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球》十八个冬

14、史蒂薇 夜间的钢琴

　　我们家不断有新书，但是我们从来没有遗弃过旧书。我有时候看到一本很多年的书，思绪就会被打得很开。我小时候第一本全英读本是《Bible》，是写给孩子读的，十五美元，十七加拿大元。一百多人民币。
　　它里面讲述了开世纪，和一些并不晦涩的故事。我记得它有好多好多年了，也许它跟我的年纪都差不多大。我们家以前有相当多的英语读本，因为母亲年轻的时候热衷于学英语，二十年前他在EF学英语的资料都被她保存得崭新。今天放假，本利林邀请我一起吃饭，他喝了点烧酒，开始背起圣经，我就想起了这本书。
　　我不信教，但是我心里也有一个信仰的神，那就是我自己。我母亲给了我□□，我给我自己塑造灵魂，我创造了我的一切。把现在的自己放在世界之中。每次我坐在我的书房里，心里就宁静了，就像喝到乳汁的幼婴，本利林说我生活在监狱里，却用另一种方式给自己打开了一扇窗户。我猛然想起了那幅画，那个坐在牢房里制作小提琴的囚犯，望着窗外的那一缕阳光，表情分不清是绝望还是希望。
　　本利林吃完了他盘子里的土豆，然后拿着叉子指向我，“阿贝，其实作为一个男孩来说，你长得算很顺眼很耐看的。就是你老是要表现出一副我不想认识任何人的样子。”
　　我觉得他喝醉了。
　　“你长相上的优势，得跟你相处久了之后才会发现，相处得越久，越觉得你其实长得好看。”本利林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有时候他的话题让我觉得无趣，我耸耸肩，蘸着芥末吃了一片三文鱼，刺激的沁凉感瞬间穿透我的脑袋。
　　“我跟班上一个同学聊了你，他觉得你是骗子。当时我还不觉得，现在有一点了。”
　　他笑了起来，“你并不幽默，幽默起来也真的很好笑。如果我真的是骗子，你觉得我是骗财还是骗色？”
　　“联系上下文和实际情况来看，骗色。”我不知道今天自己为何如此有意思。
　　“你的意思是联系我刚刚夸了你加上你很穷的情况来看，我只能是骗色咯？哈哈哈哈，阿贝，你今天很不一样。”我看到了本利林眼中闪着的光。
　　我叹了口气。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仔细想来，几岁大的时候，我其实真的过得很封闭。我那时候看上去很笨拙，经常被同龄人嘲弄。有一次我跟一群男孩玩游戏，一个男孩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狗屎，朝我甩来。我记得我大哭，哭得不像个男孩，母亲拽着我，让我误以为我并没有什么异味。从那天开始，我就患上了洁癖，不是很严重，但已经到达了洁癖这个地步。从小到大，母亲一直站在我身边，不管我变成了什么样，她说她以我为傲的时候，我心里都会一阵刺痛。因为小时候那件事，让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所有人都离你远远的。我没有指责任何人的意思，如果当时我是其他的小朋友，看到这个浑身发臭的男孩，也会躲得远远的。我只是明白了，只要不靠近人群，就不会被疏远。久而久之，我发现一个人的时候，情绪少得多，时间多得多，烦恼少得多，满足多得多。
　　我忘不了那天下午，母亲拽着我一言不发，她既没有去指责那个男孩，也没有安慰我，就是站在我身边，把我拉回了家，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她经常都是这样的，更小的时候我发烧，躺在床上，神智已经不清醒，她一直在一旁给我敷冰，实在不行了就背着我去医院，那天下着漂泊大雨，我至今还记得那一阵穿过耳边的凛冽寒风，这个过程里她一句话也没说。然后我学会了内化情感，而非在难受的时候一定要有人在我耳边又是安慰又是鼓励，那样真的太蠢了。生活中的小灾小难变得平常，我一般用沉默应对，然后着手解决，总会迎刃而解。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能被井然有序而顺利完成的事情，往往悄悄地，静静地就完成了。那种拿着“喇叭”，扯着“嗓子”要干这个干那个，这个怎么样那个怎么样，往往是始乱终弃，越忙越乱。母亲用很多次的无声平安地度过了很多事情。
　　母亲的性格里，还有一份不问人知的恬淡。她其实并不忙碌，有时候甚至静静地看书喝酒，或者坐在沙发上陪我聊一个下午，或者在酒馆品酒，或者坐在床铺上写文章，她总是用一种自然优雅的姿态坐在板凳上，耐心地听对面的人讲话。接触了经济学之后，我深刻领悟到了“碌碌无为”到底是什么意思。看上去忙东忙西的人没有给自己带来表面上看上去应用的收获，完全是有效性的问题。有人觉得生活很难，精疲力尽，但是我母亲总教导我，我们的目的是去完成一件事，而不是去忙于一件事，所以让自己乐于去完成。工作对她来说是快乐的。
　　我想到一个古老的故事。两个将军都骑马入京，事情紧急必须尽快。但是街道上有很多兔子，其中有一位将军一边骑马一边赶兔子，另外一位将军在街道上飞驰往目的地，吓得街边的兔子都自动避让了。困难会随着事情的完成迎刃而解，有时候我们应该让自己显得镇定自若，才能意识到事情的根本。
　　很晚的时候，我和本利林回到了家里。今天晚上，我给他弹了一首《Have anyone ever written anything for u》以结束这样的一天。这是史蒂薇·尼克丝在《美国恐怖故事第三季》在一集的末尾弹给超级女巫菲欧娜的。我现在还记得他伏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酒杯，双眼含泪的模样。昏黄的灯光映照在房间里，一切都离我越来越远。我周围的一切都静默地说不出话，包括本利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