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修得共枕眠》一只橘猫

4、人间百味（1） 九重天上，

　　九重天上，天光大好。薄金色的日光自灵犀树蓊郁的枝丫稀稀落落地洒下来。秋千架上坐着一位明眸皓齿的红衣仙童，仙童此刻正对着一卷戏本嘤嘤嘤，看到动情处，不禁抬袖偷偷拭泪。
　　“这书生蠢笨呐！怎就不敢去表白那家小姐，这结局真是叫人可悲可叹！”仙童手中紧拽着戏本，气的捶胸顿足。并未注意到正踏入庭院的人。
　　直到被一声轻咳打断，他才回过神。看清来者后仙童一时有些吃惊，随即从秋千上跳下来前去相迎，“这不是青君殿下吗？小仙是戏本子看多了花了眼，还是殿下的红鸾星终于动了。殿下怎会光临小仙这月老殿。”
　　“月伶，你比我父帝还年长一些，却整日顶着一张娃娃脸，不觉得很怪异吗？”
　　“诶，小仙也想生的成熟稳重一些啊。只不过……情爱使人年轻嘛！小仙整日醉心于姻缘，这糖吃多了倒是越来越像个孩童了。”月老围着青君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考究地停在他的脸上。职业cao守使他对情爱之事颇具敏锐，他冲青君暧昧一笑，“小殿下，今日前来总不是就为了调侃小仙的吧？”
　　青君清俊的脸上有丝不自在，他躲开月老八卦的眼神，说道：“本君此次前来，是有事请教月老。”
　　“请教小仙？”月伶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闪烁着无比期待的光，两只小手几乎要拽上青君的衣袖，“哎呀，莫不是小殿下看上哪位仙子了？”
　　“……”青君没想到月老这么直接，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月伶捧腹大笑，坐回秋千架悠哉悠哉地掏出自己的法器红鸾星盘，将其抛至半空，稍加施法，里边倒映出一抹白衣红裙婀娜身姿。
　　“这可是小殿下光临寒舍的缘由？”
　　青君看着镜像里少女浅笑盈盈的模样，心头某处空置似是一下子被填满又似加深了几分落寞。总之自从那日天河岸边偶遇那位仙子，青君便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修习仙术时神思不够清明，用膳时食不知味，入夜就寝时也时常梦见那位仙子。实在不知如何使奇怪的自己恢复往常，他才想来月老这里讨教一二。
　　“正是。”青君看着镜像中的少女消失在红鸾星盘中，怅然若失。
　　“看小殿下的神情难道那位仙子对殿下并不在意？”月伶皱眉盯着青君那张脸仔细瞧，啧啧称赞道：“不能够啊，殿下打小就是九重天第一美人。前来求与殿下结下姻缘的仙子可是能从这边排到天河……”
　　“本君同她不过一面之缘。”
　　“无妨无妨！殿下的容貌足以令这位仙子一见钟情。”
　　青君平日里最恼旁人议论他的相貌，他觉得神仙不该长得太过漂亮，应当英朗有威仪。降魔打怪时就不至于总受妖魔讥笑长得太过娇柔。虽然每次他都将那些妖魔打杀的很惨，但身为天界储君，他总是希望有人可以夸夸他神武。
　　可这一次，青君倒是希望那位仙子因他容貌倾心一回。然，她似乎并未在意。
　　“那她有没有同你说了什么话？”这倒勾起了月伶的好奇心，他着急地追问。
　　“嗯，她问了我名字。”青君想起她临走时最后同她说的话，唇角不禁又漾起一抹笑。
　　月伶拍手叫好，“看吧！小仙就知道没有仙子能逃过殿下这张……”
　　“她问我这花叫什么名字。”青君摊开掌心，那儿漂浮着一朵被灵力保护完好的拂拂花。
　　月伶傻了眼，结结巴巴道：“这……这不是差点被天后下令当成杂草消除的拂拂花吗？那仙子问的是花名不是殿下的名字？”
　　青君点点头。
　　看来这位仙子不是有眼疾就是有脑疾，不然怎会放着这样一位身份尊贵的美神仙不顾，居然问什么花名。
　　月伶好言相劝，“殿下，不如就算了，您未来是要承天君之位的，您的姻缘早就注定了。是要同那凤凰族女帝后人结为连理的，这才是与您相配的金玉良缘。”
　　“其实那日看她举止我便知晓她并非九重天上的宫娥仙子，我想着应当是随哪位仙家前来赴宴的仙子，我便在受邀名帖里一家家删选，亲自去仙山灵湖一座座地打听，皆是无果。除了这朵拂拂花上残留她一丝气息，她就如同幻影般好似从未出现过。”青君哪里听得进去这些，他对待自己专注之事向来执着。
　　就在青君暗自神伤时，掌心带着她气息的拂拂花闪烁了一下。他的眸子也跟着亮了起来，“是她。”
　　“什么是她啊小殿下……”月伶还来不及说什么，青君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徒留下一片金灿灿的光影。
　　“看来这又是一段孽缘呐，不行，老夫得跟着去，务必要将这段孽缘扼杀在萌芽时。否则到时天后怪罪下来，老夫可担待不起。”月伶将手中的戏本子丢进竹筐里，急急地追上去。
　　听闻人界有四季更替，四季景色各不相同，每到傍晚，万家升起炊烟，灯火阑珊，虽无璇霄丹阙，但人界一直是最有情致的一界。
　　长露藏在云翅的羽翼中原本只是看一看山下景色，但这未免太不过瘾了。长露索性化作地灵婆婆的一根头发丝儿跟着来到了人界。
　　人界正值暮春，草长莺飞，热闹集市上一碗阳春面加颗荷包蛋馋的长露直吞口水。
　　青君顺着那一抹淡淡的气息寻到长露时，她正仰着脖子咕嘟咕嘟地喝面碗里的汤汁。
　　虽然周身隐去了仙泽，但容貌举止确实是那日在天河岸边见过的仙子。青君刚要走过去，就被及时赶到的月伶喊住，“小殿下莫不是想就这么唐突地去搭讪？”
　　“搭讪？”青君蹙起好看的眉毛，“似有些唐突……”
　　“当然唐突！殿下仗打得漂亮，这情爱上，却还是小仙擅长一些。”月伶说起自己专长来，心中的骄傲便油然而起。
　　当他一口气告诉青君应当不断制造浪漫偶遇的桥段后，他才想起此次下凡来的目的，悔的想朝着自己天灵盖重重来一记。
　　青君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也是出奇的虚心好学。他觉得月伶所言在理，便摇身一变，变成面铺小二。
　　他往长露见底的碗中又结结实实地加了一筷子面，金灿灿的荷包蛋络绎不绝地盖上来，直到堆成一座小山。
　　长露睖睁着，惊讶道：“这人界的碗好神奇，竟能够自给自足。可惜我从小不能吃太多飞禽的卵，哎可惜了这么多好吃的荷包蛋……”
　　青君连出场的机会都没有，便看着长露往后向他抛了一枚金玉走了。
　　长露此后又去了肉铺糕铺粮油铺，将整座城中与吃食相关的店铺统统逛了个遍。只是，她都是进去转一转，像是在寻什么东西，短暂询问几句就离开了。
　　青君发现她对吃食十分热衷，却也极其挑剔。他想起来前些日子父帝新封的食神。她做的菜肴都十分精致美味，不知到时他跟着学做几样点心，能不能讨得仙子的欢喜。
　　光是这样想，青君就觉得心尖上溢出一丝蜜意。笑容不自觉地攀上了唇角，一旁的月老看的浑身鸡皮疙瘩，他印象里青君待人一向凉薄。哪里会有今日主动巴巴献殷勤的时候。
　　这也许就是情爱的可怕之处，就连神仙也无法幸免。
　　天色渐沉，曲折深巷里起了一些凉风。长露也逛累了，在一座灯烛辉煌的酒楼前驻足。
　　“这个香味……好特别。”长露皱了皱鼻子，仔细嗅着空气中那缕香气。
　　酒楼上的菱花窗系着袅袅娜娜的纱幔，此刻正随着夜风轻舞，舞动间自然而然地将屋内香气送出，这香气不浓不淡，却像毛茸茸的小猫爪子挠的人心头痒痒的。长露觉得十分新奇，打算去买一些带回无息山研究研究。
　　“老板娘，你们这卖香吗？”
　　“香？我们这啊，别说卖香，卖.身卖.笑也是有的呢。”门口正迎客的女子，见长露衣饰不凡，立刻凑上来热情招呼道：“贵人，进去瞧瞧就知道了。保证令贵人犹如置身仙境，今晚快活似神仙！”
　　卖笙卖萧？这倒是个风雅之地，竟然还有卖乐器的。只是尊上不爱这些，不然长露倒是想顺便买些回去。
　　青君见长露高高兴兴地进了那酒楼，自己便要跟着进去。月伶急了，一把拽住青君的袖子，“小殿下，这个地方您万万不能进去呀！”
　　“为何？”
　　“这……这是因为在这样的地方制造偶遇对小殿下并无好处。”月伶该怎么向这个情窦初开啥都不懂的孩子解释呢？算了，他何必阻拦呢。要是他们之间有了误会，岂不是可以早点断了殿下的念想。
　　“殿下若执意要去，嗯……其实里头热闹非凡，进去逛逛也是不错的。”月伶团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天真无邪的笑容，松开捏着青君衣袖的手。
　　酒楼内的布置华美，身披白纱的舞姬个个身段曼妙，袖若流水，腰似扶柳，蹁跹间隐约可见纱衣内如雪的肤色。
　　长露抓了一把蜜饯，边吃边欣赏。欣赏到一半，被一个长相机灵的侍童拉住，那侍童笑容可掬，“贵人不是本地的吧？第一次来我们醉仙楼？贵人有所不知，这一层二层楼都是爷们享乐的地方。像贵人这般的佳人，应上我们的第三层楼。”
　　“第三层？哦，你们这楼盖的确实挺高的。”
　　“……”
　　长露被那侍童领着上了楼，听他介绍半天也听不懂他究竟在说什么。长露晓得这人界的规矩，买什么东西都得给一些金啊银的。于是，她大方地递给他几枚金玉，笑道：“你懂的。”
　　侍童看着那几枚金玉愣神了一会，随即接过塞进袖子里，了然于心地说道：“原来贵人是行家啊！小的明白了，小的马上替贵人安排。”
　　长露被请进一间雅间，雅间内香气旖.旎，一位乌发红衣的少年长身坐在雪白蒲团上。青白色的雾气自他身侧的玉瓷香炉里袅袅升起，见有客而来，少年一只手挑起珠帘，慢步出来相迎。
　　“奴见过贵人。”红衣少年向着长露微微垂首，声音温.软动人。
　　长露的目光却落在少年身后那个精巧漂亮的香炉上，“里边的熏香可是你调制的？”
　　“是奴调制的。贵人若是喜欢，奴可以为贵人特别调制一种更加有情.趣的……”少年笑着走到长露面前，低头看今夜的这位贵人，竟是一位容颜倾城的小姑娘。
　　“不必了。我就想要这种香。多少金玉？”长露绕开少年，走到桌子前手指轻轻搁在那只存放香丸的木盒上。
　　“啊？”少年又是一怔。
　　“我还剩一袋金玉，都给你吧。你把配方写下来给我。”长露说完，回到圆桌前坐下，桌子上早已备好酒菜。正巧她也饿了，于是毫不客气地拧下一只鸡腿。
　　“额……贵人不如先听奴抚琴？这配方奴可以明早写了差人送到贵人的府上。”
　　“抚琴就不必了吧，我一向不通音律。”
　　“那让奴服侍贵人早点歇息？奴擅长的可多着呢。”不知道为何从刚才开始那少年就不停对着长露眨眼睛，一只手还不停地扯他自己的衣领。
　　长露以为他有些魔怔了，准备唤出宝剑降妖除魔。她听说魔界的妖魔就爱穿艳.色的衣裳，也喜欢将自己的衣领子开的很大。
　　“贵人～那烧鸡哪有奴秀色可餐，奴好吃着呢，不如……”少年还未说完，房门便被重重推开。不知谁抛进一块板砖，将红衣少年砸的连连倒退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蒲团上。
　　青君端着一只金灿灿的脆皮烤鹅优雅地走进来。
　　他朝长露笑得十分得体，“不知会在此偶遇仙子，好巧。”
　　长露记性不错，她一眼便认出这位是前几日在九重天见过的漂亮仙友。只不过，他怎么此刻会在这里呢？
　　她盯着青君端着的那盘烤鹅，思考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仙友，几日不见你怎被贬下凡当了厨子？”
　　青君清隽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缝，一时语塞。
　　“哦，无妨！这做厨子呢也是不错的，就比如我幼时也一直梦想有朝一日修为天上的食神呢！”长露以为她的话唐突了青君，急忙转口说道。
　　青君见她慌张解释的模样，唇角弯起，笑容柔和，“既是仙子的心愿，我会让它实现的。”
　　“那个……”红衣少年被板砖敲的有些懵，今日来的贵客怎一个比一个生的好看，还有他们二人说的话怎么他一句也听不明白。
　　“本君准你说话了？”青君眉峰一转，已是换了一副冰冷的面孔对着红衣少年。
　　青君即使再不通情.事，他好歹也是个男仙。当他一进这酒楼，就看出了端倪。
　　一进屋子，青君就见这个风尘男子对着仙子又是撩头发又是送秋波的。原本想即刻灭了他，但为了给长露留个善良温和的好印象，青君忍了。
　　“下次见到阎罗，本君会令他替你转世换一副世间最丑皮囊。省得你再出来作妖。”
　　红衣少年被青君与生俱来的气场吓得花容失色，抱着脑袋哭哭啼啼地跑了出去。
　　“小孩儿你别走啊。制香的配方你还未给我呢……”长露没想到他生的柔弱，撒腿跑起来倒是比兔子还快。
　　“香？仙子要寻什么香？”青君听了，脸上表情倒是缓和不少，像是自言自语道：“原来仙子来这厮房中，只是为了寻制香的方子。”
　　“嗯，就是此处点着的这种熏香。我觉得十分特别，仙友，你闻着有没有觉得心中有些痒痒的？就像被小猫儿抓了一下……”
　　被长露这么一提，青君才察觉自己的脸似乎有些发烫，身上也有一些。那香味初闻倒并不浓烈，可在这屋子里待久了，闻着便有些甜腻缠.绵。
　　青君觉得头有些发晕，除了长露以外的景致像是被一层雾气遮蔽。她的轮廓，她的眉眼则越来越深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同处一室，长露却依旧霞姿月韵，神情自若地看着他。而他却不对劲，心跳越来越紊乱。
　　“仙友？仙友？你无事吧？”长露见青君脸颊绯红，忍不住凑上去用手探上他的额头，“是病了？”
　　长露的掌心微凉，将青君的神思拉了回来。他急忙避开，觉得脸更烫了。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地问出了他一直想知道的那个问题。
　　“不知仙子的名讳是什么？”
　　“哦，名讳啊，仙友叫我长露便好。”
　　“长露仙子……”青君轻声念着，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那不知仙子来自哪里？”
　　长露笑道：“这个嘛，不便告知。仙友既在此当值，长露也不便叨扰太久，天色不早了，仙友后会有期。”
　　说完，长露便起身打包了一些香丸准备离去。青君心中又急又痛，想留住她却一时找不到理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长露果真走的急，臂弯间月白色沙罗似一阵清风滑过青君的掌心，他终究还是握了一空。
　　“为何……你连反问一下我的名字都不愿。”青君眼眸低垂，眉间忧愁阴郁，他收回手，指节握的泛白，“后会有期……如何再后会有期……”
　　月老曾提过，两人若是有缘，不必刻意，自然会有诸多相逢。然，此次相会，只是他故意安排的。他寻了她那么久，为了她放下九重天上的职责匆匆下凡来，放低身份扮演了凡间种种身份，只为同她再见一次面。
　　他其实也没想过，再相遇能与她多么相知相熟。
　　他至始至终的心愿，不过是问一问她的名字，问一问若是后会有期，他下次能够在哪儿寻得她罢了。
　　“哎，看来这位仙子并无情根啊。殿下，我们还是回九重天吧。”月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看着他的模样，叹息道。
　　“你说长露仙子并无情根是何意？”
　　“哦，小仙方才趁那仙子离去之时探了探她的姻缘。发现这位仙子并无情根。也就是说，她不光是对殿下无意，对其他人也是不会动情的。所以，殿下不必太伤情了……”
　　“长露仙子为何会没有情根？”
　　“这个嘛，小仙也觉得奇怪。这三十六重天，除了那圣境四天的几位天尊无情根外，就剩西天的佛陀了。就算是集天地灵气而生的仙胎也是有情根的……”月伶细细一想，说道：“奇怪，着实奇怪。”
　　“所以，她并非对我真的无意。她只是没有情根。”青君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展颜道：“月伶，你这把岁数没白修。”
　　“这不是重点吧？殿下，您这是又要去哪里……”月伶懊悔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哎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