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球》十八个冬

30、自然儿童 在我终于感

　　在我终于感觉到我可能有那么点用处的时候，本利林毫不犹豫地将我从神坛上拉下来了。我接受餐厅的热诚招聘，跟母亲汇报过后，打算来赚取我人生中第一桶金。拉小提琴的女孩拉得不怎么样，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流畅，但是她很本分，没有多一点，也没有少一点。我的世界原本还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就是本利林。
　　原本好好的一首舒曼的梦幻曲，就这样被破坏了美感。本利林根本没想过他这样做会给我带来什么伤害。他永远都是这样，这么多年来一点长进都没有，总是以自我为中心，想做什么做什么，从来不在乎这到底尊不尊重别人，他把自己的快乐凌驾于别人的自尊之上。他走进餐厅，不管不顾服务生的招待，走上台阶，拽开我的手，然后关上了琴盖。在现场的全部的人，都被这个貌似老外的熊孩子给吓着了。
　　我当然不会帮他解释任何一个字，双手揣在口袋里，看他怎么给店长解释。当然，如果不是顾客们素质很高，早就把这个发神经的老外给拍下来上传在网上沦为别人笑柄了，说不定是因为大家都给吓傻了。就像是贵族沙龙里跑进来了一个光着裤衩的流浪汉，所有人都得茫然无措，震惊无语。他赔了钱，被赶了出去，灰溜溜地坐在光滑马路上的石阶上。这也是他第一次为自己任意妄为的行为付出代价。
　　晚上十点，我从餐厅走出来，看到他坐在路边抽烟，在路边的超市给流浪狗和流浪猫买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群小东西吃东西就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饿死鬼。我望而却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摘下棉衣的帽子，用橡皮筋把他那一头金色卷毛扎了起来。这是他头发原本的颜色，浅金色，浅得接近白色。他起身，扣上棉衣的纽扣，站在冰冷的街道上，让我有一种还在国外的错觉。
　　他可是本利林，长时间停留在我的画布，我的日记，我的梦境，我的旋律里的人。我想他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死赖着不走，现在我开始发觉，兴许不是什么正经的原因，并非是因为他给我的人生带来了多大的影响，而是因为我的人生缺少他这种不管不顾地神经质，而且渴望成为这样的人，或者说，我的身体渴望成为这样的人。本利林对于我而言就像是威士忌的香味，永远只是个前戏，他其实既无法入口，也无法让我感觉到意犹未尽，只是我总是想要去嗅，去感受。
　　他走过来了，然后没有诚意地道歉，妄想让我原谅他。
　　“本利林，请问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满意呢？或者说我有个挺好的主意，我每天晚上两百块钱，专门给你弹？”我想告诉他，虽然我小时候喜欢他无理取闹，但是他的无理取闹在后来伤害到了我，所以我不想再喜欢或者原谅他所谓的自由和狂放。
　　“我不行……工资没那么高，怎么给你这种闲人付工资。”他懊恼地抓起我的手，将我微微展开的手揉成拳，然后用力地按在他心口，“这样不收费吧？”
　　他这样只会让我觉得他越来越像个混蛋。他展开我的拳头，亲吻我的手心，指节和指尖，我怕他下一秒会直接把我整只手给吃了，立刻缩了回来。我很不甘心地承认，我喜欢他对一样东西诚恳而且轻浮的态度，但是我不喜欢他把这种戏码用在我身上，我是不会陪他玩查泰莱那样的地下情，况且他的女朋友还是一个身体健全没有瘫痪的健康人。
　　“阿贝，爱情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你还记得吗？我们可以唱流浪者之歌，为所欲为，交谈才是最重要的环节。”他经常能突然跟我想到一起去，我觉得他说这句话无可厚非，但我发现他很喜欢把不道德的事情浪漫化，让它听起来很合理，或者说很伟大，这样，他就可以顶着启示心灵的借口肆意挥发他过剩的情感。他已经得到的东西让他觉得飘飘然，然后他在无止尽地寻求他没得到的东西。我不想陪他玩这种游戏，也不想显得自己很随意，我还有大脑，可以理智思考任何事情。
　　他赖在我家不走，第二天明明还有工作，非要把电脑抱到床上写东西。我下了楼，找到了正在厨房削水果的母亲。她手里拿着芒果，温和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水果马上好了，今天晚上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差点就丢了饭碗。”我诚实地回答，然后帮她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白色的果盘。妈看我的眼神带了几分欣慰，她笑着说：“人做事情要自然发挥，要用自己的本能，你也读过卢梭的作品，应该明白这些道理，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但我觉得，你还是要多多享受人生。”
　　“自然儿童论吗？”我捡起芒果的核，鼻尖萦绕着芒果的香味，“人刚出生的时候都是纯洁的，后来被社会所腐蚀，人类最好的行为是由情绪领导的。”我心里在想，我妈还不如去跟本利林聊天，喜欢卢梭喜欢得不得了的人应该是他不是我。我记得那时候他几乎看完了他能看的关于卢梭所有的著作，《爱弥儿》，《社会契约论》，《忏悔录》，《漫步遐想者》。但是我虽然喜欢情感的自然流露，但绝非摒弃理性的意思，我认为理性应该占人类生活的大部分时间，这样才能让这个世界的人都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