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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题 这般缘由, ...

  •   魂属阳,魄属阴,而三魂七魄之内,又各分阴阳,自成天道秩序。

      三魂之中,天魂为阳,地魂为阴,命魂再属阳,三才相合,方定人之神魂根基。七魄又有细分,天冲、灵慧二魄为阴,归为天魄;气魄、力魄、中枢魄为阳,归为人魄;精英二魄为阳,归为地魄。

      天地二魂,常游离于肉身之外,独留命魂驻守身形,三魂鲜少相聚,本是天地常理。七魄则阴阳相契,两仪相应,从不分离,始终依附于肉身皮囊,维系人身之生机。

      人之生死,始于命魂入胎,终于命魂离体。命魂执掌七魄,而七魄本为肉身独有,人一旦身死,七魄即刻烟消云散,命魂亦离身而去,生命就此落幕,生死轮回,本是天道轮回,人间常情。

      可古往今来,渴求长生不死者,多如过江之鲫。其中更有身负大智慧之人,参悟天道伦理,另创一门诡秘奇术,以凡俗之身,代掌九幽地府之权。

      此术能强行操控游离在外的天地二魂,以外力灌入人体,压制本命魂灵,将本该消散的七魄禁锢于肉身之内,把已死之人强行滞留在人间。

      如此奇术,本就有违天和,创术之人最终横死世间,其门下弟子也遭天道反噬,尽数英年早逝。

      时至今日,已是千载光阴,修习此诡道之术者,依旧难逃早夭之命,放眼整个江湖,不过寥寥数人,下场皆凄惨可悲。

      秋问寻出身临川秋家,乃是名门正派子弟,按常理而言,绝无可能与这等旁门诡道扯上干系。

      可世间缘法向来不由人,命运本就是一双翻云覆雨手,越是刻意逃避,越是会被推着走上既定的路,半分不由人。

      眠山之上,海棠岁岁盛开,年年烂漫,今年开得尤为盛烈。漫山繁花,恰似黄昏时分坠入人间的天边晚霞,又似闺中女儿妆台上晕开的胭脂,艳色漫山,灼灼动人。

      “怎独自一人在此?”

      一道染着淡淡酒气的红影,自下方纵身掠上,身形如一团燃得正旺的烈火,携着满腔张扬朝气,立在落日余晖之中。

      秋问莳在秋熙身旁落座,只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烟波浩渺、倒映着群山轮廓的临江。

      “我曾听人言道,欲成顶尖丹青圣手,需历三重境界:初时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而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最终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而欲成世间顶尖乐师,亦有三重境界:一为习遍百般乐器,听尽世间百家之乐;二为踏遍红尘俗世,聆听众生悲欢之音;三为沟通天地万物,静心聆听天道至理。”

      秋熙依旧凝望着远处青山,澄澈眼眸之中,似落满皎月清辉,即便在青天白日之下,依旧熠熠生辉。

      一缕若有似无的乐声,随风漫过山野。琴声清越,笛声悠扬,鼓声沉厚,唢呐嘹亮,百般音律环环相扣,在天地间交织成一曲恢弘壮阔的悦神之音。顷刻间,方圆十里天际,乌云骤聚,层层堆叠,震耳欲聋的雷鸣如万马奔腾,自苍穹倾泻而下,天地为之变色。

      一道凌厉银光,骤然从眼前划过,锋锐之意逼人,秋问莳下意识闭紧双眼,却听见一阵大笑,笑声畅快淋漓,仿佛见了惊天喜事。

      秋熙在这笑声中缓缓起身,许是心魔侵扰之故,她身形较往日消瘦不少,原本合身的衣袍,此刻变得空荡宽松,虚虚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微风拂过,便能将这单薄的身影吹倒。

      习遍百般乐器,听尽百家雅乐,从来都不是一件易事,其中艰辛,唯有自知。

      立于庭中的秋闻风看着秋熙,几息后再看头顶骤变的天象,即便十几年前便知晓,秋熙与秋厝一般,是千载难逢的天之骄子,此刻依旧忍不住感慨,人与人之间的天资差距,宛如天堑鸿沟,难以逾越。

      一声清越唳响陡然在耳边炸开,声震九霄,撼人心魄!

      只见十里乌云尽数散去,天光重洒大地,而远处浩荡临江,竟被人以无上力道,如同刀切豆腐般,生生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江水翻涌许久,都难以愈合。

      秋问莳盯着江面翻涌的巨浪,再看头顶散尽的云层,一直悬着的心,反倒稳稳落回了原处。

      “你心有魔障,若无法彻底化解破除,往后武道一途,怕是便要止步于此,再难精进。”秋闻风忽然开口。

      有时候,少年早慧,天资卓绝,从来都不是一件幸事,更何况是生在秋家这样身负重担的世家大族之中。

      秋熙的目光重新落回远处青山,眼神平静无波,似在遥望某个人,又似在等待某件事,可那副淡然模样,终究只是表象。

      若真的放下了过往心结,便不会心生魔障,更不会被心魔侵扰至此。

      秋问莳叹了一口气,那些妻杀夫、子杀母、叔杀嫂的恩怨纠葛,终究是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滔天冤孽,知晓得越多,越是徒增烦恼。

      沉吟片刻,他换了个话题,脸上勾起一抹促狭笑意:“少主要给寒山寺的那位小和尚写信吗?自少主返回临川,那小和尚可是日日挂念,放心不下。”

      秋熙细细思量片刻,还是轻轻应下:“好。”

      话虽如此,可直到夜深,依旧未曾写下一字。

      秋熙垂眸盯着书案上的雪白信纸,蘸满墨汁的笔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曾落下,唯有笔尖墨汁缓缓晕开,在纸上染出一个深色墨圆。待猛然回过神来,她便伸手将信纸揉作一团,随手丢在地上。

      这般反复数次,书房地面早已散落好几个纸团,可书案上的新信纸,依旧雪白干净,通篇未有一字。

      秋熙在书房独坐一夜,天明之时,终是提笔落下短短八字:与君安,万事无忧。

      可活在这红尘世间,身负诸多牵绊,又何来真正的万事无忧?

      夜深烛火明,朝天阙中,清风穿堂而过,拂散香炉中袅袅升腾的烟丝。平日里议事,左右两列十几张座椅,向来凑不齐半数,今日却难得坐满了大半长老,气氛肃穆凝重。

      秋闻风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我前几日,在落英山下见过少主。”

      一语落下,在座众人脸色齐齐骤变。

      秋辞枫与言悯之更是同时失声开口:“她可是知晓了当年之事?”

      心中猜测太过紧要,这两位赌气多日的莫逆之交,对视一眼,竟无半分往日的阴阳怪气,反倒一同转头,看向端坐主位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生得一张哀愁面容,即便强颜欢笑,也透着几分勉强,此刻眉头紧蹙,瞧着仿佛下一秒便要落泪。只因五官生得秀丽,倒有几分西子捧心的柔弱之态,可若是见过他的手段,再知晓他的身份,任谁都要叹一句:泪脸哀怨似哭坟,银月刀翘人头掉。

      此人正是兵器谱上赫赫有名的多愁刀仙——秋听尘,亦是秋家执掌刑堂、手握生杀大权之人。

      在秋家下任家主正式继位之前,家族大小事宜,皆由秋听尘一言定夺。而此次将诸位长老从四面八方召回的,也正是这位看似哀愁、实则杀伐果断的刀仙。

      “今日召集诸位,不为别事,只为少主心魔缠身一事。”秋听尘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说话声音细声细气,可行事作风,却雷厉风行,截然相反。

      平日里最是跳脱的秋问莳,瞬间头皮发麻,若不是知晓今日之事关乎家族存亡,关乎少主性命,只怕一听见秋听尘的声音,便要立刻起身,逃命似的溜之大吉,哪会像现在这般,如坐针毡,备受煎熬。

      易筠词微微颔首,沉声开口:“我门下弟子秋子轩,十几日前,已将罪人秋元安从姑苏押回,一同被擒的,还有那盗贼柳弈如。这二人倒是情深义重,任凭刑堂如何审问,都不愿供出背后主使,思量再三,刑堂便对二人用了窥心之术。”

      “结果如何?”王砚安当即问道。

      易筠词眉头紧锁,语气满是匪夷所思:“此事说来荒唐,这二人并非受人指使,只是某日饮酒时,听人随口提及秋家药楼藏有起死回生之药,又恰逢岭安木氏重金求医,酒桌上被人几番起哄,一时头脑发热,才闯了药楼。”

      这般缘由,太过戏剧化,听起来甚至有些荒唐可笑。

      可秋听尘却屈指轻敲茶案,语气凝重:“此事绝非如此简单。且不说凭这二人的本事,如何能闯过机关重重的秋家药楼,单是酒楼之中,有人知晓药楼藏有秘药一事,便足够蹊跷。更何况,此事偏偏发生在少主跟随忘忧大师,离开临川前往寒山寺之后,时机太过凑巧。”

      秋家药楼之中,奇珍异宝、秘药蛊虫数不胜数,外人传的是起死回生药,可秋元安与柳弈如偷到的,却是一只藏有诡蛊的青木盒。

      二人若是得手后远走高飞,倒也不会惹人怀疑,可偏偏去往姑苏,又偏偏一遇上秋熙,便弄丢了蛊盒,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疑点重重。

      言悯之眼中闪过一丝思忖,开口道:“虽说尚未确定幕后黑手是谁,但在下没记错,再过一年半载,西域众生相便要开启。数百年间,众生相内关押的,皆是江湖上罪大恶极之徒,每一次开启,都需江湖高手前往镇压。当年秋厝家主在世时,曾与其余家族立下约定,众生相一开,便联手前往西域,镇压群魔。”

      可如今秋厝早已离世,这份约定,按约理应由秋熙代为履行。

      言悯之心中暗自怀疑,此事与众生相关联。那些被关押的魔头,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随便一人,都能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麾下更有无数死忠追随者。若是想救这些魔头,趁秋熙尚未完全成长,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无疑是最好的法子。

      “当年答应共赴众生相的,不止我秋家。秋闻风、王砚安,你二人即刻传信,联络其余约定家族,共商对策。”秋听尘神色冷峻,随即转头看向秋问莳,语气不容置疑,“你带人去查,少主外出这段时日,都与何人接触,尤其是天外天那小子,年纪虽轻,却邪异得很,务必重点留意。”

      正当众人商议对策之时,一名侍者匆匆入内,将一直沉默的五长老与八长老请了出去。

      原来是秋熙的别院出了大事。

      一炷香之前,秋熙正于别院弹奏箜篌,无端气血逆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她自知身体出了大问题,立刻派人前往朝天阙,通传各位长老。

      事关少主安危,两位长老不敢耽搁,片刻便赶到了秋熙的别院。

      “少主乃是真气逆行,伤及体内筋脉,若要根治,需静心休养,半月之内,万万不可再动用半分真气。”开口的是秋家八长老黎虞,她虽是女子,却早已出家修行,左肩趴着一只乖巧的松鼠,身着瑶池仙鹤袍,瞧着仙风道骨,不染凡尘,实则酷爱金银财物,偏偏命中无财,又养了各式奇珍异兽,本就干瘪的荷包,越发拮据。

      许是方才在朝天阙议事太过匆忙,黎虞说着话,竟从衣袖中拽出一条拇指粗细的黑蛇,模样颇为滑稽。

      秋熙看了看黎虞肩上的松鼠,又看了看手中的黑蛇,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细细思量,又说不上来,只得默默沉默。

      “这皆是心魔作祟,少主的七魄,已有轻微移位,若长久这般下去,怕是会沦为肉身不死、魂灵沉睡的活死人。”秋问寻诊脉之后,直言缘由,从不拐弯抹角。

      话落,他心中也满是疑惑,忍不住开口:“我实在不解,按理来说,以窥心术见心魔,以他心通破迷障,除非是自身甘愿被心魔引诱,否则极少有人会像少主这般,伤得如此之重。况且我已问过忘忧大师,无心曾一掌将少主打醒,那时候,少主本已挣脱心魔掌控,为何如今会……”

      秋白夜忽然开口:“我在姑苏,看见了她。”

      未曾提及任何姓名,可秋问寻与黎虞对视一眼,心中瞬间浮现出同一个名字——慕眠。

      那个将秋熙带到世间,却又亲手杀夫、狠心弃女的女子。

      秋熙垂落眼眸,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悲凉:“起初我并未认出她,只觉得身形眉眼分外熟悉。秋元安与柳弈如闯寒山寺抢夺青木盒那日,我曾追着一位青衣香客下山,彼时心中茫然,不知为何便执意追了上去。后来忘忧大师对我使出他心通,我又以巫族窥心术相抗,佛法与巫术相互引动,让人直面心底最深的心魔,我便是那时候想起来的,那位青衣香客,长着一张与我母亲一模一样的脸。”

      也正是那一刻,她彻底记起,自己是被母亲狠心抛弃的弃子,而父亲秋厝,更是为了护她,死在了母亲的刀下,这份血海深仇,这份至亲背叛,成了她无法挣脱的心魔,日夜缠绕,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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