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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箜篌引 山脚之下, ...

  •   虞黎不擅长安抚人心,但见秋问寻面色紧绷,心里一叹。

      “刑堂已着手彻查药楼失窃一案,言长老疑心此事牵扯西域众生相,少主还需早做筹谋。”秋问寻微微俯身道。

      旁人皆将秋熙视作年幼后辈,唯独秋问莳素来看重她的思虑决断。纵使秋熙年纪尚轻、未及弱冠,秋问寻也从未敢有半分轻慢。

      虞黎将朝天阙议事始末一一转述。

      院中风声寂寂,秋熙静坐良久,忽而抬眸:“青木盒内那只蛊,为何能压制我体内旧蛊?”

      虞黎与秋问寻相视默然,皆闭口不答,不知是秘辛难明,还是规矩所限,不便多言。

      秋熙并不强求二人回应,她垂下眼,指节微蜷:“我记得,当年与家父定下众生相之约的各家子弟,还活着的皆身居高位。我知晓人至暮年,最惜性命——设法掣肘这些人,令其无法亲赴西域,只能派遣族中最紧要的年轻子弟前往……”

      真伪虚实,一试便知,内鬼外敌,自会显露痕迹。

      眠山清风穿林,携着草木微凉之气,吹散林间小路中的薄雾。

      虞黎下意识望向山顶,重重树影之间,隐约露出山巅楼宇一角飞檐。

      她低声喃喃,满是费解:“秋厝那家伙素来不善筹谋算计,生的女儿倒是心思玲珑。唱戏的,你说这孩子莫不是随了慕眠?”

      秋问寻轻轻摇头,压下虞黎的揣测:“莫要胡乱妄猜,先思虑如何行事才是正途。”

      这般谋划,势必要动用散落在各大世家的秋家暗柱,牵连甚广。

      虞黎肩头那只小松鼠顺着衣料爬到她头顶,蓬松一团,添了几分闲散稚气。

      她随口问道:“唱戏的,稍后我们还要回刑堂复命吗?”

      秋问寻伸手,松鼠便灵巧一跃,自虞黎头顶落至他掌心,温顺蜷伏。

      二人低声闲谈之时,留在山上的秋熙则去了书房。

      人心向来古怪难测。

      从前同无心朝夕相伴时,秋熙从未觉得身侧多一人有何不同,山河风月,于她皆是寻常。而今重走往日同游山路,远望层峦青山,近观溪涧流水,风物依旧如故,她却觉得心底莫名空缺一块,空荡荡的,无处填补。

      秋熙驻足庭中,静听万物,有风穿林叶,簌簌轻响;有飞鸟掠空,清啼悠远;有渡口人海,绵延着俗世不绝的烟火喧嚣。

      她默然自问:究竟是何处,空了一块?

      终究无解,所幸秋熙本就不是执着执念之人,片刻怅然后,便敛去心绪,缓步前行。

      庭院之下,日光温和。

      秋问莳到访时,秋熙正在挑选信鸽,欲寄书往寒山寺。

      “你再说一遍?你心中念想之人,竟是他?”秋问莳凑过来,扫了一眼那封信。

      秋熙应了一声:“想到就想到了,不可以?”

      要想一个人,一定要有各种缘由么?

      秋问寻盯着秋熙看了会儿,疑心是她常年闭门修行,入世太少、见闻浅薄,才会对那寒山寺的小光头格外挂怀。

      “少主!”

      秋熙放完信鸽,旋身一回头,便见秋问莳正凝眸定定望着自己,神色前所未有地郑重,古怪又认真。

      “七长老这般看我,莫非晚辈身上有不妥?”秋熙微蹙眉头,暗自回想今日行止,实在想不通自己何处失礼,招惹了这位性情跳脱乖张的七长老。

      秋问莳并未直言,只话锋一转,唇角勾起几分笑意:“近日临川新来一班戏伶,一曲《十七娘》婉转绝艳,韵致绝佳,你随我去听上一回?”

      临川自古为乐乡,秋家更是世代承袭巫乐。秋问莳纵然散漫不羁、行事离经叛道,于音律一道却眼光独到,自有见地。

      秋熙看得明白,秋问莳此番邀约暗藏心思,她迟疑片刻,仍是颔首应下。

      只是提醒道:“晚辈记得,自上月起,五长老便停了七长老的月例银钱。”

      长老你有钱看戏吗?

      临川茶楼听曲,价钱不菲。以秋问莳如今拮据境况,断然无力承担。

      秋问莳闻言一笑,心里却早打好算盘——他请客,旁人出钱,天经地义。

      “所以,七长老是打算让晚辈付银,供你看戏?”秋熙道。

      秋问莳素来脸皮活络,尤其身无分文之时,更是百无禁忌。他眨了眨眼,一口白牙笑坦荡:“不愧是我秋家少主,心思通透!放心,我保你每一枚铜钱,都花得舒心尽兴。”

      言罢,他直起身形,便欲迈步。

      秋熙垂眸扫过秋问莳无处安放、刻意摩挲的手指:“无心曾言,人心生尴尬之时,便会刻意装作忙碌。七长老此刻,恰是这般模样。”

      指尖胡乱摩挲、故作无事的秋问莳:“……”

      小秃驴多嘴!

      念及无心出身天外天,又忆起秋听尘素来厌弃天外天一脉,一缕寒意无端爬上脊背,秋问莳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他笑道:“好好的,提这个作甚?”

      秋白夜瞥了眼秋问莳干瘪垂瘪的钱袋。

      看来五长老断他月例,是半分情面也未曾留下。

      “走吧,晚辈请您。”

      秋问莳眼前一亮:“我要吃多宝楼最贵的茶点!”

      可惜这场闲游风月,终究未成。

      银钱尚未花销半分,秋问莳还未踏出府门,一道雪白残影骤然破空掠过,伴着一声尖锐啼叫,硬生生从他掌间掠走钱袋,转瞬消失街巷深处。

      秋问莳垂手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一瞬僵立,静默无言。

      半晌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竟在秋家地界、自家门前,被毛贼当街劫财。

      是可忍,孰不可忍!

      更何况袋中皆是珍稀斛珠,价值连城。

      怒火直冲头顶,秋问莳足尖一点,纵身跃上屋舍檐角,辨明逃窜方向,提气急追,誓要夺回财物,将那胆大妄为的飞贼摁在地上惩治一番。

      被丢在原地的秋熙:“……”

      时序渐晚,赤金落日缓缓斜过屋檐,漫天柔光倾洒街巷,长街烟火次第升腾,各色吃食香气缠绵飘荡,河畔柳枝柔蔓轻摇,树影斑驳错落,一只三花猫慵懒踏过荫凉。

      一队身着苍鹰扑蛇纹劲装的秋家弟子列队行来,步履规整,气息肃然沉稳。

      秋子轩一眼便瞥见柳树下静立的身影。身为刑堂护剑、长老真传,他是少数能时常直面这位行踪莫测的少主之人。

      “刑堂秋子轩,见过少主。”他躬身行礼,身后一众弟子亦随之垂首见礼。

      树影遮去大半容色,秋熙缓缓抬眸,那双金色瞳孔浸着细碎日光,澄澈透亮,底处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冽。

      “你等可见过安旸?”秋熙缓步踏出树荫。

      秋子轩略作思忖:“今日未曾撞见安师兄,少主可往林苑一寻,或许能遇上。”

      话语留白,可“林苑”二字落耳,周遭弟子皆是心照不宣。

      秋熙微微颔首,转身独行而去。

      身侧一名弟子探头远望:“少主竟真要去往林苑?”

      五日光阴,倏忽而过。

      秋问莳费尽气力擒回飞贼、夺回钱袋,归来之时才知晓,那班唱《十七娘》的戏伶已受富商重金相邀,远赴他乡,昨日便是临川最后一场演出。

      满心期待尽数落空,一腔闷气郁结胸口。他转头瞪向身侧少年,没好气斥道:“都怪你。”

      少年挨了一脚,撇嘴不服,斜睨着他难看的面色:“分明是你自己握钱不牢,反倒迁怒于人。你不是约了人看戏?人呢?”

      字字戳中痛处,秋问莳面色愈发沉郁。

      归来之后他四处打听,才知这五日以来,秋熙又回了眠山。

      今日镇守眠山之人,是与秋问莳素来不和的二长老易筠词。

      秋家十一位长老,六位出自本家,五位为外姓盟友。若论谁与秋问莳最是相看两厌,当属出身中山国的易筠词,此人铁面无情,唯法是从,行事不讲人情,素有冷面阎罗之名。

      秋问莳天性散漫跳脱,不受拘束,易筠词却重礼法,二人矛盾日积月累,早已水火不容。虽未到刀剑相向的地步,却向来话不投机。

      山脚之下,二人寥寥几句便争执渐起。

      易筠词面色寒霜,当即下令,要将秋问莳押赴刑堂定罪。

      秋问莳本欲争辩一二,可对上那张毫无温度的冷硬脸面,心头所有躁动尽数消散,只觉乏味倦怠,索性束手由人押走。

      夏初之际,眠山海棠猩红似火,漫山遍野,宛如坠落凡尘的火烧流云,浓烈又寂然。

      眠山为临川第一高峰,自古便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清冷。此地隐居着秋家历代家主,无一不是通晓天地音律的乐道天骄。

      别院庭中,秋熙原本抚弹凤首箜篌。

      一曲将终,弦音骤裂,铮然一声脆响划破空山寂静,整架箜篌琴弦尽数崩断,数根锋利断弦骤然弹起,在她白净侧脸划开几道细密血痕。

      猩红血珠顺着下颌缓缓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沉血色。

      秋熙垂眸凝望着那滩血色,眸光忽然涣散。

      她的耳畔再度浮起模糊细碎的呢喃私语,青衣虚影在视线里一闪而过,那日追而不得的青衣香客突兀出现在她的脑海中,眉眼含笑,周身染血,温柔轻唤她的乳名,阴柔缱绻,萦绕不散。

      笃——笃——

      两声轻缓叩门,骤然扯回秋熙纷乱游离的神思,她转头望去,易筠词静立院门,神色淡漠。

      易筠词缓步走入院中,目光扫过断弦残损的箜篌,又落在秋熙带血的面颊之上,平淡道出山脚秋问莳被拘一事。

      “我与七长老早有约定,他应是为此而来。”秋熙言罢便再度缄默,指尖无意识拨弄满地断弦,未言相见,亦未言回绝。

      庭院沉寂良久。

      易筠词静静伫立等候,眼底漠然之下,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她走了过去,想像安抚孩童一般,抚一抚秋熙的发顶。

      可指尖刚抬至半空,便撞上秋熙疏离的目光。

      于是动作一顿,那只手略显僵硬、局促地缓缓收回。

      “咕咕!”

      数只信鸽自四海天际盘旋而来,扑棱着羽翼落于断箜篌之旁,咕咕轻鸣,打破满院清寒。

      易筠词抬手招过一只,取下爪间密信,独自垂眸拆阅。

      风拂海棠,落英纷飞,空山寂寂。

      良久,信鸽振翅升空,远逝于云雾山峦之间。

      空荡清冷的庭院里,只余下一声极轻、极悠长的轻叹,随风散落,消散山野:“公竟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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