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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人间雪 都爱钻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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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之时,残阳铺地,碎金般的余晖漫覆长街。
言悯之缓步踏出府门,明暗交错的光影落于眉目之间。
街市之上,叫卖吆喝、人声争执、笑语马蹄交织错落,喧嚣四起,她穿行于摩肩接踵的人潮,与往来行人擦肩无数,行至一处巷口,脚步骤然顿住。
巷底藏着一间简陋酒肆,铺面不大,零星摆着几张矮木桌。
临着店家最近的桌前,坐着一名面色醺红的青年,他单腿斜支,一手撑着侧脸抵在桌沿,另一只手握着深褐色酒碗,正要举杯入唇。
“秋问莳。”言悯之缓步走近,屈指轻叩木桌。
秋问莳微微歪头,迷离的眼眸眨了数下,才将焦距落在来人身上。
半晌,浑浊的视线稍稍清明,他举了举手中酒碗,散漫一笑:“言长老,要不要饮一碗?”
言悯之未曾答话,只将一块灰布轻轻置于他眼前桌面。
那是一块再寻常不过的粗布,质地粗糙,边角沾着泥污尘土。秋问莳凝眸久久注视,眼底的茫然浑沌,忽而似被火光刺破,又如狂风卷散层层白雾,瞬间清明。
“你见到她了?”秋问莳突兀开口,问话毫无来由。
言悯之先是颔首,随即又轻轻摇头:“只望见一道背影,但我认得,定然是她。这块布,是我仓促之间截下的物件。”
二人皆心照不宣,无人提及名姓,却都清楚,彼此口中的那个“她”,究竟是谁。
“你觉得,她会去见少主吗?”秋问莳浅酌一口烈酒,语气复杂难辨。
言悯之沉吟片刻,淡淡作答:“我不知晓,亦无心过问。”
那人来去随心,是否登门寻秋熙,终究是她们母女之间的纠葛。只要不出大乱、不酿祸事,便与她无关。
“那秋辞枫呢?”秋问莳状似随口一问,夹起一碟下酒小菜送入唇边。
可这漫不经心的一问,却如投石入湖,瞬间在言悯之心底漾开层层波澜。
秋问莳素来爱揽闲事,偏爱涉足风波是非,心思素来敏锐,他瞧出言悯之神色迟疑踌躇,当即嗅到了风波与隐秘的气息。
“他与我立场相悖,谁也说服不了谁。”言悯之不愿多谈此事,闭目片刻再抬眼,话锋一转,“比起我的私事,你眼下更该忧心少主。”
那人既已身在金陵,必然会想方设法,登门去见秋熙。
金陵自古纸醉金迷,白日繁华喧嚷,入夜灯火绵延,五湖四海之人齐聚于此,皇亲贵胄、市井流民、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擦肩过客,从来难辨身份深浅。
高墙深院,朱楼黛瓦。一道曲折回廊横跨湖面,水榭临波,楼台临水,两名少年并肩倚坐朱漆护栏,风归身侧仅剩一条青鳞毒蛇,另一条赤鳞灵蛇却不在他身侧的白晓年肩上,而是盘绕在秋熙肩头,随她静立高耸屋脊之上。
习武之人耳力远超常人,而秋熙自幼修习乐道,五感更为敏锐通透。
纵使身居屋顶,下方水榭之中的言谈动静,依旧清晰入耳。
秋问莳自外归来,入目先望见屋脊独坐的秋熙,而后才留意到院中的白晓年与风归。
“师傅,你回来啦!”白晓年眉眼弯弯,笑着迎上前,鼻尖率先嗅到浓郁的吃食香气,瞥见秋问莳手中食盒,笑意愈发浓烈。
秋问莳抬手揉了揉弟子的发顶:“晓年,先带这位小友去别处歇息。”
说罢将食盒递去,足尖轻点地面,身形一跃,转瞬落至屋脊,立在秋熙身侧。
白晓年掂了掂沉甸甸的食盒,转头朝风归招手:“小风,走啦,我们去吃东西!”
“整日无事便爱独坐屋顶,你这毛病何时才能改掉。”秋问莳望向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无奈失笑,“晓年这孩子,果然有吃食便能哄好。”
秋熙没接这话,只是看着远处群山。
落日沉坠西山,天色渐次昏沉,疏星点点隐现天际,江风穿城而来,裹挟着秦淮河淡淡的脂粉暖意,将瓦上人影缓缓拉长。
秋熙与秋问莳静坐屋脊,缓缓谈及风归一事。
“既是实情,便派人暗中探查始末。”秋熙侧首,抬手稳稳接住一只俯冲而下的信鸽,目光淡漠,“只是这件事瞧着不简单,恐怕层层牵扯,查到最后,难免沾染血色。”
她并未急于拆阅信笺,目光遥遥投向夜色渐浓的秦淮河岸。
秋问莳眉头微蹙,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江面浮着一抹残霞落红。晚风拂动他月白长袍,衣袂翻飞,宛若霞色染尽天幕。
“怎么,少主打算亲自出手?”秋问莳垂眸看向秋熙,语气微沉,“江湖纷争,刀光血影,一旦插手,便是人命纠葛。”
他刻意将话说得沉重,半眯眼眸静静打量,落日余晖镀在面容上,笼上一层暖金薄光。
秋熙心知秋问莳的顾虑——天生情淡之人如今心魔蛰伏于心,一旦沾染杀伐血色,极易沉沦执念,堕入魔道,为祸四方。
思索片刻,秋熙语声平静:“倘若来日我杀红双眼、深陷魔障,便劳烦七长老清理门户。”
谈及生死、善恶、宿命,她神色坦然淡漠,仿佛自身性命轻如草芥,不值一提。
秋问莳一时语塞,眉头紧锁,心底沉沉不安。
素来爱看热闹、散漫随性的七长老,此刻终于察觉异常。他绕着秋熙缓步走了几圈,目光严苛而认真,细细打量她周身状态。
他不得不承认,秋家这一代的少主,已然出了大问题。
世间少年少女,皆有牵挂、有期盼、有执念,无人会在这般年少之时,对生死这般悲观漠然。即便是长于寒山寺、与世隔绝的无心,在忘忧庇护下,十四岁时也仍是天真烂漫。
“少主,你可有什么想要之物?心之所求?”秋问莳认真问道。
人活一世,皆有所盼、皆有所求。那些藏在心底的念想,便是支撑人走过万般苦楚的根与念。
秋熙没有即刻作答,垂眸凝神,静静思索许久。
“金银富贵,秋家底蕴雄厚,我身为少主,本就无所匮乏;功名利禄,于乐道之人而言,远不及一曲古谱、一段清音珍贵……”
这世间可有一物,是她心心念念、渴求多年,秋家给不了、旁人亦赠予不得,唯有自己亲手方能求得?
“自从父亲惨死在我眼前的那日起,我唯一所愿便是此事。”秋熙垂下眼,缓缓开口,她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握紧,“我要一个答案,她为何杀夫弃子的答案……”
秋问莳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秋熙的脑袋。
他轻声道:“和你爹一个样……”
都爱钻牛角尖,死心眼。
秋问莳解下腰间随身竹笛,望着远处层叠青山,缓缓吹奏起一曲山野小调。
秋熙猛地一抬头,转头看向秋问莳。
碎雪自云层簌簌飘落,漫天飞白,悄无声息覆落人间。
树梢檐角、青瓦长街、街巷屋舍,尽数被白雪浅浅覆盖,朦胧一城烟火,迷离世人眼目。
秋熙侧身坐在屋脊脊兽之旁,抬手接住一片落雪,冰凉雪片触指即融,化作一汪微凉水渍。
笛声清浅悠扬,曲调本是轻快悠然,可细细听久,却无端萦绕着化不开的清愁与怅惘。
后院之中,正大快朵颐的白晓年与风归,也听见了漫天风雪里的笛声。
白晓年眨了眨眼,麻利掀开食盒盖子,望着满满一桌精致酒菜,忍不住低低惊呼,心底再一次庆幸,自己拜了个极好的师傅。
美食香气漫溢开来,风归却无心贪恋口腹之欲,心神全然被耳边笛声牵动。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夹雪寒风扑面而来,笛声愈发清晰绵长,似一缕细钩,轻轻勾动心底愁绪。
念及失踪多日的师妹月菱,往日在灵山习武修行的安稳岁月一幕幕浮现心头,忧思层层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悠悠笛声缓缓停歇,漫天落雪也骤然止歇。
天地一白,万物素净,整座金陵城,被一场薄雪细细点染。
屋顶之上,除却二人立身之处,尽数覆满白雪,二人肩头发间,也落了薄薄一层霜雪。
一曲吹落千山雪,笛声漫卷,敢叫众生尽白头。
“我的母亲,大抵是爱过我的。”秋熙静静望着远山白雪覆林,忽然开口,“可在一己利弊面前,她依旧会一边垂落悔恨泪水,一边握紧利刃,朝我走来。”
秋熙问:“我在她眼中,或许是多余的累赘。”
或许在慕眠眼中,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不合时宜的错误。
秋问莳没吃过情爱的苦,一时间也不知道从何安慰,迟疑片刻又揉了揉秋熙的脑袋。
“不过,都无所谓了。”秋熙微微仰头,细碎白雪落在脸颊,转瞬融化成水,宛若无声泪痕,“我与她之间,本就是这般矛盾纠缠。”
爱恨难断,无解亦无两全。
秋问莳好言劝慰,将心绪沉沉的秋熙劝回卧房安歇。
转身之后,他再不迟疑,连夜提笔写信,将金陵所有变故尽数写明,差人快马加急,连夜送往临川秋家。
夜半三更,月色寒凉,一道修长黑影悄然融入夜色,穿梭街巷。
一炷香后,人影停在一扇雕花红漆木门之前。
纱帐轻垂,屋内安睡之人毫无预兆,骤然睁开双眼,眸光清冷锐利。
言悯之开门之时,便已猜到深夜访客是谁。
整座宅院之中,唯有秋问莳,会这般不分时辰,贸然扰人安寝。
秋问施熟门熟路绕过她,径直走入屋内,落座八仙桌旁。尚未坐稳,便心绪烦躁地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神色焦灼难安。
言悯之目露疑惑:“深夜前来,何事这般急迫?”
秋问莳正等她发问,话音刚落,便将心底所有顾虑与不安尽数道出。
武斗纷争他从不怯场,可这般牵扯人心的纠葛,他向来无从应付。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少主要找鬼医慕眠复仇?”言悯之心思通透敏锐,瞬间看破更深隐秘,“不止于此,你还疑心,秋家内部藏有内鬼。”
秋问莳脚步猛地顿住,快步折返,一掌轻拍在桌面之上,目光灼灼,仿若寻得知音:“你也察觉到了,对不对?”
言悯之默然颔首。
良久,抵不过秋问莳迫切的目光,才缓缓开口:“此事众人皆知。”
秋问施骤然一怔:“众人?哪些人?”
“我、易筠词、你兄长、王砚安、秋听尘,连同秋辞枫,早已尽数知晓。”言悯之平静道,“不止如此,听尘早已暗中追查,内鬼身份,已有眉目。”
秋问施素来心性直白、藏不住心事,这般大事众人刻意隐瞒,他亦能理解。
只是片刻迟疑,他低声追问:“那……少主可知晓?”
言悯之缓缓抬眸,目光里含着几分淡淡怜悯,静静望着他。
此时无声胜有声,答案已然明晰。
连年少的秋熙都早已洞悉一切,唯独秋问莳被蒙在鼓中,可想而知,这家伙平日里性子多轻率,口舌多松散。
十日之后
千里之外的寒山寺,无心再度收到一封来自临川的加急书信。
与往日不同,此番随信同至的,还有十数名气息肃然的秋家门人。
无心目光落在队伍领头的女子身上,细细打量。
此人生得一头灰白长发,颈间纹着一朵绿牡丹,分明是极盛的容貌却盘踞着刀剑般的锐意。
无心曾在秋家小住,听闻秋家数位外姓长老之中,便有一位蜀地出身的易姓长老,偏爱吴越风物,身纹牡丹青纹。
“不知今日何等风露,竟劳易前辈远道而来?”无心缓步上前,语气试探,目光四下扫过,始终不见那道牵挂已久的身影。
易筠词淡淡开口:“秋问莳连夜传信,事态紧急,只叫我亲自前来,带你前往金陵。”
话音落下,无心心头骤然一沉,他瞬间猜到是秋熙出了变故,否则素来避世清修、不涉纷争的秋家,绝不会劳烦一位长老千里奔波,亲至寒山寺寻人。
瞬息之间,无数凶险可能在脑海中飞速掠过,他紧攥手中佛珠,神色凝重肃穆。
片刻思量,抬眼轻声确认:“前辈此番千里相寻,可是为秋熙施主而来?”
易筠词微微颔首,目光带着几分挑剔,上下打量无心一番:“还算你这小和尚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