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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午夜 病情最严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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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的一个夜晚,我又烧了起来。
“烧到多少度?”小胡大夫斜叼着烟,那边的眼睛被熏得眯起来。“四十度零五。”我妈问:“有啥特效退烧的给孩子打上,他遭不了这罪了。”
“先把这瓶点滴扎上,我再回去取点药。”他一边说话一边就把针头扎进了我淤青的手背上。实际上,我身上所有能注射的静脉都已经破烂不堪,有时不得不像小孩一样,把针管扎在头上,但那时我已经无法再坐稳,只能躺在炕上,头对着炕沿,枕两个枕头,好让我能容易看见外面的那片苞米地。
小胡大夫来的时候已是凌晨一点,在此之前从发现升温到烧到四十度用了一个小时,我自作主张加了剂量,吃了四片扑热息痛。扑热息痛是我这半年来的救命药,买那种塑料包装一大捆二百片的,我一天要吃六片或者八片,看发烧几次。
胡大夫骑摩托走了,姥爷披着外衣进了房间,拿起电话小心翼翼地按着,过了一会通了,他说:“老三,你过来吧,怕是要不行,你来看着小华。”“爹,不用我三姐来,大半夜的!”我妈仰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别管了。”姥爷挂了电话,看了看我妈,说:“过来给我卷几颗烟。”
我妈跟就着姥爷出去,差不多又有二十分钟,三姨来了,跟着她进来六七个女人,我认得她们,她们都是村里教会的,老石婆子是教会管事的。大家把我连着褥子一起往炕中间拽了拽,又各自捧着圣经在我四周跪好,各自开始祈祷。
我拉着三姨问:“我妈呢?”“给你姥爷卷烟去了。”我说:“三姨啊,我回东北那天先到的你家,你给我做的疙瘩汤,真好吃。我答应等你们开春儿下地干活,我给你们做疙瘩汤呢,你啥时候教我啊?”“明天一早就教,三姨还等着呢,你不是会焖米饭吗,三姨再教你炒几个菜,等我们下地干活了你就在家给三姨做饭,噢!”“三姨,你说大米一次洗那么多粒儿,多麻烦啊。等我上了大学的,我研究一下怎么让一个大米粒就长一个电饭锅那么大,咱们焖饭的时候就切一半儿,用水冲冲就能下锅,焖熟了咱们就不能用铲子了,要用刀,切一块下来放在碗里啃着吃。”
三姨笑了,她眼睛长得很小,笑起来更没了,嘴里还抽着烟,笑了一会呛了嗓子,咳嗽得止不住,眼泪也就来了。她出去外屋咳嗽。我听了半天嘈杂混乱的祈祷,她也没进来,慢慢我觉得心智有些模糊。
忽然间我变得很大,一步就跨过那五百亩苞米地,一步踏入北大河里,河水向两岸溢,润湿我的脚底,弄得我脚趾痒痒的,一步又一步,我跨过黑土地,跨过松花江,跨过一片由夏末到初秋渐变的景象,来到我一两岁时住过的七台河煤矿,来到后来堂姐远嫁的北大荒,来到多年前干妈生活的边境小城绥芬河,来到我爸年轻时打猎为生的大兴安岭。
再反身向南,纵身一跃就到山海关,我看见关于长生不死的海,看到由相向转为背向而行的绿皮车,跃过山海关就到我小学时客居的唐山,我看到一排排地震之后搭建的简易房,看到深陷的矿坑和高耸的烟囱,看到奔流的人群和他们的热望;再向西,我盘旋在和我身躯一样巨大的北京,北京站和西站的旅人如同蚂蚁,如同春天时在这里转车时渺小的自己,我飞到黄河,混沌的水向东挤着,我飞到华山,巍峨山石沉默不语,我飞到西安,它的焦躁和闷热让我想离开那里。
恍惚间我就去向所有,去向十三岁的我短暂一生的所有这里那里,好像无数个我在无数个车站出现,跟随爸妈去往无数个方向和世界,无数个我在无数个老舅三姨堂姐表弟面前出现,说出此刻我没有疼痛感,没有重量,没有焦虑和害怕的自己,告诉他们我真地受了主的神力,因摆脱困苦而心生欢喜。
就在我以为那是最终解脱到来的时刻,我一下子就变小,从高空急速摔倒地面,我感到剧痛和昏沉,我看见过往行人或是雪白或者肮脏的脚踝,或者骄傲的高跟鞋,或是污秽的布鞋。人在我头顶上走来走去,一只只脚踩下来,一颗颗灰尘砸下来,或是眼泪或是鼻涕或是浊臭的让人恶心的东西,都从高处下坠,都在要我的命。
我左躲右躲,手里攥着自己的命。那刻,我就是刚才化身巨大时所见的蚂蚁,受不了一点风,一点雨,受不了任何超越我体型的东西,我觉得命马上就要不在自己手里,要么终结于一个大人的不小心,要么终结于一个孩子的好眼力和坏心思,它就在这宇宙万象里防备重重杀机,就危在旦夕。
恍惚间我就从所有归来,无数个我都隐入此刻我实在的身体。我又实在的感受到心脏上沉重的肿瘤给我带来的呼吸压力,也感受到我湿透的身体散着腥腥的气。周围的基督徒仍在继续祈祷,她们的声音逐渐化散为齐,一段段祷言我听得清楚,一开始祈求我能活下去,现在祈求我走得不要痛苦,祈求能受到主的接引。
我没什么体力和心思去怀疑,但要是一个人临死前受了祈祷就能步入天国,那这世为什么要经凡尘遭活罪呢。眼皮越来越沉,听力也渐渐变弱,我拉住三姨的手,反复追问:“我妈呢?我妈呢?我妈呢?”“你妈在外屋抽烟呢,大外甥你困了吧,困就睡吧,等她抽完烟就进屋来看着你,放心吧,睡吧。”三姨对我很好,不会骗我,她说我妈会来就一定会。所以我安心躺着,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再睁眼,天都亮了,基督徒们也不在身边,三姨也不在,身边只有我妈一个人,她忽然间大喊起来:“醒了!醒了!爹啊,贾琼醒了!”我看见她嘴弯得没了样子,眼泪就像流水一样不断线地坠落。
姥爷,老舅,舅妈,我爸都从外屋进来,凑近看我。
“没事了,没死,死不了,死不了了。”老舅摸着我的脑袋说:“这大脑袋还是这么大。”
“什么死不死,胡说什么!”姥爷瞪着老舅,说:“芬儿啊,做饭去,杀个大公鸡,大夫说不吃咱们就不吃了 ?吃,没事!”
一家子人就忙活起来。
我从房间的北窗户往那片苞米地望去,好像叶子又黄了一点,苞米棒又大了一圈,外面没雾,蓝蓝的天就画在苞米地上面,我知道自己能看见好远,因为没有云彩,也没有其他可见的东西,所以也不知道到底是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