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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古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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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屋炕搭好后,在外屋生火时,屋里不用开门窗放烟了,老舅说以后再把被烟熏黑的墙面抹一遍,屋里能亮堂点。水泥和沙子没用完,我爸在后院子修了一个灶台,把给我烤黄皮子的大锅架在上面,不用每次烤黄皮子现起灶。
黄皮子就是黄鼠狼,老家那有不少人供奉,能上台面的老资格叫黄大仙,上不了的晚辈叫小人儿。黄大仙有神通,凡人不可见,小人儿却常在田野路边出现,平时匍匐快跑,见到人之后就会站直腰身,前爪并拢向人拜,懂得人说这是黄皮子向人问好,也有修行不易,高抬贵手的意思,因为有好多抓黄鼠狼取毛皮的大胆子恶人。
我吃黄皮子是为活命,做药引子。从恶人那儿要来或买来许多粉红鲜嫩的尸体,放在大锅中间的铁架子上,烧干锅,生生烤到肠胃爆裂,肚子里吞的老鼠也在,怀的黄皮子崽子的胚胎也在,生生烤到脂肪成烟,离老远就能闻到腥臊的气味儿,再用铁签子戳烂肉身,好让每一个细致部位都能烤熟,最后把焦糊干燥的碎肉倒入大号的药碾子里,药碾压轱辘来轱辘去,最后碾成旱烟一样黄褐色的肉末。每次吃汤药前,用小勺盛满满一勺倒在嘴里,一碗黄酒送服,苦辣心酸并发,全靠一□□下去的心意压制,没吐过。
治病半年,我吃黄皮子的事算是闻名于十里八乡,但我没出过春日屯,没人见过我这个十三岁的真正恶人。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我妈叫我多吃点饭,一会去小姨家串门。
小姨家头两年也在唐山,和我妈,大姨、五姨一起卖水果卖菜,经营不错,但她两口子都想家,想家里的大院子和村东边温柔的山峦,俩人在年底把水果摊一处理,想赶在年前回老家,我从就是跟她们一起回东北来的,因为唐山不让外地人读中学,我妈要安排我回来读书。回来那天正是年底最冷的时候,离开故乡六七年的我受不了,只感觉一路的车越坐越冷,在吉林下了火车一瞬间差点冻死,后来打了车,在车上我一路缩着脖子闭着眼,车停下来时再睁开,已经是下午四点,天都黑了。
车停在珠琦村,三姨家门口。小姨把我留在三姨家并转告我妈捎来的话儿之后,拒绝了三姨的盛情挽留,和姨夫回了三立屯。从那以后我没去过小姨家,转眼都快到秋天。那天我妈说带我去小姨家串门,她一边说一边用纸包好药,还用塑料瓶子灌了汤药,我看样子是要在小姨家住,心情就轻松起来,因为我的这些姨都说小姨最丑,但做饭最好吃。
饭后和我妈沿东大河往那片稻田地往南走了一段儿,上马路往东,过了东大桥来到三立屯。我们这村子名都很怪,二姨在西南边的革木屯,三姨在珠琦村,老舅家在春日屯,小姨家在三立屯,这些名字都是早些年日本人占领时留下来的音译的名字,再往过去寻,肯定有我们中国人自己起的名字,大概是因为时局动荡或者没有史书材料,才失去本名。
跟着我妈从三立屯的前大街中间小道儿穿到后大街,又往东走了一截儿,到了小姨家。在大门口往东看,看见东山很高,山顶正生云彩,云彩又渐渐升高,缓缓飘向远处,阳光充溢在小姨家的院子里。小姨家房屋距大门有五十米。窗户很大,我看见屋里有个人从窗户里跳出来,站到阳光下才看清是陈静,小姨的大姑娘,我表妹。陈静远远冲我喊:“小哥,四姨!”一边跑过来给我们开大门。
“你妈呢?陈静。”
“买菜去了,马上就回来了,出去半天了。”陈静开了大门,带着我俩进屋。老姨家住的还是我小时候来玩时的那个老房子,门窗和炕革是新的,其他都已有旧气,但是异常干净,比三姨家干净,也比老舅家干净。
“你妈回来让她去陈大神儿家找我俩。”我妈跟陈静说:“我俩先去排队,不知道啥时候能看上呢,听说她那堂子人很多。”
“行,你俩去吧。”陈静说:“一会我跟我妈一起去。”
陈大神家在大西头,在三立人说的西大河,就是我们春日人说的东大河旁边。进院子往屋里一看,黑漆漆不少人,我妈说让我先进去,她要抽颗烟。我开房门就进了大神儿的东屋。
大神正在摇头晃脑念念有词,突然停了下来,冲着我喊:“谁家孩子来了!还吃过小人儿!”
“什么是小人儿?”
“就是黄皮子。”
“我叫贾琼。”
“还真是你,你自己来的?”
“我妈在外面抽烟呢。”
“让她进来。”
我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大家都瞪着眼睛看我,我不知道是自己吃过小人儿的事让他们害怕,还是我因病而煞白的脸色让他们惊奇,反正人人都有恐怖的表情。
我没说话,出门喊我妈。我妈跟我一起进屋。
大神:“小华啊,是你吗?”这时候我才发现大神是盲的,说话时耳朵冲着门口,眼睛冲着另一面。
“是我,老陈大姐,孩子的事你听说了吧,没路了,找你来了。”
“贾琼吃过小人儿,我这堂子黄仙不能给他看,请猪仙蛇仙也看不了,吃过就不行。你要到珠琦找张宝,他那个仙儿是打鬼子时候战死的大将军,不避讳黄仙儿的事,”
“你给想想招儿吧,我没法了。大姐。”我妈拉住大神的手就哭了。在场的人也纷纷议论起来,有人还过来看我,说他们是哪哪村的,来办什么什么事儿。
“你让你三姐问问张宝这事怎么办,我得问他。你贪上这事,大姐不能为难你,怎么也要把事办了,可办成办不成另说,要想活命,只能换一命,哪有十二三的好孩子给你换命?只能办一步算一步。”陈大神儿跟我妈交代完,继续给之前的人看病。
我妈拉着我往外走,大神喊我:“贾琼啊,有空来我家串门,我跟你妈有亲戚,你叫我大姨。”
“嗯呢,我走了大姨。”我从大神儿的话里听出来事情不好办。
我很奇怪,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她又是盲的,屋里也没其他人认识我,她怎么知道我吃过黄皮子呢?
回去的路上碰到正往这边走的小姨。她和我妈说什么我没细听。一心怀疑刚才被看出吃黄皮子的事,想在里面找到一些破绽。
我记得开春时去西安看病,大夫问我妈能不能弄到黄皮子,我妈说能,就托小姨夫给弄了两只,用塑料袋包好,装在皮兜子里,一路拎到陕西,到医院的时候,大夫说不用带过来,是做药引子用的。
当时我们在那打开袋子,已经能闻到烂味儿,我爸怕开春了黄皮子不好抓,这俩黄皮子舍不得扔,就包好了一路带回吉林。下车的时候拎着包,臭味儿已经掩盖不住,我爸说打开看看,不行就只能扔了。
我好奇过去一看,一塑料袋子白花花正在蠕动的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