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又生》井东

4、第 4 章 恭喜毕业

　　纪期不会放风筝，小区里放风筝的人少，他没放过风筝。但是他见过别人放风筝，也记得刚才课本封面上的卡通人物放风筝。

　　好像先是要跑起来，然后风筝就放起来了。

　　纪期照葫芦画瓢地抓着风筝跑起来，却发现做起来比看起来难多了，风筝根本就不情愿从他手上飞起来。

　　江辞小跑到他旁边，认真地看着他：“不是这样的，我教你。”

　　说完江辞伸手就要接过纪期手上的风筝，纪期以为江辞反悔了，要收回送他的风筝，他舍不得还，于是往后躲了一下，避开了江辞的手。

　　江辞拿了个空，看见纪期有些泛红的眼眶和脸上大写的舍不得，意识到他可能是以为自己要抢他的风筝，所以舍不得给。

　　江辞认真地低下头，平视着纪期的眼睛，真诚地解释道：“我不抢你的风筝，你借我一下，我教你怎么放。”

　　纪期这才明白，自己错怪人家了，江辞不是要抢风筝，是要教他放风筝。所以纪期收敛了自己的拒绝，恋恋不舍地把风筝递给了江辞，表情诚恳又庄重，好像交接的不是风筝，而是价值连城的皇冠。

　　他心疼地对江辞叮嘱道：“你要好好保护它。”

　　江辞点点头，模仿着爸爸说话的稳重语气：“你放心，我会保护好它的。”

　　得到江辞的保证，纪期放心了不少。

　　江辞拿着风筝对纪期说：“要风筝飞起来，就要一只手拿着风筝，另一只手要拿着风筝线，然后朝风吹的相反方向跑，等风筝快要飞起来了，就边跑边放风筝线。”

　　说完他跑起来给纪期做示范，风筝成功飞上了蓝天。

　　江辞握着风筝线，重新跑回纪期身边，语气里带着点骄傲，他对纪期说：“看，飞起来了。”

　　纪期朝天上看去，风筝真的飞起来了，而且飞得很高，轻轻在空中飘着。

　　但是纪期有点担心，风筝飞了这么高，还能飞回来吗？

　　他忧心忡忡地对江辞说：“它会不会再也不飞回来了。”

　　江辞抬头看着飞得很高的风筝，他把手上的风筝线交到纪期手里，稚嫩的小脸上是不符合年龄的郑重，他说：“它是你的风筝，它会飞回来的，你拿着这个风筝线，想让它飞回来的时候，你就把线卷起来，然后风筝就会回到你手里了。”

　　纪期看着手上的风筝线，这么细的线，那么高的风筝，真的能收回来吗？

　　他想不出来，于是干脆自己实验了一下，他一圈一圈地卷着风筝线，嘴里止不住念叨着，风筝风筝，你听得见我在叫你吗，你快回来吧。

　　风筝果然被收了回来，他一把抱住风筝，像抱住了宝贝。

　　江辞在纪期心中的形象突然高大了起来，送他风筝，教他放风筝，还会收风筝，怪不得妈妈说要叫他哥哥，他真的好厉害！

　　纪期抱着风筝，眼睛亮晶晶，声音脆生生地对江辞说：“谢谢哥哥！哥哥好厉害！”

　　江辞自己骄傲是一回事，现在被夸了又是另一回事，他面上有点红，想着该怎么回答。承认吗？不行，妈妈说做人要谦虚。谦虚吗？可是获得了弟弟的崇拜，他真的好骄傲，一时谦虚不起来。

　　还没等江辞想出个所以然，纪期已经抱着风筝跑远了，他要自己放一次风筝。

　　“你叫什么名字？”江辞想叫他注意安全跑慢点，开口却发现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妈妈和林阿姨都叫他小qi。

　　风筝在纪期手里飞上蓝天，成就感十足的纪期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握着风筝线跑到江辞旁边，额头上的汗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笑眼弯弯：“我叫纪期。”

　　江辞点点头，原来他叫纪7，怪不得妈妈叫他小7，他在课本上写名字一定很快吧，一横一竖，这么方便。

　　这个错误的认知直到纪期上了和他同一所小学，他在某天教纪期写作业的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期待的期，不是1234567的7。

　　但是纪7这个名字早就被江辞记得滚瓜烂熟，后来再过多少年也没改过来。

　　那天后纪期对门就住了江辞一家，两家父母本就是旧识，关系亲密，两个小孩也在第一次见面时由一个风筝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

　　江辞比纪期大一岁，自然比他高一个年级，纪期小升初那年，江辞已经拿起了初中的课本，除了这年没能一起放学回家，其他时候一直在一个学校，一次不落地一起上学放学。

　　他们就这样淌过岁月那不紧不慢晃悠的水流，孩童的骨骼慢慢拔节抽条出少年人的形状。他们的生活像啮合传动的两个齿轮，沿着同一个方向转动，啮合得不分彼此。

　　一切都发生得理所应当，两个人小时候是最好的朋友，长大后是最好的朋友，老了也是最好的朋友，这一辈子的关系一眼就望得到底。

　　纪期从小就很依赖江辞，觉得有江辞当哥哥真是一件太幸福的事了。他小时候觉得他们俩能当一辈子的好朋友，但后来他不愿意这么想了。

　　这份不愿意在什么时候破土萌芽的？

　　纪期正在考中考的最后一科，他做完所有的题又认真检查了之后，尘埃落定般合上了笔盖。距离收卷还有一段时间，纪期百无聊赖地望着自己试卷上的名字出伸，他觉得自己发挥挺不错的，没有什么不会做的题，考上直属高中部应该是稳了。

　　纪期就读市一中，初中部和高中部建在一起，初中是本市最好的初中，高中也是本市最好的高中，江辞就在这读高中。

　　考试结束的铃声如期从广播里传出，纪期拿起桌角方正的小木块压住卷子中央，监考老师操着一口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让考生们站起来有序离开。

　　六月天气炎热，出了带着空调的考场，热浪迎面扑进校服衬衫里，教学楼楼前的绿树投下整块的阴影，蝉在声嘶力竭地叫着夏天，考生们拎着文具笔袋一股脑地往校外冲去，管他天气热不热，被数不清的作业和考试压抑了许久的青春灵魂在此刻畅快奔跑。

　　纪期心情也很好，考完了一身轻松，难得的没有作业的暑假，他还能在江辞做暑假作业的时候嘲笑他。

　　校门外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一眼望去全是带着紧张与激动心情的家长们，一个赛一个不怕热地在太阳底下站着。就在这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纪期好像有什么感应雷达似的，一眼看到了江辞。

　　纪期似乎有种特异功能，总是能在数不清的人潮里一眼捕捉到江辞的存在。

　　江辞抱着手臂站在观景亭的柱子旁，观景亭四周栽种的树高大茂盛，却也挡不住光线的穿透力，阳光穿过树叶在江辞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整个人活脱脱一个女生们常幻想的校园初恋校草，不断吸引着来来往往的刚考完试女生们的驻足偷看。

　　有几个胆大的女生考完试放飞自我，把为了便捷考试而绑上的高马尾扯了下来，手把头发抓得蓬松有质感，从校服口袋里掏出小镜子和口红抹了抹，自信飞扬地就要朝江辞走去搭讪。

　　纪期说不清自己什么心理，反正他就是不想女生们走到江辞面前。他仗着自己腿长，步子迈得又快，三步作两步就抢在女生们之前走到了江辞面前。

　　江辞还是比他高一些，他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江辞的眼睛。他就这样站在江辞面前，眼睛弯弯地看着江辞，也不说话，也不动作。

　　江辞看着纪期因为走得急而有些泛红的脸颊，笑着说：“走这么快干嘛，还没出校门就走这么快，就这么想逃离考场啊。”

　　纪期不回答，仍然眼睛弯弯地看着他，好看的眼珠朝女生们的方向轻轻转了一下。

　　江辞无奈地笑了声：“你无不无聊。”

　　纪期朝他皱了皱鼻子，做了个小鬼脸，像个漂亮的小包子。

　　不、许、早、恋。

　　不早恋是他俩的一个小时候定的约定。在还不懂情爱是什么的小学年纪，江辞就收到了同班女生给的情书，女生腼腆，不敢当面给，而是夹在了江辞的数学作业本里。晚上两人一起写作业的时候，纪期首先发现了这封情书。

　　同样小的纪期捏着情书的边角，奶声奶气地问他：“哥哥是不是要谈恋爱了？哥哥谈恋爱了是不是就没时间和我玩了？哥哥能不能不要谈恋爱？”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接连不停地从纪期嘴里蹦出来，江辞根本插不上话。等疑问挨个挨个蹦完，纪期仿佛看见了自己一个人孤零零上学放学写作业的场景，嘴巴忍不住一瘪，眼睛红了半圈。

　　看见纪期有要哭的征兆，江辞连忙澄清自己，手忙脚乱地解释道：“我不知道有这个信，我不会没时间和你玩的，我不会早恋的！”

　　后面几个字越说越快，越说越大声，好像越大声就越能证明自己一样，终于赶在纪期眼泪掉下来之前说完了话。

　　纪期的眼泪来得快去得快，还没掉出来就收了回去，他想了想，端出大人语重心长的架子，操着一口软绵绵的奶音对江辞说：“早恋会学习下降的，我们不要早恋。”

　　我们不要早恋。这句话听起来怎么像个病句，正在学造句主谓宾的江辞条件反射就想纠错。但是说这句话的人是七七，要是他纠错了，七七可能要哭，算了，七七说什么就是什么。

　　于是江辞想了想，为了自证清白，他伸出了右手的小拇指。

　　见纪期脸上是大大的疑惑，江辞主动解释道：“我们可以拉钩，然后都不许早恋。”

　　纪期点点头，伸出自己小拇指勾住江辞。

　　“拉钩，拉钩，我们都不早恋，要好好学习。”

　　后来纪期收到情书被江辞看见，他也会正正经经地强调，我不会违背约定早恋的。

　　两个人多得是这些别人看不懂的小暗号，全是凭空发明的，有时候心血来潮做个小动作，彼此也能马上猜出是什么意思。

　　妙不可言的默契。

　　江辞忍不住笑，把随意放在胸前的手臂朝身体两侧打开，胸膛正对着纪期。

　　是一个拥抱的姿势。

　　纪期也笑了，他倾身向前一把抱住了江辞，带起的冲力被江辞化解。抱住的那一刻，纪期不仅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左侧胸膛里失了节奏地跳动，好像也能感觉到右侧胸膛不属于自己的有力心跳。

　　他把江辞抱得更紧了些。

　　他听见江辞的声音在耳边低声响起，仿佛在催促着他的心跳更快。

　　江辞说：“七七，恭喜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