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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树林日 月色下的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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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惊讶地发现本利林好心地帮我记日记。虽然如此我并不打算阅读,原因很简单,他急着让我去看。我出校门后打了一辆快车,很迅速,与往常漫长的等待完全不同,而且还很近,我高兴的是我至少可以早一点回家了。谁知司机正是本利林。
他比我大不了多少,顶多两岁,我根本没想到他会开车。他说要带我去个地方,我们一路驱车向上走,车停在上坡的档口,那里还有很多辆私家车。我们上了坡,就像穿过一片森林。黑暗,神秘,混沌。我们来到了一栋亮着微弱昏黄的灯光的小房子前。本利林走进院子,我注意到院子有几棵人为栽种的,整齐排列的书,上面还挂了若干个吊床。
本利林扣了扣门,门被打开,一个高瘦的女人出现在我们眼前。她看到本利林,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这孩子还真的就来了,”然后她又看向我,“本利林跟我说了好多次要带你过来,快进来坐,最近降温,很冷。”
我朝她笑了笑。她给我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就像一个母亲。她穿着朴素但很优雅,睫毛浓密,双眼有一种湖水般的宁静旷远,皮肤很白,甚至可以说是苍白,但是神色又很平和温润。嘴唇比较薄,鼻梁高挺得不像是中国人该有的鼻梁。看得出来她年轻时候应该是称得上倾国倾城,直到现在还风韵犹存。
我们走进了她的屋子。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两个书架并列靠着右墙,上面放满了书,有我熟悉的,也有我不熟悉的。有些书一看就价格不菲,封面精致,而且不是国内发售的。没有茶几和沙发,有一张相当高大的大理石桌子,淡金色的丝绒装饰,有几张搭配合理的高脚凳。看上去不像是独居室,但又只有一张小床置在书架旁边,一盏郁金香形状的小台灯,一部座机,床和桌子的中间摆放着一个橡木柜,一层陈列着颜料,画笔,画布;二层陈列着各种蒸馏酒;三层则是几瓶勃艮第和波尔多的红酒,还有香槟。画架立在旁边,上面还放了一张没完成的画。有两个小房间,一个是洗手间,一个是厨房,看上去整洁干净,就像是刚刚装修的一般,设计也很雅致。洗手间还有一股百合香气隐隐传来。床铺正上方有一幅相当大的画,画的是日落村庄的风景。另有三幅画不规律地排布在屋子的墙壁上。一架醒目的二手钢琴放在左墙角,主人保护得很好,就像是新的一样。
我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这里与外面格格不入,就像是镶嵌在粗布衣服上的蓝色宝石。我坐了下来,尽量显得礼貌,她夸我像是个小绅士。她招待了我们,煮了土豆,青豌豆和两条鲈鱼。
“本利林说你们家习惯每个人有一个盘子吃饭,不喜欢挑菜,还说你不会用筷子,所以我就准备了这些,一点调料都没放,因为我也不怎么吃调料。”她朝我温柔地笑了,“哦,对了,真是粗心。”她拿来了一叠纸巾摆在我和本利林面前。
她坐下来跟我们聊了一会就去睡了。而我们为了不打扰她拿了一瓶便宜的朗姆酒就到了园子里休息。我们躺在吊床上,凉风习习,本利林望着天空发笑。
“她叫Jane,你叫她简姨就可以了,”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她父亲是个画家,很有才华,可惜在美国得了病,去世了,她母亲带着她改嫁,嫁给了一个商人,她年轻的时候出国留学,回来之后一直以她父亲的名义发表画作。只可惜她并没有她父亲的才华,后来她嫁给了我舅舅,他们一直没有孩子,我舅舅去世后,她得到了一大笔遗产,只给自己留了五分之一,其他的全部捐给了福利院。”
“她是你舅妈?”我语气中并无惊讶,但心里有些震惊。
他似乎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没有理我,而是问道:“今天跟你一起出来的那个女孩就是我一直没见过的她吗?”
我肯定了。他突然啧了啧嘴,说道:“我第一眼就立刻明白了为什么你说你被支配了,她确实看起来跟你不像一类人,我觉得就算是朋友都太过了。并不是说她不好,相反她看起来很讨人喜欢,但不会讨你喜欢。”
“是的,”我相当赞同,“我不否认她没什么不好。”
“我比较喜欢今天下午跟你一起出校门的那个男孩,他还比较符合你的世界观,我说得对吗?”
“他跟你挺像的,本利林。就是他还是会被一些事情困扰。”
本利林叹了口气,“如果可以,我本来想认识认识那个格兰利威,当我看到她和你的时候,我只有一种感觉,你们就像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我敢说她没把你当朋友。”
“这是好事,”我情不自禁地笑了,“我本来不需要朋友,她家里是做教育工作的,好像母亲还是个老师。”
“哦,那你得离她远点,”本利林一副玩笑地语气道,“你们的思想观念会有你想都想不到的差距。”
“是的,”我真诚地说,“就像她的父母在放长假时候才给他手机,而我妈正好相反,她在长假往往会不准我使用手机。”
“这就是教育差距,商人懂得如何利益最大化,而教育家懂得如何奖惩并施,不过我想你妈也不怎么管你手机的事吧。”
“是啊,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永远与社会脱节,死也要死在毛姆书里的那种生活里,我喜欢拉里那种生活,等我求学成功,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我会把灵魂交给自己。”我眼前只有自己心里的光,连月光都退避了。
“通过聊天我知道你已经从怀疑里走出来,并且你的大脑皮层完胜,”本利林的声音有些疲惫,“但是这是个教训,保不齐以后还会发生。”
“不会了。”我很肯定,相当,但是我没有向本利林解释原因,因为他不会理解的,因为我打败了它,它现在已经精疲力尽,基本上没什么用处,就像被逼自刎的江东好汉项羽。
“阿贝,”本利林带着明亮的语气说道,“我真的太佩服你了,虽然你很伪善,但是不得不说,你确实综合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矛盾的习性和特征。”
不。我真正佩服的是本利林,他仍然可以那么自我。他现在的样子,是我很多年以前希望自己成为的样子。
霎那间,我觉得我的眼前是一片森林。森林的每一片叶子,包括贴在树枝上,还在焕发生命活力的和落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的。我梦回1929年,回到了伊莎贝尔和拉雷的别墅,回到了艾略特金碧辉煌的宴会,回到了拉里在拉丁区的小公寓。回到了Frank的小轿车里,回到了卡尔的歌声中,回到了哈德莉寡言诙谐的画室,回到了本利林迷醉的小酒馆。
这一刻我还以为我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