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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生 将死的我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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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袋子白花花蠕动的蛆是我一生中见过最恶心的景象,像是皮肤下面有无数嗜血的恐怖生命。陈大神一眼就看出我吃过小人儿,我这半年来吃了一百几十条要走妖道或者仙道的生灵,好像它们都投胎成这袋子蛆,翻滚不定。
我对着魔落道的事还有一些其他印象,就比如九岁那年我们一家三口住在唐山震后的简易房里那回,我爸爱喝酒,冬天更是离不开,那时候唐山也冷,冬天也会下雪,有一天我深夜起来上厕所,进屋时发现爸妈都醒着,我爸对我妈说:“说孩子回来了,有事你说吧。”
我妈盘腿端坐,双眼微微张开一条缝儿,对我说:“小白孩,家里有酒吗,我赶路太冷,要喝白酒。”我当时吓得不能动,看着我爸,不敢说话,我爸说:“你给她拿酒,我给她她不喝。”我赶紧把窗台上我爸喝剩下的二锅头递给我妈,转身要掀碗架子的帘儿。
她说:“不用找碗,我用瓶喝。”她拧开瓶盖儿,对着瓶嘴儿,半瓶酒顷刻间就喝光。
“瓶儿你拿着,小白孩。”她把空瓶递给我,倒头就睡,好像没事的人。
“爸,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你睡吧。”
我脑袋嗡嗡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半夜三更,炉子早熄了,屋里冷,我钻被窝躺下,小时候没什么心眼儿,没一会儿也就睡着了。第二天我下学回家,问我妈昨晚怎么了,她竟然完全不知道!我问她我爸跟她怎么说的,她说:“你爸说我黄皮子上身要酒喝,我不信,出了东北就没黄皮子。”
所以我一直觉得她不会迷信,那天带我来看陈大神儿,不过是求个心里安稳,是姥爷说的尽人事。她春天的时候还去过一次莲花山,四月十八拜了药王菩萨,老主持给我捎回几个贡尖儿,就是供奉佛祖的水果里摆在最上面的那一个。当时我问她:“有用吗,桃苹果香蕉一样就一个,我自己不能吃,你们不吃的话,我给我姥爷吃。”她说:“你姥爷不吃,你吃,住持老和尚说吃了就有用,那本来是给佛祖准备的。”我稍稍心安理得吃一回独食,小时候我妈可不许我吃独食。
在小姨家住一晚,第二天吃过早饭要回春日屯,小姨送我们,她走一步就摸摸我的大脑袋,走一步再摸摸我的大白手,一口一个大外甥,在桥头告别,她十分不舍,告诉我妈多来几次。
我和我妈走得还是来时那条路,桥头右转进了稻田垄,那个时节稻田地里已经没有水,只剩下湿润的泥土,有放水时来不及游走的鱼,在泥里烂成规则的骨头。
从田垄上了路,第二户是舅姥爷家。老两口正在南园子割白菜。
“老舅啊,要腌酸菜了?”我妈跟他俩打招呼。
“嗯呢,你娘俩从三立回来的啊?”舅姥问。
“嗯,去小燕儿家串门。”
“进屋坐会吧!”
“不了,回家还得熬药呢。”
“行,有空来溜达,贾琼。”舅姥爷跟我说话。
“嗯呢,我走了,舅姥爷。”
到姥爷家门口,姥爷正在喂鸡,看见我俩说:“回来了。”
“嗯,爹,我看徐小子他家割白菜要腌酸菜,咱们啥时候腌。”
姥爷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园子里的白菜,说:“明天吧。”
腌酸菜是秋天的大事,家家户户都要忙活,家里有老人过世,年轻人不会的,要请村里手艺好的去帮忙,姥爷手艺最好,但是村里人知道老陆头子面子大,加上姥爷年纪大了,没人好意思上门请他,但是自家的大事儿,姥爷要主持。
第二天早上我醒时,大家已经在忙,我吃过药随便吃口早饭,就去后园子看他们,忽然发现园子里的樱桃树竟然开出几朵花。我喊姥爷:“姥爷,这樱桃咋还秋天开花呢?”“这几年每到秋天就回暖,樱桃树上了当,就开花。过两天还要长叶儿,但是来不及结果,霜就到了,连花带叶儿一起就落了。”他这么一说我明白了,但还是觉得很新奇,就围着樱桃树转圈看花。
姥爷忽然喊我:“贾琼,别看花了,过来看我腌酸菜,我这手艺传不到你老舅那儿,他比谁都懒,传给你正好,等姥爷没了,这家里的酸菜就由你来腌。”姥爷不是开玩笑,春天的时候他把培育西红柿茄子秧苗教给了我,把备垄锄地也教给了我,还教我什么日子种黄瓜,什么时候种豆角。怎么孵小鸡,怎么养牛都教给了我,甚至连夏初做黄豆酱都细致地给我讲了一遍。今天他说教给腌酸菜,我就要学。
“贾琼,姥爷腌得酸菜比别人好吃,是因为过了水,白菜下缸前拿开水烫一遍,下缸不烂,酸得快,还不会特别酸,不管是炒还是炖,都好吃。”姥爷边说边烫着白菜,脸上有些红晕,肯定是早上多喝了一点酒,言语间还有些骄傲,我知道他完全配的起这份骄傲,因为我刚从唐山回来的冬天,吃过好多家的酸菜,就属姥爷家的最好吃。
“爹,我看人家冷下缸的也挺好的,还省事。”舅妈在旁边回应。
“人家,谁家?”姥爷放下手里的白菜,声调一下子就高起来:“小芬,你说的是谁家?”
“没有没有,没谁家,爹,咱们就这么腌。”舅妈有些紧张,手上的活也停了,站在那有点尴尬。
“姜淑芬,我活着一天,这酸菜就这么腌,我死了你爱咋地咋地。妈了个巴子的!”姥爷骂了一句,又拿起白菜,继续烫起来。
“爹,你怎么回事,每年腌酸菜都要发一回脾气,动不动就死死死的,不能说点好的嘛。”老舅在园子里割白菜,冲着屋里喊,
“王八犊子!你是爹我是爹!?反了教了还!你他妈给我过来,让我看看谁是爹!”姥爷从屋里大步迈出来,一脸怒气,和平日的温和样子差别很大,就算我摔门给他看,也没见到他这样过。他站在北窗户下,左手叉着腰,右手指着老舅喊:“今天我看看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爹的!”
“柱子,快去给爹赔礼道歉!”我妈赶紧上去拉我老舅的胳膊,边向我姥爷喊:“爹啊,别生气。”
老舅被我妈拽着来到姥爷面前,直接跪在石子地上。
“你妈死后你更一天不如一天!”姥爷一巴掌打在老舅脸上,啪地一声脆响。
“你敢跟我叫号了今天!”又是一巴掌。
“我给你当儿子,你给我当爹!”又是一巴掌。
姥爷说一句话就给老舅一巴掌,连打了十几下,手和腿都抖了起来,老舅一声不吭,一动不动。我妈和舅妈都吓得直哭。姥爷又打几下才停了下来,慢慢坐在门槛上不动弹,气息微弱地对我说:“贾琼,抽匣有救心丸,给姥爷拿来。”
我赶紧跑进东屋拿药,边往回跑边倒在手上,不小心掉在地上一粒,也没顾上捡,跪在姥爷旁边,手递到姥爷嘴边。姥爷含着药,煞白的脸恢复一些血色。他慢慢站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巴掌又举在半空中。这时舅妈忍不住了,一下子跑到姥爷身边,拉着姥爷的胳膊哭着说:“爹啊别打了,柱子错了,你别看他,你看我,我又怀孕了,前几天去平安镇检查的,三个月,是个小子。”
姥爷的最后一巴掌还是落在老舅的脊背上,只是没听见多大动静。
“陆柱子,这事儿你不知道?你他妈不早说?看你爹体格好,还能打得动你,想等孩子生了你再告诉我?我要是活不到那天,怎么跟老陆家列祖列宗交代!?”姥爷又坐了下去,冲老舅说:“你们行啊,看我老了,啥事也不让办了,酸菜也不能腌了,有孙子这么大事儿我也不能知道了,你们真行啊。”说着说着,姥爷的眼泪来了。
满是皱纹的脸上禁不起泪水,我看着心酸,也哭了,老舅也哭了,舅妈和我妈就各自哭自己的,有一段时间。
“都别哭了,小华,晌午你和小芬儿买好菜去,好事啊好事啊,得喝点。”过一会姥爷发话。
于是大家慢慢由悲伤转向喜悦,喜气洋洋有说有笑地继续腌酸菜,也不管是热腌还是冷腌了。没人发现这段只有我爸没哭,他在园子里继续割着白菜,已经摞起来一大堆。
过一会儿大家进屋抽烟喝水,我妈没去。
“妈?”我站在门槛上喊正在后园子摘白菜叶子的妈:“你今年多大?”
“三十七了。”
“再要个孩子还来得及吗?”
话说出口,我的眼泪已经止不住,拿着救心丸药瓶儿手抖得不停。半年来,我从没说过泄气话,三姨来我哄三姨,小姨来我哄小姨,我告诉她们:外甥死不了,老天爷不收,但在那一刻,心里的委屈生起磅礴的雾,和那天清晨一样的大雾,让我孤立迷茫再粉碎,散失在无尽的苞米地,无尽的北方,无尽的宇宙。也在那一刻,我无比的释怀,我想起长辈们常说的缘分和宿命,北京的西安的哈尔滨的大夫尽力了,陈大神和张宝尽力了,莲花山的老住持尽力了,姥爷这一大家子都尽力了,我忍着长久的高烧和胸口的剧痛坚持到那刻,也尽力了。我在十三岁,放弃了自己。
或许让我妈也要个孩子,这一家子人也会有新的希望。
“你要是能活,我要饭也给你治好,你要是活不了,南山的歪脖树我也有准备。”
她抬头看着我,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哭。
我也没再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那袋子白花花的蠕动的蛆,我无法分辨那到底是属于苍蝇还是属于黄皮子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