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又生》井东

3、第 3 章 放风筝

　　纪期是被闹钟叫醒的。圆形的闹钟在床头柜高频摇头晃脑，噼里啪啦地吱哇乱叫。纪期被吵得头大，万分不耐烦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朝闹钟拍去。

　　“哐当“，闹钟被一把拍倒在床头柜上，世界重新回到了天籁般的安静。

　　等等，哪来的闹钟？

　　纪期从上大学后就再没用过会叫又吵人的闹钟了，都是直接用手机调闹钟。

　　两秒后，纪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手肘支着床板，看清四周的瞬间他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房间布置并不陌生，甚至连哪个东西该出现在哪他都说得上来，包括刚拍倒的小圆闹钟，都是他读书的时候一直在用的。

　　一切都熟悉又顺理成章。

　　唯一出错的就是，这不是他现在住的家，而是爸妈家。

　　这都哪跟哪啊，他不是在自己家吗。纪期伸手捏了捏鼻梁，手伸到眼前的时候，他突然顿住了，眼前的手白皙青涩，尚且带着少年人未完全长开的分明骨骼。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床上支起手臂，翻身拿过了床头柜上摆放的日历。日历表面没有一点灰尘，一看就是有人经常在用，过去的日子被人用黑色水笔划掉，年份和日期在最醒目的位置上。

　　纪期的眉头在看见年份和日期的一瞬间紧锁，不对，不对，这是十年前的日历了。他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捏着日历边页，忍不住微微颤抖。

　　纪期很快放下日历，赤着脚跳下床，毫不在意瓷砖地板的凉意，他快步走到书桌前，果不其然看见了一把正在充电的手机。

　　手机是当年中考结束后，他爸妈给他买的最新款，按亮屏幕，锁屏上的日期和日历不谋而合，现在这个时间，他应当是十六岁，高一在读生。

　　一切都在不断验证那个不切实际的猜想，纪期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拨茧抽丝分析现在出现的情况。

　　难道又是一场梦？纪期捏了捏自己的手臂，带着实感的疼痛虚构不出来，他皮肤白，对自己用的劲也狠，青紫很快出现，在冷白的皮肤上醒目打眼。

　　不对，不是在做梦。手臂上过分清晰的感知在公式化地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纪期突然想到了那个机械的声音，消灭遗憾计划？还有他在被海水淹没失去意识的前一刻的所思所想，难道消灭遗憾真的是时间倒流？

　　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件事情是符合纪期世界观的，但它们却又真实发生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能再见到他了？

　　“小七，快起来了，早饭做好了。”门被敲了两下，一道温柔的女声从门外传了进来，打断了纪期的思绪。

　　纪期是独生子，所以叫小七不是因为纪期是家里第七个孩子。而是在起名后，他爸妈发现“期”和“七”是谐音，索性就给他起了个小名。所以会叫他这个小名的女性，不用想都知道，是他妈妈林苑。

　　虽然现在是一个拥有二十六七岁灵魂的少年人，但是纪期一直以来的性格变化都不大，除了对特定的人比较耍赖之外。

　　后来他自己意识到了什么，把那一点耍赖也藏起来了，便更加善于收敛自己的情感，长大后成了个感情不外露的高手。

　　所以他妈应该是发现不了自己十六岁的儿子身体里住着一个二十六岁的儿子灵魂。就算发现了，那也没办法。他总不能灵魂出窍，横竖都是儿子，都一样。

　　纪期洗漱完毕，拧开卧室门走到客厅餐桌旁。早餐是林苑做的，鸡蛋吐司和牛奶，一式三份摆在餐桌上。

　　虽然上个星期才回去家里过一趟，但是此刻猝不及防见到年轻了十岁的林苑，纪期还是有些缓不过神。林苑天生丽质，而且注重保养，其实十年前后的相貌差别并不大，甚至十年后更有岁月沉静的温柔韵味。没人希望自己的父母变老，纪期也是。

　　看纪期望着自己愣神，林苑温柔一笑，一看就是还没睡醒，林苑用手指敲扣了下桌子：“愣着干嘛，还没睡醒啊？还不快吃就迟到了。”

　　纪期回神，轻轻笑了一下：“我在看谁家的妈妈这么漂亮。”

　　“那还能有谁，我老婆呗！”一道低沉的男声带着笑意从身后传来，他爸纪昉边系领带便从卧室走过来。走到一半时，纪昉手上做了个小动作，把本来快系好的领带重新扯开，对自家老婆说：“老婆啊，过来帮我系一下领带，这个领带不太好系。”

　　林苑被笑得更开心了，也不戳破纪昉，走过去熟练地帮他系好领带：“你笨不笨。”

　　“笨笨笨。”纪昉大笑着亲了林苑一下，坐到餐桌旁开始吃早餐。

　　纪昉和林苑的感情一直很好，纪期也乐得开心。一顿早餐就这样在温馨日常的气氛里吃完了，纪期的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吃完早餐后，他爸出门去公司，他回卧室拎起书包，时间差不多了，再不出发去学校就真的要迟到了。

　　“妈，我先去学校了。”纪期边走去开门边朝厨房喊了句。

　　厨房里传来林苑的声音：“好，路上慢点，注意安全啊。”

　　这样轻松惬意的学生时代真的太舒服了，纪期心情很好地打开门，还没踏出一步，却在下一秒猛地顿住了脚步。

　　对面的门框上斜倚着个身高腿长的人，那人漫不经心地在滑动着手机屏幕，听见这边开门的声音，便抬起头看了过来。

　　猝不及防闯入纪期视野的这张脸，前不久才在他梦里出现过。

　　是江辞。

　　第一次见到江辞的时候，纪期才七岁。

　　纪期从小就是个安静聪明的小孩，在别的同龄孩子在幼儿园大班里捣蛋乱窜，大声哭喊着不想上学的时候，纪期已经在积极准备他的小学生活了。

　　见到江辞那一天，他正拿着一年级的语文书在预习。语文书的书封色彩斑斓，郊外的绿色原野被舒展金黄的树叶绚烂点缀，几个开怀大笑的小朋友扯着风筝在向前奔跑，看起来喜悦极了。纪期的目光被封面的风筝吸引过去，有金鱼、蝴蝶形状的风筝，可爱极了，还有几个风筝看不清形状，肯定是飞得太高了，连画画的人也看不清，所以才画不出来。

　　都快读小学了，他没有放过风筝，放风筝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是不是要拿着风筝一刻不停地奔跑，是不是风来了就会飞走？飞到看不清的地方？

　　纪期突然很好奇，他觉得自己一定要去放一次风筝，体验一下放风筝的感觉。毕竟他马上就要上一年级了，要和这个放风筝的封面相处半年，他可不想一直羡慕书上的人。

　　纪期蹦下椅子，打开自己的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兔子形状的小瓷罐。纪期小心翼翼地握住兔子的两只长长的瓷耳朵，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兔子屁股。几声金属撞击的脆响，几枚硬币从兔子身体里落了出来。

　　1、2、3、4、5、6，一共六个硬币，一个硬币一块钱，那这里就是六块钱。六块钱能买得起一个风筝吗？纪期有些苦恼。

　　就在纪期纠结自己买不买得起风筝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妈妈的声音：“小七，快出来。”

　　纪期的纠结被妈妈的声音打断，他把硬币重新放回了存钱罐里，连忙蹬蹬蹬就跑了出去。

　　客厅里不止站着妈妈，还站着另外两个大人。林苑看纪期从房间里出来了，朝纪期招了招手：“快过来，叫江叔叔和杨阿姨好。”

　　一个高大英俊的叔叔和一个姣好漂亮的阿姨站在林苑旁边，应该就是江叔叔和杨阿姨了，纪期礼貌乖巧地说：“江叔叔好，杨阿姨好。”

　　杨阿姨笑着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喜爱：“小期好乖，才七岁吧？小辞比他大一岁，算是哥哥了。”

　　纪期这才注意到杨阿姨旁边还站着一个比自己高一些的男生，男生手上还拿着个半个他那么大的木架，那些木架都很细，可能算不上木架，更像是竹条，细长柔韧地搭在一块，后面还贴着一大块布，光线透过来的时候，似乎还能看见大概的颜色和线条。

　　是风筝！

　　林苑看着江辞温柔地笑，对身旁的纪期说：“这是江辞哥哥，叫哥哥。”

　　纪期被江辞手上的风筝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他圆溜溜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风筝，勉强分出一点点注意力抽空喊了声哥哥。

　　江辞初来乍到，搬家搬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对陌生的地方总会抱着一种警惕感。直到面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朋友用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手，用软软的奶音叫他哥哥，他才有一种放松的感觉。

　　小朋友的想法总是相通的，江辞看着面前这位小朋友专注的眼睛里明晃晃的渴望，觉得自己知道他想要什么了。江辞恋恋不舍地摸了摸风筝的翅膀，虽然他自己也很喜欢这个风筝，虽然他还没放过这个风筝，但是既然他是哥哥，他就要照顾弟弟。

　　所以江辞大大方方地把风筝递到纪期面前：“送给你。”

　　纪期睁大了眼睛，里面全是被惊喜砸中的开心，他高兴地地接过江辞手里的风筝，小心翼翼地抱住风筝，谨慎珍惜地避开风筝的骨架，免得压坏。

　　他开心极了，脆生生地对江辞说：“谢谢哥哥！”

　　江辞觉得自己不心疼风筝了，他现在和面前的弟弟一样开心。

　　两边的大人都被两个小朋友的举动逗乐了，介绍完孩子们认识，他们也开始了自己的叙旧聊天。

　　纪期抱着风筝想了想，然后向前走了两步，轻轻扯了扯江辞的袖口，紧张又期待地问：“哥哥，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去放风筝？”

　　江辞当然很乐意，他友好地朝纪期点了点头。

　　于是纪期脸上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他抱着风筝转了个身，仰着头对林苑说：“妈妈，我和哥哥去楼下放风筝。”

　　小区治安森严，所以家长们不担心，两个小孩很快获得了批准，手牵手撒丫子跑去楼下放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