷吃到鱼儿的猫儿。
他的语气故作几分埋怨,嘴角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施主可让小僧好找。”
秋熙微微一怔,抬手轻轻掀开幕篱:“无心。”
他本该在寒山寺清修,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
秋熙心底生出几分疑惑,唇角却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无心极少见到秋熙露出笑靥,到了嘴边的话于是卡在喉间。
半晌,他才略显木讷地应声:“是我啊……”
马蹄缓缓渐近,秋熙收起手中九连环,轻轻勒住缰绳,骏马停在无心身前。
离得近了,她才发觉无心身上穿着的不是素色僧袍,反倒穿着秋家的飞鸟衔枝袍。
秋熙眉头微蹙,看向眼前人。
寒山寺距此地千里之遥,她猜不透他不辞千里追来的缘由,却还是朝他缓缓伸出手。
秋熙开口:“这条山道偏僻漫长,离最近的村落尚有很远路程。无心若是不嫌弃便上来与我同乘罢。”
无心原本正悄悄打量秋熙,闻言还未细想,便下意识伸手握住她的掌心,等反应过来时,已被她拽上马。
难道她早已猜到他的来意?
念头刚起,无心猛地抬头,目光直直撞进秋熙眼里。
不知为何,望着那片澄澈眸光,他的心跳骤然加快,耳根更是热得发烫,只讷讷唤了一声:“瑶光……”
明明有满腹话语想问,满心疑惑想说,可此刻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干巴巴唤着她的名字。
“莫非是走得累了?”秋熙轻声询问。
目光顺势落在他鞋履之上,满是泥泞印记,一眼便知是长途跋涉,风尘仆仆。
无心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低头瞥见他抱在她腰间的手,心底像被小猫轻轻挠过,泛起一阵莫名的悸动。
“原本倒不觉得累,可不知为何,一见到施主,便忽然走不动道了。”
无心再度弯起眉眼,笑意温润,他静静望着秋熙的眼眸,看见自己这句话音落下后,那片沉静如湖面的金色眸光,骤然落进暖阳,漾开层层粼粼波光。
枣红马背上,从一人变成两人。
秋熙没有将缰绳交由旁人的习惯,无心便乖乖坐在她身后,身形略显局促,轻轻环住她的腰肢。
静默片刻,无心微微低头:“瑶光你不觉得我坐在你身后,太过唐突奇怪吗?”
说着,脑袋垂得更低,环在她腰间的双手只觉滚烫,浑身都透着几分不自在。
秋熙应声答道:“倒不曾觉得。你怎从寒山寺跑出来了?”
无心没有立刻作答,环着秋熙腰身的手不自觉微微收紧。
现在便和盘托出吗?还是再暂缓片刻?
秋熙是否知晓虞黎长老的安排,是否清楚将他送到她身边的用意?
无心纠结片刻,终究决定坦诚相告。
他从易筠词亲赴寒山寺说起,一路讲到金陵途中见闻,再到金陵当夜的刀光剑影、暗流纷争。
秋熙听完有些沉默。
她忽然开口:“这些事,七长老大抵不知。”
秋熙猜的没错,秋问莳不光对金陵城中发生的事一知半解,就连秋熙入世游历江湖,秋问莳也是最后一个得知。
而且还是阴差阳错,听墙角知道的。
那时秋问莳本打算带着徒弟远赴塞北,路过易筠词院落时,无意间听见院中提及秋熙之名,连忙打发徒弟离去,悄悄靠墙听起了墙角。
“我绝不赞同就这样放秋熙独自入世。修太上道之人虽不易走火入魔,可此道命里本就劫数重重,怎能任由她孤身涉险?”易筠词眉头紧蹙,语速微快,满心不满与担忧溢于言表,“何况她还从秋问寻那得了道心种魔的心法,刻意引渡她的心魔。”
对面端坐的秋听尘却轻轻摇头:“她所行之道,所修之心,本就该一往无前,遍历山河百态。若是一味拘在宅院之中,反倒禁锢心性,难破尘劫。”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唯有亲身踏遍红尘,历经世事,方能明辨是非,勘透人心。
易筠词语气冷了几分:“即便如此,也不该让寒山寺那和尚与秋熙同行。听尘兄心知肚明,秋熙待他本就与旁人不同。更何况,他还是天外天留在中原的人质。”
当年叶鼎之搅动江湖祸乱,中原武林付出惨重代价,才将天外天打回关外。
立下锁山河之约时,众人深知叶鼎之独子天资绝世,特意将无心留在中原为质。
一来怕他回归天外天,重走其父老路,再掀江湖浩劫;
二来叶鼎之只剩这一点骨血,无心一日不返,天外天便始终群龙无首,难以凝聚势力。
如今偏偏安排他与秋熙同游江湖,少男少女朝夕相伴,共历风雨,最易情愫暗生,徒增无端牵绊。
“筠词,你错了。”秋听尘微微垂眸,半个身形隐在屋檐阴影里,神色晦暗难辨,“天机阁阁主曾为秋熙卜过一卦,她此生情劫,恰好应在此子身上。”
命中注定的劫数,躲不开,避不过。
沈载道昔日也曾与秋听尘坦言,破情劫除却看破红尘斩断尘缘,还有一条路。
秋听尘轻声慨叹:“这些年江湖风起云涌,各怀心机者数不胜数。这世道从不是一味谨小慎微便能安稳度日。我们这些长辈终会老去、会离世,待到那时,撑起家族门楣,稳住江湖格局的,终究是这些后辈少年。”
秋家早已失去秋厝,再也经不起失去秋熙。
“叶鼎之之子心思通透,聪慧过人,分寸拿捏有度,分得清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秋听尘缓缓起身,手中茶杯骤然掷出,砰的砸在墙角,瓷片碎裂,恰好砸出一道鬼鬼祟祟的躲藏身影,“谁在外面?”
秋问莳探头,露出尴尬一笑。
盘风岭下了一场晴空雨。
这雨下得极为奇特,以盘风岭为界,东边落雨,西边放晴。
秋熙与无心恰好行至岭东,淅淅沥沥的晴空雨悠悠洒落,不偏不倚落在二人身侧。
“你当初为何忽然决意离开金陵?”
久别重逢,心底积攒了满肚子想问的话,却最先问了这一句。
旁的琐事,只要无心开口,秋熙总会如实相告。
唯独这件事,无心心底没半分笃定。
这份感觉格外奇妙,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秋熙沉默不语,无心却敏锐察觉到,她握着缰绳的指尖,已然悄悄绷起。
显然,这个答案沉重难言,即便问话之人是无心,秋熙也不愿轻易开口吐露。
静谧在二人之间缓缓蔓延。
秋熙的嗓音轻轻响起,似沾染了山间雨雾的潮湿:“我在金陵曾吹过一曲《故人归》,曲落之时,天降细雪。天下群山景致大抵相似,金陵城外远山覆雪,模样像极了临川的群山。我忽然想起了父亲,叔父曾说,我爹的尸骨葬在云来峰下,云来峰位于临川群山深处,是我们秋家的祖坟,唯有家主才有资格随时前往……我想我爹了……”
这世间层峦叠嶂的青山,苍翠连绵,模样皆是相似。
无心忽然意识到,秋熙热衷于登高凝望山河,原不过是睹物思人,寄一腔思念与牵挂。
“那也太过心急……你如今也才十五……”
无心轻声轻叹,下意识攥紧掌心,却忘了此刻正环着秋熙的腰,于是又像被烫到一般,连忙松开。
“十五已然不小。我父亲在我这般年岁时,已然远赴南疆,与南疆大巫论道比试。”秋熙道。
谈及秋厝,秋熙的眼里满是崇拜与敬仰。
无心看在眼里,由衷笑道:“梦乐仙当真世间难得的英雄。”
纵观江湖世人,纵使是素来敌视秋厝之人,谈及他的一生功业,也无从否认其绝代风华与绝世能耐。
无心不禁暗自遐想,若是秋厝未曾早逝,如今的江湖又会是何等模样?
时值五月,盛夏初至,桐花悄然盛放。晚风拂过,花瓣伴着细雨悠悠飘落,在雨丝中轻轻颤动,清丽动人。
秋熙望着风雨中飘零的落花,眉眼间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
无心正要开口宽慰,耳边却传来秋熙的声音:“其实我很庆幸,能遇见你,哪怕你总带着我做些旁人看来胡闹顽劣的事。”
翻墙夜游,江畔听雨,枫林赏雪……这些事秋熙独自一人也能做到,可一个人太过孤独,加上无心却是正好。
无心微微偏过脸,笑着打趣:“你这般夸赞,我都要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