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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草原日 二人游 ...

  •   我有的时候会怀疑卡尔到底有没有醉过。大家总是他醉了过后会做出很多令人担心,匪夷所思的事情,知道后来我完全有理由怀疑卡尔是装醉。他仗着让别人以为他醉了,做一直想做的事。因为卡尔的酒量大得吓人,就像本利林一样。
      本利林有一次从他父亲朋友的酒柜里偷了一瓶山崎,当时他父亲带着一家去做客,他趁他们聊天的时候偷藏在双肩包里。他得意洋洋地告诉了我这件事。当天晚上他喝完了一整瓶,然后他把当时所有的家当给了一个在步行桥上要饭的乞丐。我本想要回来,但是那乞丐见发了一笔突如其来的横财,撞上那么肥那么大一只“黑天鹅”,哪里还反应,想着不等我们后悔赶紧跑。
      “不出一个月,这个乞丐会过得比现在还惨,”他一边逍遥自在地走,一边洋洋自得,“而这些钱会回到那个被我偷了钱的资本家手里,因为资本家都喜欢有钱的傻子。”
      本利林喝醉之后是相当安静的。也许他没有睡着,但是他就闭着眼睛躺着。我坐在他对面,默默地嚼着冰块,他突然抬起头,厌恶地说道:“别呼吸了阿贝,你的呼吸声好吓人,还有你嘴里冰块融化的声音,他们阻隔了有意义的东西进入到我的脑子里。”
      我想问个究竟,又不敢出声。等他醒酒后问他,他又什么都不知道了。事实上,我很想有一天把他骗进精神病医院。或者该去看看医生的应该是我。我搀扶着本利林走在灯光昏暗的街头,以免他一头撞死在哪一堵墙上,或者闯进哪一户平安和乐的人家。但是他并没有不听话地到处乱撞,最大的问题是他不肯离开那条马路,两排仿佛无尽头的路灯,我相信那晚我们差不多走到乡下,因为我感觉我像是走上了什么高速路。
      直到我翻出他的手机叫了车,才从那样的困境中出去。
      放中秋假期的时候,本利林和我搭顺风车去了草原。我看着我们慢慢远离城市,我们坐在卡车后面拿来放大型重物的露天货箱里。因为我们没付多少钱,这是最好的座位了,有些脏,我一直蹲着。本利林倒是不介意,直接坐下,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件外套和一瓶新的杰克丹尼。他将外套扔给我,“垫着吧阿贝。”
      我拒绝了,“你还真是浪费。”
      “本来就要扔的。”
      听他这么说,我毫不犹豫地垫在屁股下。本利林脸上挂着一抹无法言喻的笑容看着我坐下,然后才把酒杯拿出来递给我。虽然有些摇摇晃晃的,他还是把酒一滴不漏地倒入酒杯里。
      “我跟我父亲关系一直都不好,”他看着我,从未露出那种表情,不由得让我有些震悚,他继续说道,“有他在,我有太多事情没办法去完成,没办法交喜欢的朋友,做喜欢的事,学喜欢的知识,看喜欢的书,听喜欢的歌,一直到现在连婚都结不成了。”
      我皱眉,问道:“怎么,他连这个都限制你吗?”
      “是,”他居然看上去那么平静,“不过未来也只有结不成婚这一件事了,也许很多年后,我看厌了世界,会想找个对我好的人共度余生,但现在看来,我只有继续这样下去,直到我离开世界。”
      “我不懂。”
      “他死了,”他的话刚刚说出口,我又缄默了,他总是能语出惊人,我甚至都不以为怪了,他喝了口酒,“我以前参加过好多次别人的婚礼,新郎的父母必须到场。”
      “你爱你父亲,对吧拜托,让我猜对一次。”我看着他灰蒙蒙的双眼。
      他摇摇头,“阿贝,你不懂人的,因为你心里没有情感,所以你才迫切地想知道别人心里的情感。你太自私了。”
      这句话卡尔也对我说过,也许Frank也说过,我母亲也说过,我自己也对我说过。我知道,我知道。
      “你不懂人口中的爱是什么意思,就没有权力问出这样的问题,”本利林的头发随着颠簸和微风也不住地颤抖,使他有些像一个流浪者,“我猜你每一次被人们排除在外的时候心里都没什么感觉,但是我有的,不管家里发生什么事都与我无关,他们在受难,而我在享福。这个时候我是难过的。”
      关于这一点我确实没什么发言权,于是我闭上了嘴巴。
      “别人把你当朋友的时候,你却没有,像你这样的人,只会选择那些能给你转化的人交往,而我也不过是你的选择之一,当你有一天再向上一层,我也会被你抛弃的,你不爱别人,却希望别人来爱你,所以你擅长一些手段,把自己表现得羞涩腼腆但很忠诚的样子,让别人满心以为他们是你的唯一,其实不过是你的之一。阿贝,我太了解你了,就像我的父亲去世了,但凡是个人都会说,‘I\'m sorry,really sorry.’但你却来研究我到底爱不爱我父亲这件事。”他微微叹气。
      也许他是对的,但我没什么感觉。也丝毫不觉得生气,他说的任何一句话在我看来都挺有趣。
      “阿贝,有件事哈德莉没说错,人都向往整体性,我认为我和你就是一个整体,如果我们是一个人,那将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一个人。”本利林在清晨的高速路上笑得像《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我很少在某个人面前是真实的我,至少在本利林没面前我不需要思考该作何反应,只需要真实反应就好了。
      中午的时候两个师父在路边停了车,要休息一会,抽几只香烟,再吃点面包。我和本利林也下车和他们聊天。
      “等走过了山道,我们就到草原了,你们得先去镇上找旅馆,这边海拔高,冷得很,特别是晚上,两个小孩子家,怎么单独出来,得行啊”一个师父一边吐烟雾,一边用蹩脚的普通话有的没的地说道。
      我回答:“本利林经常一个人出去走走。”
      两个师父有些兴奋,立刻把自己拉货的经历娓娓道来。他们载过不少搭车的人,基本上都是男人,还给我们讲了他们救不小心受伤的穷驴友的事。说得相当生动。
      “大叔,你们俩是爱人吧?”
      大叔的表情有些僵硬。看起来完全没想到本利林会这么问,而且问得那么直接。其中一个比较沉默的师父反问道:“怎么这么问的?”
      “很简单,你们一直开卡车拉货,都没人想过更近一步,说明你们满足现状。你们很相爱吗?”
      我忘不了他站在阳光下问这个问题那副随意的模样,就像在谈论什么家常便饭的事情。我脑海里根本就没有听到师父的回答,只是觉得他们跟我想象中的那种同性恋不太一样。他们看上去都那么粗野,但是对小孩子又很友好慈爱。他们最后对我说:“小子,要好好担负起责任。”
      后来的路途上我花了大半时间睡觉。一直到黄昏过后,我们在小镇入口下了车,来到一家看上去不错的旅馆订了一个标准间。有两张床,本利林先去洗澡了,而我坐在床上看书。
      他洗完后走了出来,见我在看书,又露出招牌笑容,语气讽刺,“阿贝醒了。”
      我关上书,叹了口气。“实话说,我喜欢做梦。”
      “哦?为什么?”
      “因为梦里总是只有我一个人。”
      “也许你梦到了某个人,只是你不愿意承认而已,”他把自己裹近被子里,“或者说你的梦不想让你知道你梦到了某个人,因为你总是抑制很多东西。”
      “你若想真正感觉到自由,站在草原上仰视天空,站在大海前平视天线,攀上高峰俯视一切,这些都是天地间最广阔的景色,它们能给你一种你做什么都可以的错觉。”他点燃了一支烟。
      “现在你和我坐在这里,期待着明天的旅程,你觉得十年后你会在哪?”我坐在黑暗中,他坐在灯光下,烟雾遇到灯光最盛的地方,就自惭形秽地消失了。我不知道问这话的意图是什么,我就是想问问。
      他看向我,分明注视着我,我却感受到了他目光中的迷离,“如果十年后我还活着的话,我不想再忤逆任何人了。我想结婚,生几个孩子,跟我妈住在乡下的洋房里,我妈会给他们讲过去,很多事情都可以讲。”
      他话音刚落就将头撇到一边,一边用哽咽的声音继续说道:“我唯独不甘心的一件事,未来他会对我的孩子说,你母亲小时候不乖,后来长大懂事了,就乖乖回到家,还是意识到家人最好。没有人会知道我去过哪里,遇到什么人,连我自己都会忘记,包括你在内。”
      我第一次感受到虚无。我对人类,时间和宇宙都很感兴趣,却在了解他们的时候感受到了痛苦的情绪。所以我打住了,即使我再喜欢,都打住了。
      “你呢,阿贝,十年后你会在哪。”
      “Scotland,I guess.”我顺口回答道,“在格拉斯哥大学,我不想只读个本科了事,我想在亚当斯密学院念研究生,还有,我不认为我会结婚,婚姻对于我来说是种族利益,就像叔本华说的,孩子的诞生是为了人类的延续,而不是为了自身的延续,这是大自然给人类的错觉,它赋予人类□□时的快感,是为了让它制造的生物延续下去,我不想服从于自然。”
      本利林突然看向我,嘴角微微上扬,“阿贝,我欣赏你,我知道我没错。你跟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完全不同,人们自私,却是完全的利己主义,你的自私,是为了全人类,因为只要是人类都有感情。你连自己都不爱,谈何感情。”
      “我也欣赏你。”我真心诚意地说。
      “我很好奇你在学校怎么过日子,就像在监狱里一样。”本利林的一句话戳中了我的内心,“你有什么聊得来的同学吗?”
      我用一副“你在开玩笑”的表情看着他,“你很难想象,我认为一个人受苦受难是好事,但就像你说的,他们都是可爱的人,他们……都很可爱。”
      “阿贝,”他笑得相当欠揍,“你的表情就像被打了一样。”
      我耸耸肩。
      我记得我有一天也问过我弟弟十年后会在哪里。他说他大概在埃及。他被那里的未解之谜所吸引,这是他的爱好,他喜欢探求宇宙万物所有人类认知范围之外的事情,他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喜欢学习理论知识,任凭自己空想,他觉得那都是人们发现了的理论,他想一片空白地去寻找没发现的。有时候前人的经验会限制我们,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夜幕完全降临了,我和本利林打算上街逛逛。小镇上都是一些落后的店铺,我们找到了一个买旧书的小铺子,挨着一个牦牛馆,里面唯一的人员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他正带着眼镜整理书架。我拉着本利林进去了。
      他看到有客人来访,但是什么也没说。我浏览着书架上的书,对这个地方竟然有卖村上春树的《如果我们的语言是威士忌》而感到惊奇。本利林很兴奋,这是他最喜欢的书。“你知道吗,这本书里所有的照片都是村上春树的妻子阳子拍摄的。”
      我点头,“当然知道,”这时目光又看到角落里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爱的饥渴》、《风声》,“我觉得这里不像是个书店,倒像是个私人藏书馆。”
      “你说得对,”老者笔直地走到我们身后,“这些都是我书房的书。”我们看向老者,只见他手里拿着一瓶绿色的梅子酒。我细细观察了一番他,五官庄严端正,目光如炬,“如果我是您,特别是到了您这个年纪,是不会把这些珍贵的藏书卖出去的,先在都不会,别说以后了。”
      老者笑了,笑得很感慨,很慈祥。他面对我的无礼,却丝毫不生气,“我很早以前也是这样想的。我年轻的时候想着啊,等我风烛残年之时,离群索居,在我的书房里再回顾一边我这一生所读之书,在书页中静悄悄地死去,可是真的到了那个地步,却发现我已失去了那样的心怀。”
      “年华老去,历经红尘,读得够多了,也就不想再留一本了,这个世界上除了书之外,还有更适合一个老人的东西,那就是酒,和草原,年轻人总想着书中的东西就足以用来改变世界,可是书等物,终不过别人的一生,不过是经历罢了。”老者的表情一直很快乐,丝毫没给人以不安。
      我呆在那里。本利林却指着老者手中的酒,比我更无礼地问:“我可以喝一点吗?”老者哈哈一笑,递给他,“莫辞酒味薄。”
      我和本利林从书店出来,还带出来了“世界地图”。本利林一直嘲笑着我,“要我说,这就是目前你最需要的东西,真是世外高人呐,我看这样吧,你留下来给老爷爷看书店,我让老爷爷带着我走两圈,等我舒服了,再来接你。”
      我本来就面色不好,现在更是惨白。理都没理他一句。
      这时我没注意他在张望什么,只听到后来他突然有感而发道:“现在的人行动效率低就是因为手机罢了,你仔细想想,有一天中午你想睡个午觉,先拿出手机看一会放松一下,你放松放松着发现后一个总比前一个好看,一直到深夜你都还没睡成午觉。”说罢,他拿出自己揣在兜里的手机,顺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我皱眉,“你又不是那种人,也不是手机的错,何苦。”
      “你不是还有一部一千多的破OPPO吗?我觉得揣着多重。”他打个哈欠,看来是困了。
      我第二天早上,迷迷糊糊地醒来时,本利林已经在吃早饭,他在楼下买了白煮蛋和羊肉羊杂。“阿贝醒了。”
      我梳了头发,洗漱完毕后来到桌子前。
      他递给我一副刀叉。然后自己开始吃自己那份早饭。“你不吃辣椒,我就要了别人铺子上剩的一些羊肉和羊杂,只放了盐煮的,知道你讲究。”我坐了下来,回答:“我特别喜欢羊膻味,你应该让他们就拿清水煮。”
      “阿贝,我觉得你总是孤身一人并不是因为别人无趣,而是因为你变态。”本利林又挖苦我,他总是不忘挖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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