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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天愁思正茫茫 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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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昔做得真好喝!”
“你喜欢就好。”
“咪咪喂得很好,刚才看见地板拖得还挺干净的,你都做得很好!”
“谢谢。”林桤淡淡道。
这是他第一次因为一些随手做的小事就被夸奖。
“明天想吃庆丰包子铺的酱肉大葱馅儿~~”
“好。”
“我吃好了,去漱个口。”
林桤停顿下:“要我背你么?”
“不用,厨房里就有漱口水。”
童旻拿起自己的碗和杯子挪向吧台,把餐具放进了洗碗机。
随后转身在橱柜里拿了颗粉色漱口水小球,撕开之后倒在嘴里来回鼓起腮帮,然后在洗手池吐了出来,接了几口水漱完,抽了纸擦擦嘴角和双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似乎做过了千百遍。
“左边的洗碗机是洗我餐具的,右边的洗客人餐具,如果吃的太油腻,洗完之后就都塞到中间的那台再洗一遍。咪咪的餐具直接手洗,手套在这个柜子。”
“好。你家经常会有客人来么?”林桤也吃完了,收拾完走向童旻。
“也没有……我不太喜欢家里有人来。”童旻继续闷闷道。
林桤察觉到他的情绪也没说什么,应允道:“走吧。”
*
“哟,你这自行车还有后座?”童旻看到林桤的车之后才乐了一点。
“这款便宜。”林桤垂眸蹲着开锁。
“嘿有女朋友么?后座带过人家?”童旻冲着林桤挑眉道。
林桤一只脚跨上单车一只脚撑地,对童旻道:“上车走了,没钱谈恋爱。”
“哈哈哈哈这是害羞了?不应该啊哈哈,你长这么帅,就算没钱也应该有小姑娘追吧?!”
“你是什么专业的啊?在实验室里工作的人应该都很厉害吧,本科也是在Q大读的吗?”
“家是北京的?你之前是在做什么兼职?怎么会被炒了啊?我看你干活挺麻利的啊。”
“……”
一路上童旻都在叽里咕噜地说话,不到一会儿,就把林桤的情况打探清楚了。
林桤,北京人,Q大药学院,父母在外打工,从小跟着爷爷长大,家里人都不太关心他,只关心哥哥。哥哥爱慕虚荣,总喜欢花费父母的血汗钱乱买东西,有时候还会找林桤要。从初中起就开始打工自负学费和生活费。在学校里很孤僻,还因为喜欢男生而被舍友排挤独立。之前在奶茶店勤勤恳恳地打工,却也因为被舍友向老板举报自己的性向而被开除了。
“你们老板也太过分了吧!怎么能因为这个就开除你呢?” 童旻一下子就替林桤忿忿不平起来。
“不知道,可能在他们眼里我是变态吧。”林桤不带感情道。
“不是的!他们才是变态!放心!我绝不会因为你的性取向就嘲笑你。嘿你舍友也很过分诶!你没有去找辅导员反映吗?”
“就算和辅导员说了也没什么用。”林桤继续默然道。
“那你的朋友呢?没有朋友帮你吗?”童旻有点着急。
“因为没有钱,常常不去实验室的聚餐活动,不太合群,久而久之导师就不喜欢我了,实验室里也几乎没有人和我说话。”林桤面上一片云淡风轻。
童旻开始盯着林桤的后背开始反省起来,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关心,总受欺负,在路边救了自己,自己还那么使唤他,造孽呦!自己也是一个人长大的,其中的孤单苦楚他实在是太能理解。
童旻为自己对林桤的欺负而自责起来,并暗暗下定决心,要在日后的相处中要尽量照顾这个同病中人。
此时的林桤并不知道自己的瞎编是怎样轻而易举地取得了童旻的同情,此时他只飞快地算计到童旻的自我介绍中有几分真实。
“我家人们都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只留下了一个四合院给我独自生活。我在B大念计算机,大二比赛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朋友,他带着我创业,开了个工作室,我负责技术他负责联络生意。能挣一些钱,我不太喜欢和人接触,所以也没有打算去找工作,就自己呆在家里。”
“那还挺厉害的,你是只负责代码方面?会去了解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会怎么运用么?”
童旻摇摇头说:“不会,我不感兴趣。一般都是朋友告诉我诉求,然后我做出来交给他。其它的所有事情都是他在做,我和他的联系也不是很紧密,这几年他慢慢做大了,工作室里不止我俩,他忙,慢慢地联系也只剩工作了。”
童旻其实没有和别人说过这些,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并不能那么大白于天下,而他信得过的人——发小路南,是个性格单纯的人,如果说了可能还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或许是林桤的经历让他有亲切感,又或许是太久没有人和他谈论过自己的过去未来。此时的童旻在不经意的谈话间,倾诉了自己的很多经历。
林桤感觉到聊天气氛的逐渐冷落,其实此时他可以再继续追问下去,再单刀直入地探索些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但后背那个人或许真实地受过伤害,他只犹豫了几秒,便决定转移了话题。
“你每天都会去未名湖吗?”
“嗯,小时候外公外婆经常带我来,我很喜欢Q大。”
“那你为什么不考Q大呢?”
“能考上B大,要考Q大应该不难吧?”
“我不敢。”
“不敢?”
但接下来童旻都没有再回答了。
直到他们到了湖边,童旻才突然开口道:“有句话说,若能避开猛烈的欢乐,自然也不会悲痛的来袭。我不需要离我喜欢的东西很近,会难过。”
随后童旻若无其事地说道:“你去晨跑,完了之后送我回去。”
“嗯……好。”
从小跟随着外交官长大的林桤同学原本是个很会说话的人,以往别人说天文地理也好说八卦绯闻也好,只要他想,怎么样都能接上话,但此时此刻他却突然哑口了。童旻流露出来的近乎小兽般的悲伤,无关天地,无关难过之事,没有由头,没有特意表达,却戳中了林桤,让他生出了一种不忍之情。
童旻好像总会因为那些美好开心的事情而感到低落。
他好像总是很孤单的样子。
童旻没有了猫咪的陪伴,只好自己双手交叉地半躺在湖边座椅上,神思飞舞。
唔……昨晚太晚睡了,改那代码着实花了些功夫。这笔大概算两万块,可以罢工一段时间了。接下来要再补下R语言的知识,还有手机坏了要拿去修……算了用好几年了,总坏也不是事,买个新的得了。
还有不少事呢……能叫林桤帮一些。
林桤……是因为自己孤单太久了吗?怎么会突然和不算熟的人谈论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想还真是难为情,说那些酸巴巴的话。
不该有人陪的。
有温暖,就会有期盼。
终是次次落空。
林桤跑完回来之后非常自然地买了瓶果粒奶优给童旻,草莓味儿。
“喏雇主,免费请你喝,回馈。”
“切,羊毛出在羊身上,还真算是回馈了。”
“对了我手机坏了,下午你来的时候陪我去趟万汇广场买个新的。到时候再加微信把钱还给你。”
林桤喝了一大口矿泉水后挑眉道:“这么有钱?坏了就换新?”
“是,不然怎么当你大爷呢?”童旻跟着挑眉,挑得一边眉毛都飞上天了。
林桤骑车把童旻带回四合院,接着就去实验室了。
“星期天也要去实验室吗?”
“嗯。为科学献身。”林桤帅气而又随性地比了个军礼。
回家之后童旻先给自己涂了药,然后待在书房看了部电影放松。
这单他几乎做了一周,神经绷得太紧,人就疲惫劳累,不然也不会那么恍恍惚惚掉进湖里。
他躺在懒人沙发上看投影,窗帘拉了起来,看着看着就半躺着睡着了。
醒过来时已经接近下午一点,他点了个外卖,又挪去厨房榨了杯奶昔。
没有林桤榨的好喝,不愧是在奶茶店打过工的人。他想。
然后他去抱着猫咪蹂躏了一通,蹂躏完了就抱着它挪进了暗室书房,把这单做的东西整理一下全拷到了硬盘里,随后在电脑上删得干干净净。
他打开昨天的股市收盘价记录,继续测试起写好的神经网络来。
他写过不计其数的代码,曾经还尝试着用模式识别来检测隔壁王大爷的面部微表情,然后挖掘当日之前的王大爷行为,最后每天晚上问他当日心情怎样以记录下来。
将王大爷近期的经历连成不同比重的输入指标,最后不断修正,得到了个模型——可以通过王大爷的面部微表情来判断他的心情。即使王大爷故意表现出生气,或是强撑开心,童旻都可以大概率判断出他的真实心情。
那时王大爷还兮兮相惜起童旻来,觉得他是世界上最懂他的忘年交。
后来有一段时间电视台里的雨天预报老不准,他就研究了过去五年间同地区同比时期的天气记录,写了个代码让电脑自己学习,黑箱计算出最优预报因子,然后又用叠套来预报消空,减小冗余的晴好天气样本,最后用了个遗传算法算出式层最佳平滑参数——建立了个准确率达80%的雨天预报模型。
从那之后他就几乎没有被雨淋过,在几次提醒路南带伞后,路南毫不怀疑地把他当做了京城的天气之子。
很多东西他都是从手边研究起来的,日常的吃喝拉撒,就像一片海洋,他总能在繁杂水域中找到自己想研究的东西。
家具的摆放位置是依照自己身高体重来设计的——运用家具使用频率作为最高权重,步长,美观,互补品和替代品家具间距离等等因素作为不同权重的影响因子,来迭代出最短路径,通过计算建立起家居摆放模型。
睡眠影响因子模型。
自己做的酸奶品质受温度的影响模型。
咪咪的日常活动与掉毛程度相关模型。
……
很多日常小事经过计算机的数据逻辑连接起来,便形成了童旻无比坚固的办事可靠能力,他周围的人几乎都对他抱着一种爱惜爱护崇拜之情。在他们眼里,计算机院草聪明又独立,长得又帅,即使性格有点冷清,不爱接触生人,也不妨碍她们怀着热切的心大声呼喊崽崽最棒。
后来他发现他可以通过算法开始预测——预测王大爷第二天的心情,预测下一周是否会下雨,预测咪咪今天的掉毛程度,预测胡同口张阿姨家的苹果树产量……所有的历史数据都将转化成预测未来,足够的大数据几乎让人掌握一切。
后来他就开始不仅仅接萧厉明工作室的单子,还自己研究起股市收盘价的预测代码。
这是一个很大的工程,影响股市的因素很多,他慢慢地添加模型复杂度,在一次又一次的迭代中不断优化Elman神经网络,不断修正它的初始权重和阈值……模型越复杂,每一行代码就越精巧。他越费心血,预测准确度就越高。
童旻花费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把预测准确率从28%提到了56%。
他像雕刻一件艺术品一样慢慢打磨着自己的作品。沉默,缓慢。
但童旻不会一股脑地倒卖自己的代码——虽然他做的很多小代码非常有用,比如他把研究王大爷心情的代码交接给警方相关实验室,让他们通过该模型研究罪犯微表情以判断对方是否在说谎。天气预报的代码买给地方气候研究室等等。他有代码,萧厉明有渠道,他就是这么养活自己的。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都不会卖自己的代码,他就这么存着自己用,没钱的时候才随便挑出一个来换钱。
萧厉明只有小部分时间会联系人帮他卖代码,更多时候萧厉明只会向他发布相关资料数据,发布相关要求,然后约定一段时间让他给出代码。这样他就能获得一笔钱。
即使他并不清楚这些代码的流向和具体使用情景。
他不在乎。不在乎自己是在做好事还是坏事,不在乎别人会怎么看他,不在乎自己的才华能给自己挣多大的财富。
他不在乎功成名就,总有些人注定要在零碎的鸡飞狗跳中寻找生命的意义。
他只想好好活着。
但其实能不能好好活着也就再说吧。
即使我明天死去了又如何?
童旻疲惫地躺在椅子上扯唇笑了笑。
这大概就是一个微笑抑郁症的自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