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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傍晚 我犯低血糖 ...


  •   大雾退散后,连续几天晴朗,秋天从更靠北的远方压过来,云越飞越高,天看起来也就高了。
      老舅和我爸说想趁好天气去河边拉点沙子,好在秋雨来之前,把西屋的炕重修一下,冬天烧火时省着屋里冒烟,也就手把院子再垫垫。他们就找了拖拉机和帮工,早上吃过饭就载着几个爷们去河边装沙子,爸妈和姥爷也跟着去了。
      活本来不多,但大家都是爱说说闹闹的人,半天才送回家里一车沙子,天也还长,直到下午四点还没干完。我在家里坐不住,从下屋推出我的自行车,去河边找他们。在那片苞米地前的小路绕到东边,能见到一条三米左右宽的土路,土路再往东是一大片河套,引水方便,自然是水田,这个季节水稻早已抽穗,随着夏末的风沉沉地偏向一侧,远远看去很是开阔整齐,很壮观。
      村里人相信神明,也认可劳动的意义。每个人勤勤恳恳伺候几亩地,到秋来定是旱涝保收,辈辈如此,老天爷没欺负过人。我对此也深信不疑,因为我家客居河北二十年,从来没听说过关里这样冬种小麦,夏种玉米的经营方式能多产多少粮食,两季作物的收成,也远远没有老家这黑土地一年一季收成的多。
      这让我对“一方水土一方人”这句话有些疑惑,其中的本末我想不明白也分不清楚,以至于成年后我开始听音乐都有这种疑惑,好像台湾歌词里有很多海浪、波涛、云碎这样的意象,而北京的歌词里就大多是高楼,大桥和迷惘。
      骑一小会儿,就来到北大河。它是无名河,村东头那段我们叫东大河,北面这段叫北大河,小姨家在东大河东边,她们村里人管它叫西大河。河面很宽,有七八米,但河水不深,从我四五岁能下河玩水开始,就没淹没过我,不过我听说秋天发大水的时候也淹死过人,也是从我四五岁开始,所有快乐的记忆都是和这条大河相关,比如说有一天,我爸带我去抓河贝,一下午就抓两大洗衣盆,回到家废好大力气掰开,取肉,最后配一大把韭菜只炒出来一小盘,再比如另一天,我妈带我去河边洗衣服,她在岸边蹲着,用大木头棒子捶打衣物,我就自己下河抓小鱼,忽然间发现一只水獭,露着尖尖的小脑袋和硕大的门牙,从上游缓缓漂过来,它看着我一动不动,我看着它缓缓漂远。
      在我十三岁的时候,河里已看不见河贝和水獭。
      大家正在河边休息,成六子和我们家有点亲戚,跟我老舅关系也好,有事就来帮忙。现在他正躺在沙堆上抽烟,巨大的肚子把衣服撑起鼓鼓的大包。爸妈姥爷都在抽烟,各有各的位置。太阳偏斜,光打在大家的脸上,似有光彩。我就在不远处看了着他们抽烟,是老舅妈先看见的我,说“贾琼来了,发烧没有今天?”然后大家都看到了我,目光都聚在我身上,神情变得严肃。
      我妈过来摸了一把我的额头,说:“没事儿,今天挺好没发烧。”听到这话,大家表情又放缓和。成六子跟我老舅说:“我看这孩子没事。”老舅把烟掐灭,没说话。
      “我先回家了。”在这河边站了一会,我感觉有点饿,就跟我妈打招呼。“你走吧,慢点骑,一会把汤药喝了,我们装完这一车就回家吃饭。”
      扶起自行车回家,骑到一半我突然饿到抖起来,感觉我的整个胃,整个肚子,整个身体都是空的。我开始害怕,我以为我一瞬间就要饿死了,我现在返回大河边怕来不及了,我就要死在回去的路上,回到姥爷家还来得及,但我死了也没人知道,我有些恐慌,我开始用尽全力拼命地骑,路过我家老房子时我没顾上看,我家本来有一颗高高的杏树,就算在夏天也很美,路过舅老爷家也没顾上看,舅姥每年都种一些矮矮的秋豌豆,这几天正在开花。
      越骑越饿,越饿眼睛越花,腿上越没劲儿,嘭地一下撞进大门,震得我手直麻。姥爷家的院子是石子路,阻力极大,我骑不动,跳下自行车,坚持推到房门口,顺手把车子往地上一丢,吓得门口那几只老母鸡飞起来老高,扑棱棱地在我眼前,我闭眼,两只手胡乱比划,在鸡群中挤出一条路,甩开房门,大步往厨房里蹿。
      进厨房一看傻了眼,碗架子干净,菜板子干净,掀开大锅盖子,也是干干净净,来不及盖好,随手一扔,铁锅盖砸在灶台上和大锅上,发出嗡嗡声,大锅盖又不老实地滑下来,盖沿儿砍在我脚背上,可哪还知道疼。我想去园子里摘几根黄瓜,可腿已经不听使唤,一只手扶住水缸沿儿,一只手抄起水瓢就舀,手上早已抖地失控,端不稳,水就在瓢里一晃两晃溢了出去,落回水缸里又激起水花,溅出来的水再落到我的毛衣,我的裤子和我的布鞋上。
      两瓢凉水灌地我有了些力气。我把手缩进毛衣袖子,十指弯曲掐住袖子边儿,在脸上擦了两下,慢慢走出房间,来到院子的黄瓜垄前弯腰寻找,巴掌大的黄瓜扭,结了籽的黄瓜种,都被我摘了下来,也不怕姥爷说我不心疼这园子。我坐在垄台儿上啃黄瓜,慢慢的饥饿感减退,身上的汗也消了。等我知道这是低血糖,已经是好多年后的事。
      当时我知道自己已经没事,但傍晚的蜻蜓把我迷住了,让我坐在那不愿意起来。好多只,飞来飞去,落在黄瓜架最上面的是黑褐色的大老鹰,落在黄瓜叶子上的是最常见的品种,而落在黄瓜花上的是细小的绿色豆娘。
      坐在地上回想刚才这短短十分钟,没想到面对这恐怖的饥饿感,我竟然如此想活下去。前天晚上我发高烧不能退,等死的时候我还想就不如死了,再也不受这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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