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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巫咸来客 无心手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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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花谢年复年,时隔一年,姑苏又迎来一场大雪。
无心独坐山门石阶,远眺西天垂落的落日,悠悠长叹一声,拾起墙角扫把,转身步入寺中。他眉宇间拢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烦闷,全无往日没心没肺的散漫模样。
才刚踏入大雄宝殿的门槛,一道清脆稚嫩的童声便远远传来:“师兄!无心师兄!有你的信!”
这一声呼唤,胜过万般良药。方才还恹恹提不起精神的无心,瞬间眼亮神醒,浑身疲惫一扫而空,他身形一晃,如风般掠至小和尚身前,一把接过信件,又转瞬抽身离去,步履匆匆。
小和尚愣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殿门,耳边只余下一句遥遥飘来的道谢,茫然挠了挠头,满是费解。
信自临川而来,落笔是秋熙的字迹。通篇除去开篇浅淡的问候,依旧字句寥寥,简短至极。
可无心早已习惯。他见过秋熙伏案整日,斟酌再三,最终只写下三两行字草草落笔的模样,对她落笔长篇絮语不做期待,只求一纸平安,鸿雁如期便足矣。
临川距姑苏山水迢迢,书信往来本就不定。顺利时三四日便可抵达,迟滞时,便要耗上十日半月。
这一封,显然迟了许久,距上一封来信,已然隔了十三日。
无心拆开信纸,逐字细读,眉头缓缓蹙起,心头疑窦丛生,他反复翻看数遍,确认无遗漏字句,才敛了心绪,磨墨铺纸,提笔落笔回信。
论写信,无心远比秋熙温情细腻。除却制式相仿的开篇,他行文生动鲜活,落笔皆是温柔意趣——山寺晨钟、暮色晚鼓,春日渐长、草木抽芽,秋枫漫山、芦花飞雪……目之所及的四时景致,皆被他凝于笔墨,字字平和,句句温柔。
二人的书信里,时常会夹着零碎小物:一纸共赏的古曲乐谱,一枝途中偶遇的草木花枝,一件亲手雕琢的小巧玩物……或寻常朴素,或别致珍稀,相隔万里的牵挂与知己情分,皆藏于这些细碎之物中,岁岁流转。
山河远阔,鸿雁传书,二人便在一来一往的尺素之间,静静走过一轮一轮春秋。
腊月飞雪天,这一封自临川寄出的信,反倒比往日来得更早。
一位自天启城远道而来的贵人接获诏令,翌日清晨便收拾行装,整装启程。
无心与这位贵人性情相投,相交投契,一来二去,便成了忘年之交。
贵人知晓他与秋熙相交莫逆,扫了一眼落在无心肩头的信鸽,临行前特意提点:“临川秋家向来中立处世、不偏不倚。你那位小友身份特殊,倘若公然偏向于你,难免要招致各方非议忌惮。”
秋家常年置身纷争之外,中立自持,反倒能避开无数暗流觊觎。可一旦打破平衡,沾染立场纠葛,落入旁人算计之中,只需有心人稍加挑拨,便足以身陷非议,万劫不复。
无心淡淡一笑,反问一句:“世间所谓正道与邪途,又该以何为界?”
话不投机,二人最终不欢而散。
日暮西垂,一日功课尽数了结。寒山寺灯火次第亮起,星河浅浅浮现天际,缕缕炊烟随风飘摇,消散于暮色长空。
这一回,随信件一同送来的是一支九孔玉笛。笛身素净无纹,依着青竹形态雕琢而成,温润雅致。
无心手持玉笛细细端详,随后展开秋熙的来信。
字迹依旧简洁凝练,只是此番除却寻常寒暄,字里行间竟暗藏诸多江湖秘闻。想来是锁山河之约将近,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天外天亦异动频生,秋熙特意提前知会,免他猝不及防,身陷险境。
静心思索良久,无心的目光掠过繁杂时局,最终落在那格外刺眼的二字之上——金陵。
以秋熙如今心魔缠身的状态,本不该远离眠山,远行奔波。
她于乐道一道天赋绝伦,年少便能聆听草木私语,指尖一弦,可渡人活命,亦可杀人无形,杀伐与慈悲,尽在一念之间。
可天赋绝伦的背后,是日渐衰败的心。
秋熙近年来身形单薄,面色已苍白无血色,整个人孱弱得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
无心在中秋时层与秋熙在姑苏小聚,他那时便发觉秋熙眼底如一潭死水,漠然倒映着世间山河万物,不见半分波澜。
无心瞧在眼里,忧在心头,却不敢深究缘由,思来想去,索性联合秋问莳,请这位前辈前往眠山,半哄半劝,硬是将郁结缠身的秋熙带离临川,去往金陵散心。
然而金陵城街巷纵横,生人陌路,一旦迷路,极易遭人觊觎,弄丢随身财物。
世事轮回,向来有趣。昔日在姑苏城中,秋熙尚且出手捉拿过市井毛贼,转眼远赴金陵,钱袋便被悄然窃走,分毫未及花销。
正午阳光明媚,金陵城屋檐上的残雪还未消融。
秋熙站在一片屋檐下,皱着眉,回忆是何时遭窃。
万幸秋家底蕴深厚,金陵城内设有专属银号,与秋熙同行的长老秋问莳早年随性置产,在金陵城留有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不然到金陵的第一日,秋熙怕是要流落街头,寻一处破庙栖身,以冷风饱腹。
凡事有弊亦有利,经此一遭,也算吃一堑,长一智。
险些身无分文、困顿落魄的经历,总能教人多几分提防与谨慎。
“未必时时能用得上,好歹长了记性,也算一桩好事。”抵达金陵后便四处游荡、鲜少露面的秋问莳出言宽慰。
金陵自古繁华,十里秦淮夜夜灯火绵延,笙歌不绝,风月无双。
秋问莳素来偏爱热闹喧嚣,反常的是,他购置的这座宅院,却坐落于城中最为清寂僻静的街巷,格格不入,分外蹊跷。
直至连续三夜,夜半时分皆萦绕着细碎的婴孩啼哭,秋熙才恍然生疑:这座宅院,大抵是借着闹鬼的名头,才被秋问莳以低价入手。
道理显而易见,金陵寸土寸金,地价高昂,以秋问莳时常被克扣月例、囊中羞涩的境况,断然无力置办这样一座大宅。
唯有凶宅闹鬼,无人敢居,才会低价流转。
对于秋熙这番揣测,当事人秋问莳气得不轻,满心不服:“少主怎能这般曲解于我!我秋问莳好歹也是秋家在册长老,岂会落魄到专门去买闹鬼凶宅度日?”
纵使他平日里花销随性、行事散漫,终究身负长老名分。
在他看来,长老行事自在随心,何来挥霍一说?
秋熙正临帖练字,闻言缓缓抬眸,神色平静:“晚辈从未疑心长老囊中羞涩,只是着实疑惑,长老这座宅院的邻宅,确有诡异怪事缠身。”
夜夜悲鸣,一连五日不曾断绝。若仅是鬼魅作祟,尚且不足为惧。
世间最阴寒可怖的,从来都不是虚无缥缈的鬼神,而是层层算计、暗藏歹念的人心。
秋熙垂眸落纸,笔尖轻顿,在素白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端端正正的囚字。
她无从窥探隔壁院墙之内掩藏的过往罪孽,可那哭声凄厉断肠,宛若杜鹃啼血,声声泣血,纵使铁石心肠之人,听闻日久,也难免生出恻隐。
“世间本无鬼魅,害人从来皆是人心。”秋问莳目光落于那个冷硬压抑的“囚”字之上,眉头缓缓拧紧,缓缓开口,“当初买下这宅子,不过是那日醉酒迷糊,手头恰好宽裕,与人打赌落败,一时兴起,在牙行随手挑了一纸地契。后来亲自前来打量院落格局,还算清净合眼,便就此定居,从前从未听闻此地有任何闹鬼传闻。”
他素来喜好游走四方,漂泊无定,偶有停歇也多是返回临川小住。金陵这座私宅常年交由下人打理,一年到头,他也难得在此落脚几日。
眼下怪事连连,绝不能置之不理。
秋问莳转瞬收敛怒意,重新挂上往日散漫随性的笑意:“既有怪事,另外两个可有说法?”
院中同住之人,除却秋熙,还有秋问莳新收的关门弟子白晓年,以及与他素来交好的外姓长老言悯之。
一番询问才知,那夜半诡异的婴孩啼哭,三人夜夜皆闻,无人例外。
只是三人反应各不相同。
白晓年出身市井,胆子极大,当夜听见哭声便循声四处查找,却始终一无所获。隔日打听才知,宅院隔壁,是一座早已无人居住的空宅。
言悯之心思缜密,起初只当是市井杂音,不以为意。直至第二夜,察觉哭声与昨夜分毫不差,毫无变化,诡异莫名,这才心生戒备,遣人四处打探缘由。
“下人走访了街坊邻里,隔壁宅院数月前出过一桩惨案。仇家蓄意报复,特意选在主家长子大婚当日闯院寻仇,满门惊扰,血喜相冲。”
言悯之眉头紧锁,目光望向隔壁紧闭的荒芜宅院,语声微沉:“自那桩惨案过后,这座凶宅怪事不断。夜里常有女鬼游荡的传闻,更有夜半婴孩啼哭不散的异状,久久不散……”
管它夜半悲声是人是鬼,尽数揪出,一切谜团自有分晓。
秋熙淡淡抬眼,瞥见他秋问莳去的背影,隐约猜出他的打算,却并未放在心上,转瞬收回目光,重新垂眸执笔,静心临摹字帖。
岁月寂静,晚风穿院。
待到周遭彻底安静,只剩风声簌簌之时,秋熙忽然转头,望向西墙那扇木窗。四方窗棂框住院中亭亭枇杷,也圈出一隅僻静墙角。枝叶婆娑摇曳,野花悄然盛放,而墙角阴影深处,正藏着一道身影。
恍惚之间,旧日文辞无端漫上心头: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心绪转瞬收回,秋熙目光一冷,留意到墙角盘着一条小蛇,一青一赤,粗细如拇指,鳞色阴寒,是一眼便能辨出的剧毒之物。
有一少年从枇杷树后转了出来,露出一口大白牙朝秋熙笑:“秋家少主!”
秋熙一开口,冷淡的语调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巫咸国的客人。”
江湖宗门林立,饲蛇养蛊的边陲势力不在少数。可无论是名门大派,还是小众宗族,门人装束、地域风貌皆有迹可循。
这名少年衣着古朴简约,不似西域粗犷,也非苗疆特色,唯有身侧双蛇太过惹眼,出身已然昭然若揭。
秋熙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字句清晰入耳。
“真没意思,这么快就被你看穿了。”少年慢悠悠自阴影中走出,随手折下一枝枇杷叶,举止散漫不羁。
秋熙握笔的指尖微微收紧,:“阁下登门既无通传、也无拜帖,贸然私闯宅院,是打算做不速之客?”
少年收敛一身散漫,带着几分稚气的娃娃脸强行绷起凝重神色,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行礼:“秋家少主,在下风归,乃是灵山现世之觋。此番冒昧造访,只求秋家出手相助,寻回我师妹月菱!”
巫咸国与世隔绝,山门规矩森严,入世行走向来两两结伴,男觋女巫,相辅相成,极少单独入世独行。
风归与月菱,便是灵山这一代奉命下山历练的弟子。二人半月前抵达金陵,听闻叶氏商行将要开办斗金宴,本欲前来长见识、增阅历,却因心性纯善,无意间暴露行囊财物,被当地一伙地痞恶匪暗中盯上。
二人出身灵山,武学根基扎实,奈何天性心软良善,太过轻信世人,心思单纯,说好听点是不谙世事,说难听点就是缺心眼。
那伙地痞蓄谋已久,先暗中窥探数日,摸清二人性情后设局加害。
听到此处,秋熙大致猜出后续遭遇。她目光轻转,落在不知何时悄然前来,正坐在一旁悠闲嗑着瓜子的白晓年身上,扫过他那张天生无辜的脸,再看向外表机灵却心思单纯的风归,不由得感慨,世人形貌各异,人心深浅难测,当真人不可貌相。
风归垂眸沉默,似被过往伤痛牵绊,久久无言。
“后来发生了何事?”一旁的白晓年按捺不住,忍不住开口催促。
风归嗓音微哑,缓缓道出始末:“那几日我与师妹运气极差,每每出门,总会接连遇上各式可怜人,或是卖身葬父,或是贫家卖女,一桩桩苦难际遇,让人不忍漠视……”
白晓年骤然瞪大双眼,脱口打断:“你们二人,不会连这种市井老套骗局都信以为真了吧?”
这般拙劣把戏,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早已烂俗至极,竟还有人乖乖入局。
风归苦涩摇头,万般无奈与懊悔,尽在不言之中。
白晓年猛地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神色几番变幻,最后满脸憋屈懊恼。
凭什么?
这般低劣骗术,偏偏能哄骗走风归和月菱这般家底丰厚之人?
反观自己,不过抢了秋问莳一袋银钱,就被追得满城逃窜,险些断腿重伤,实在太过不公!
“白师弟。”秋熙端起身前茶盏,语声清淡平缓。
白晓年心头一紧,偷偷打量她无波的神色,莫名心生忌惮,只得悻悻落座,低声应道:“……是,少主。”
似是感应到主人心绪起伏,盘踞在风归身侧的青赤双蛇骤然躁动不安,茶室之内,细碎的蛇鸣嘶嘶不绝,平添一抹阴冷寒意。
风归抬手轻轻安抚灵蛇,轻声续道:“家师自幼教诲,入世当心存善念,宽厚待人。我与师妹一路行走,从未违背师训。可金陵一行,步步皆是劫难。那伙歹人先是勒索钱财,见我们一再退让,愈发肆无忌惮,继而觊觎师妹容貌,屡次上门挑衅滋扰,步步紧逼。”
“不是我说,你们性子也太过软善!歹人上门寻衅,直接放蛇震慑便是,何需一味忍让?”白晓年听得满心不解,直指那两条毒蛇。
风归面露苦色,缓缓叹息:“我何尝不想自保反击?只是赶赴金陵途中,我与师妹遭遇恶徒金刀郎君薛简。此人穷凶极恶,武功强横,我与师妹拼死苦战才将其斩杀,自身却也重伤缠身,修为大损,根本无力再战自保。”
白晓年闻言,不禁长叹一声:“你们这一路行来,当真是祸不单行,霉运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