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堂江湖初恋秘辛》郁单越

3、第 3 章 与君又相逢

　　他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院子不大，小巧精致，一看便知主人家用心布置。远处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小景，来这边，哥哥姐姐们都在这里。”
　　“盛姨姨！”声音很稚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忽然意识到这正是盛家的院子，那么，在盛家的院子里如幼童般说话便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沿着回廊走到池塘边，池塘中央有一个小亭子，里面坐着两个人。他迈着小短腿儿噔噔噔跑过去，亭子左边坐着一位温婉美丽的妇人，右边坐着一个较为年长的男孩，见他跑来，男孩忙端给他一杯温热的茶水。
　　他跑得急，气喘吁吁，喝水也喝得急，呛着了。那妇人一边笑一边轻拍他的背，又将他抱到自己腿上。那男孩不坐了，站在妇人身旁，拉着他的手，对妇人说：“娘，小景明天可以去教练场吗？”
　　妇人有些为难，摸摸男孩的头，说道：“教练场太冷了，小景还是待在家里。娘和小景一起等你们回来，可以吗？”男孩低下了头。
　　他拉了拉妇人的袖子，奶声奶气道：“哥哥昨天给我了一个新的手炉，可漂亮可暖和了。我还有厚厚的毛毛衣服，就让我跟哥哥一起去吧。”
　　妇人无奈，这俩孩子真是难舍难分，终于败下阵来：“好吧好吧。小景不许跟着哥哥疯跑哦。”

　　一阵天旋地转，他又身处一个金碧辉煌的大殿内，他坐在高位上，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站在下方，冷冷看着他，然后往殿外走去。
　　他慌忙起身追去：“哥哥，哥哥。”
　　那少年突然回头，扣住他的下巴，望进他眼里，低声道：“你看看四周，你看着。”
　　他朝旁边看去，果然整个大殿站满了人，每个人都看着他，然后都提笔往笏上记录着，边记边道：“成何体统！胆大妄为！不知羞耻！有违祖制！”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却气势深重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拖下去……”

　　苏璟猛地睁开了眼。
　　身下的床晃晃悠悠的，还在海上。
　　他躺在床上静了一会儿，听到舱外传来清脆悦耳的声音，他起身披着衣服，刚推开窗，一大股浓重的雾气扑面而来，涌进船舱，他被呛得大声咳嗽。
　　守在外间的万紫听到声响便推门而入，她关上船窗，将苏璟拉回床边，又点燃一支清香，舱内方才清透起来。
　　“您再等一等，我们马上要穿过凤愁云了。”万紫倒了一杯茶水递给苏璟。
　　“什么？”苏璟小口抿着水。
　　“没什么。等穿过这大雾，很快就会到的。一会儿您可以到甲板上看看，玄羽岛的景色真的很美。”
　　待苏璟穿戴收拾妥当，便看见船窗有隐约的景色透过来。
　　锦簇在舱门外唤他：“六少爷，您快出来呀！”

　　他走出船舱，仰头一看，只见碧蓝色的晴空正飞过几只未曾见过的巨大海鸟，嘎嘎叫着，方才浓重的云雾已经全部散去，只有干净的天空上飘着几朵棉絮一般蓬松的云。
　　他心里淡淡的忧思一扫而空，转身朝船头看去。
　　“啊！”
　　一旁的锦簇和千红吓了一大跳：“怎么了！”
　　苏璟指着船头上方黑压压的一片：“那是传说中的引路蝙蝠吗！”
　　锦簇愣了一下，哈哈大笑，拉着他往船头走去：“什么蝙蝠，怎么连您也跟着混说。那是我们教里最好的鸟儿，叫玄音鸟，传说与青鸟是一脉的呢！”
　　方才在船舱里听到的那阵悦耳的声音正是来自这些鸟儿发出。一只小小的玄音鸟许是飞不高，在船头跳来跳去，见有人来了，也不害怕，绕着苏璟叽叽喳喳。这小鸟头顶有一小撮灰绒绒的短毛，苏璟见它生得有趣，伸出手，小鸟跳进他手里，爪子还很幼嫩，挠得苏璟轻笑出声。
　　锦簇呆呆看着他，又涌出了泪花：“就算您暂时失去了美丽的容貌，也还是散发着美人的光芒。”
　　苏璟：“……多谢。”

　　这样好的天气，宜出行，宜会亲友，宜嫁娶。
　　小图在院子里扎马步，魏青卉坐在躺椅上，一边纠正小徒弟的动作，一边喝茶，一边留出一分心听外岛弟子的禀报。
　　“快到了？”听到一半，魏青卉一下子坐起来，双眼亮亮的。
　　“正是，虽然半路有一艘船的风帆破了，但六少爷乘的那一条完好，今天就可到岛上。”
　　听到这话，魏青卉顺手拿起扇子就要往外走，没走两步，又倒回来，潦草交待了小图几句，便张开双手，向徒儿问道：“为师今日可还英俊？”
　　小图扎马步扎得一脑门子汗，用力点头：“师父，师父英俊潇洒，风，风度翩翩。”
　　魏青卉放心离去。小图也早就习惯师父这一惊一乍的性情，不敢懈怠，依照往常的习惯继续练习。
　　青护法摇着自己的折扇，施施然来到曜宫，谁知守在门口的弟子告诉他，教主不在宫里。
　　“这才什么时辰，就出门了？”魏青卉奇道。
　　他细细琢磨，忽然想到一个地方，便拿着折扇往后山走去。

　　玄羽岛外围浅地处住着的都是堂主和堂内的弟子，四大护法与教主住在前山，那些种地养猪的就散落在水草丰富郁郁葱葱的小山之间。看起来倒是其乐融融的一大家子人。
　　罹教从不在意从打外边儿来的敌人。光是岛外那一圈云，便能挡住几乎所有要往南洋来寻仇的江湖人士。但在岛内怪石嶙峋山壁陡峭的山棱间，昼夜都来往着巡查的弟子，都是从各堂选出的武艺高强的佼佼者。为的是防一群被关在岛上的老怪物。
　　那些形容枯槁面如僵尸的老东西，各个身怀邪功，阴毒狠辣，被罹妄天关在岛上最危险的山崖上。魏青卉最讨厌又脏又臭的东西，平日里与这些老东西有关的事，向来是能推脱就推脱，回回都要被白朱曦嘲弄。
　　他猜罹妄天大清早离宫，应当是又去某间牢室和某个老怪物唇枪舌战互骂一通。正想着，对面山头突然飞下一人，稳稳当当落在他眼前。

　　“去哪儿？”罹妄天问道。
　　魏青卉一抬头，哎呦，哪里来的俊俏公子。
　　罹妄天穿着象牙白的袍子，腰带、靴子和束袖都是黑色，上面绣着银线花纹。他腰间系着一块漂亮的银坠，往日里懒散披在脑后的浓密长发高高束起。从山头轻步跃下，好一个若树临风的玉面郎君。
　　魏青卉：“……”
　　“属下是来寻教主的。方才得到的船讯，正想着向您禀报呢。”他挤眉弄眼道。
　　“说吧。”罹妄天当没看见，越过魏青卉，朝前山走去。
　　青护法赶紧跟上，谁料一抬头，就瞧见教主的后脑勺，束发的是一个精雕细镂的银箍，和那腰上系着的银坠正是一对。
　　了不起。魏青卉在罹妄天身后暗暗竖起大拇指。
　　“青护法，”罹妄天见他傻站在原地，皱眉道：“你的禀报呢？”
　　“哦，说是那几艘船今天就能回来了。”魏青卉跟上前去。
　　罹妄天点点头，看样子早就知道了。
　　两人私下并无甚多“属下”“教主”你来我往。魏青卉皮够了，正经问罹妄天：“他找你是为了什么事。”
　　罹妄天道：“信里只说有要事，当面再详谈。”
　　“衷宁城的探子已经很久没来过消息了。”魏青卉思忖，论理，要是真的出了事，在苏璟来信之前就该传到罹妄天的耳朵里。

　　两人聊起教中事务，却也没什么大事可恼。现在留着的各堂堂主，都是在罹妄天手里几经锤炼下来的，老实得很，每日带着自己堂中的弟子习武，更别说其他教众，打又打不过，走不走不掉，只能乖乖遵照岛上的规矩做事。
　　“你要是没进这趟浑水，说不定能官至相位。你看你多会管家，就算不当官，做个管家婆子也可以啊，啧啧，埋没了，真真埋没了。”魏青卉咬着一根草杆子道。
　　罹妄天嫌恶得瞪他一眼。
　　岛上的人简单，除了有些蛮力气，别的一概不会。不过是谁能打，谁能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听谁的。而那遥远的衷宁城，觥筹珠玉藏刀霜，远比武林复杂得多。
　　两人说着话，跃过好几座山头，一路走到了外岛。
　　守在顾浪亭的弟子下跪叩拜：“属下们正要去禀报。船已经回来了。”
　　远处的海面上，正有四艘船朝玄羽岛驶来。海上风大，中间那艘精巧漂亮的小船挂着金色和红色的纱帐，随着波浪欢快的飞舞着。
　　罹妄天：“……”
　　白朱曦带着四个侍从走来，平日若有外人来岛上拜访，向来由她和魏青卉负责。她本是来寻他一同去码头接船，没想到会遇见教主。她愣了愣，问道：“船快到了。今日天气这样好，教主可要与属下们一起去码头，就当散散心。”
　　罹妄天望着已经靠在码头边的那几艘船。
　　“走吧。”

　　……
　　魏青卉皱起了眉头。
　　他偷瞄一眼身旁的白朱曦，对方也紧蹙秀眉，正撇头看他。
　　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这四个吃了蒙汗药了，做事这么不当心……”
　　他二人都看得分明，远处随着四位侍女走来的那名青年，手里拿着一顶纱笠，身形倒是清新俊逸，可脸……这，这是谁啊！
　　白朱曦没见过苏璟，但看过魏青卉从衷宁城买来的画像。虽说这玩意儿全国都买得到，但其中以衷宁城的画工尤为精美逼真。那画上的青年面容俊美，与教主旗鼓相当。
　　此时正朝山上走来的这个男子实在差得太远。
　　万紫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背上出满了汗。青白护法神色不愉，而罹妄天站在两位护法后面，表情莫测。她正担心，就看见罹妄天一跃而起，裹着一阵劲风朝这边飞来。四位侍女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跪在原地。
　　苏璟倒很坦荡，扬着一张普通的脸看向罹妄天。
　　教主轻功卓绝，速度很快，轻轻落在万紫面前，她不敢抬头，余光只瞥见教主换上的新靴子，停顿片刻就朝后面走去。
　　“罹……”苏璟双手抱拳，话还没说出口，罹妄天就伸手扣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眼睛。
　　像清晨的梦。

　　罹妄天总是懒懒散散仿佛睁不开眼，实他眼睛长得像极了母亲，一双晶莹剔透的荔枝目，一旦认真，便有些娇贵的少年气。他眉头紧皱，在苏璟脸上细看，仿佛翻阅一本晦涩的武林秘籍。
　　“诶……”白朱曦愣了愣，继而狠拍魏青卉的肩膀，“你看。”
　　他俩远远瞧见罹妄天松开苏璟的下巴，后退一步，将对方从上到脚打量了一番。
　　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他向苏璟伸出手，苏璟犹豫了一下，便牵住了，跟着他往山上走来。
　　这条从码头延入前山的路最近刚修整过，对苏璟来说仍显陡峭。他被石头绊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罹妄天抓得紧，将他扯了回来。
　　罹妄天意味深长瞥他一眼，牵着人继续走。看起来二人还是正常走着路，只有苏璟自己晓得双脚将将擦着地，已经快要悬空了。
　　苏璟：“……”
　　爬山比坐船还晃悠也是没谁了。
　　罹妄天牵着苏璟上山，不说话，也不看他，从苏璟这边看过去，他更像是故意把头转向另一边。
　　苏璟：？？至于吗，有这么丑吗！
　　“你……你慢些。”他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对方的胳膊。
　　对方脚步一顿，速度慢下来，只是手上的力气分毫不减。

　　站在山上看得一清二楚的两位护法：“……”
　　“教主是不是在笑……”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