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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徐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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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地上躺着一个与沐君他们差不多身量的小孩,衣裳褴褛,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庞,看不清是什么样子,只听那掌柜的破口骂道:
“不知哪里来的野种,竟然敢上我的客栈来偷食,真是活腻了!”说罢便朝那已近乎虚脱的小孩狠狠的踢去一脚。
“岂有此理,天子脚下你竟敢草菅人命,给我拿掉你的狗腿!”我实在看不下去,站出来指着他骂道。
“哟,你是哪根葱,赶来教训……哎哟!”
蓝玉见他对我无礼便不假思索,手起拳落,硬生生的打掉他两颗牙齿。
“瞎了你的狗眼,竟敢对她大呼小叫,信不信我灭了你!”
那边蓝玉狠狠的教训掌柜的,这边我忙蹲下身去将那孩子扶起,撩开他拂面的头发,当那张熟悉的小脸落入眼帘时,我像失心疯般大喊。
“小宝?小宝,你醒醒,是姑姑,小宝,我是姑姑,你醒醒啊!嗡嗡…..蓝玉!把这客栈给我砸了!”我痛彻心扉,忘了什么法律什么情面,只顾一个劲的唤着小宝。蓝玉见我这般便也顾不上掌柜的,直向我这边跑了过来。
“小宝?他是小宝?”
“小宝,你醒醒啊,快看看姑姑,嗡嗡……”我无心理会任何人,可任我怎么叫小宝都不见醒来。
“月儿,快,把他放到我背上,我们这就去胡大夫家!”蓝玉的话一下惊醒了我,忙起身将小宝扶至他背上,朝着胡大夫住处走去。
“胡大夫,他怎么样?”看着躺在床上全身青肿的小宝,我不安的问道。
“这孩子血块凝结处颇多,导致气血严重不顺,可能会昏迷一阵子。不过你们放心,他连瘟疫都熬得过,这点病痛还是无关性命的!”
“瘟疫?胡大夫您的意思是小宝患过瘟疫?”我惊问。
“嗯,能在瘟疫中挺过来,足以见得这孩子意志是多么的强!”胡大夫面露惊叹之色。
我静静的坐下来,开始整理思绪。小宝患过瘟疫,如今又只身流浪街头,而我过去写回去的信又都石沉大海般没了音讯,综合种种症状,一个可怕的结论突袭而来,令我措手不及,难怪那次爹娘会言语推辞来京!
我全是颤抖着,面如死灰般注视着昏睡的小宝。
不知过了多久,夜已经深了,四周都沉寂下来,胡大夫也已睡下,只剩蓝玉还陪着我守在小宝床前,许久,那微凉的小手终于在我手中微微一动,唤回我呆滞的目光。
“小宝,小宝!”我轻轻的唤着他。
“姑姑,姑姑……呜呜……真的是你吗,姑姑!”尽管虚弱,小宝却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搂着我的脖子直哭。
“是…是姑姑…小宝受苦了!”我的眼泪也不听使唤连连滚落下来。
“呜呜…爷爷…奶奶…都在瘟疫中死了!”小宝趴在我肩上断断续续的说出这早在我意料之中的结果。
我没作声,只紧紧的抱住他,悲伤已无法用言语来倾诉,脑中一片空白,我该怎么办?下一刻我该怎么办?老天为什么关了我的门又要封掉我的窗?留我在这个世界窒息得难受!
良久,我拂去眼泪,深吸一口气,松开小宝道:
“小宝,以后我们要好好的活着,爷爷奶奶才能瞑目,知道吗?”我擦掉他脸上的泪珠,好好的活着,怕是对死者最好的安慰了!
“嗯!”小宝使劲的点头。
从胡大夫家出来已是天亮,蓝玉一手抱着小宝一手紧握着我的手,那从他手中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让我的心安定了不少,只是这丧亲之痛又岂是这么容易就拂去得了的?
一宿未归,家里人都急得团团转,见我们回来,个个松了口气,我像丢了魂似的呆坐在客厅的木椅上,一声不吭,只有蓝玉向他们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伙听过后都悻悻的站着,谁都不敢开口,或许是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去,到外面买些祭祀用品回来,所有人,批孝三天!”我面无表情,毫无温度的说着。
“是!”不知道谁,只知道有人应声而去。
寂寂府中,祭台高筑,灵前明明灭灭的灯火反复无情的灼烧着我的灵魂,这连尸首都不曾收殓到的葬礼,让我的心一痛再痛,时间仿佛停顿,日月的光芒在悲伤中散射殆尽,轮回似乎流转,这一刻,与前世的那一幕多么的吻合!我竟然分不清自己是在祭奠前世的生父生母,还是在悼念这一世的干爹干娘,唯一确定的是老天又一次将我打入了痛苦的深渊,心痛得无法呼吸!
我俯首跪于灵前,心底激起层层恨意,恨自己不能与天抗衡,恨生命如此脆弱,恨世间路如此难走!
浑浑噩噩中,葬礼在蓝玉的操办下结束,就连墓碑也由他亲自刻下,并以女婿的名义撰写碑文。对于他这一举动我也并无太多反感,既然逃不掉,那就索性学会接受,况且经过了这么多事,我也并非就真的那么排斥他,所谓患难时候才见真情,今生若真的嫁给了他我也认了!
休息几天后,我痛定思痛,太不可思议了,那么大片地区瘟疫猖獗,竟然未见朝廷有任何的风吹草动!趁沐英蓝玉都在的时候,我道出疑问。
“渔王村附近方圆数百里瘟疫横生,百姓染疾而亡者上万,朝廷竟然无任何赈灾动静,这是何缘故?难道是那些地方官害怕触怒龙颜,震动天威而刻意隐瞒灾情不报?”
“地方官作为百姓的衣食父母,有任何天灾人祸都得按实情上报,若秘而不报,或隐匿实情写虚假奏章,那都是大明律令之大忌,轻则入狱,重则当斩,地方上那些个芝麻官哪有这个胆子乱来!”沐英起身说道。
“沐大哥的意思是……”虽然已猜到他的言外之意,但还是忍不住问他。
“怕是被人给中途截住了,那奏章没能到达皇上的手上!”
原来如此,当今天下能有此权力的除了左丞相胡惟庸之外还会有谁?这个时候丞相制度犹存,丞相作为最高的行政长官,代表天子管理全国政务,而明代以左为尊,作为左丞相的胡惟庸有权先审视所有奏章,再经内廷将奏章传至皇帝手中,如此一来,那些有损他利益或有损淮西朋党集团利益的奏章自然会被他扣下,沐英这话再清楚不过了,只是这渔王村瘟疫一事对他又构成了什么威胁呢?能让一堂堂中书左丞无视几十万生命!
“沐大哥所指的可是胡惟庸?”我看看四周,确定无其他人才轻声说道,这时候锦衣卫虽还未上台,但作为锦衣卫前身的校检可是同样猖狂得很,他们也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倘若被他们听了去,那就少不了波折是非了!
“正是!”沐英也谨慎的说道。
“可这件事对他有什么影响?他为什么要扣下那道奏章?”这回换蓝玉不理解了。
“为什么?蓝兄弟在朝为官的时日还不多,还不知朝廷是个什么情况,胡惟庸此人独断专横,自从他升任中书左丞后,便在朝中遍植朋党,打击异己,且贪财露骨,来者不拒,朝中许多大臣都曾重金贿赂他为自己或亲朋谋求官银资助,用于商贾之事,他都一一应允,加之其他方面的一些用度,国库已近亏空,朝中大多数大臣都与他为党,对此事自然是闭口不提,少数廉明的大臣又人微言轻,根本起不了作用。如今国库无银子,皇上若是知道疫情自然要下令开启国库,采购药材与粮食赈济灾区,这种情况,你说他会让那道奏章出现在皇上面前吗?”沐英说到最后一句时,满脸严肃的看着蓝玉,似乎在告诉他,官场是个是非之地,日后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蓝玉听他如此一说不由得狠狠的敲打着桌子,可面对这种情况他一个小小的军镇抚积又能怎样,一张脸顿时憋得通红。
“岂有此理,这等小人竟然也能位居左丞,皇上真是瞎了眼了!”我气极,虽然知道胡惟庸不是什么君子善类,也知道朱元璋提拔他做左丞相有他的政治目的,可却没料到他会是如此小人鼠辈,不禁破口大骂,连朱元璋也一同骂了进来。
“古月,此等大逆不道的话可再也不能说了,你可知祸从口出!”沐英环顾四周,提醒我道。
“我才不管那么多,作为皇帝就该任人唯贤,他选胡惟庸做左丞相就是他的错,不行,我要面见皇上,胡惟庸留不得!沐大哥,你带我去见皇上好吗?”这几天马皇后念我悲伤过度,让我在家好好休息,过阵子再进宫陪她解闷,想她这段时间是不会召我进宫的,便只好求沐英帮忙。
“月儿,皇上哪是说见就能见的?别说你了,就是沐大哥,没有宣召也是不能随意面见皇上的,你就忍忍吧,等到了适当的时候,我和沐大哥自然会在皇上面前奏他一本!”
蓝玉说的也不无道理,也罢,见不着就见不着吧,反正胡惟庸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不用我出手,皇上自然会把他的老窝翻个底朝天,姑且就让他再多活几天!
“嗯,也只能这样了!”
“沐大哥,那三月烟花的事查得怎样了?”
见我问起此事,沐英舒展的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这件事情很是复杂,结果可能会出乎我们当初的意料!”
“这话怎么说?”蓝也和我一样不解。
沐英看着我们俩,顿了顿说道:
“这三月烟花可能和北元组织有关!”
“北元组织?”沐英语一出,我和蓝玉皆是一惊。
蒙古政权虽然已败亡,但蒙古贵族仍不甘心江山易主,暗地里组织旧部,进行一系列谋反活动。三月烟花若真是北元组织的爪牙,那么以它在京城的地位与影响力,绝对是北元组织最好的情报中心,倘若这样,那事情就不是一般的严重了!
沐英点头称是。
“古月,整个事情还在秘密调查中,需要一定的时日,我在这里想提醒你当心一个人!”沐英严肃的看向我。
“你是说红袖?”我敏感的察觉到他的意思。
“正是,”沐英郑重的点点头,“红袖的身份十分的可疑,她有可能就是亡元顺帝的十四公主南珠!”沐英的话出乎我的意料。
“这不可能,红袖十岁便沦落风尘,若是金枝玉叶又怎会委身做那行当?况且红袖长期被人下毒,若真是公主,那群乱臣贼子又怎敢如此待她?所以她断然不会是亡元公主,沐大哥你一定搞错了!”我不相信那一颦一笑都尽显真情,那忧郁中强颜欢笑,那几句话就能被感动的红袖会是北元公主,会是奸细,听他如此说便立即反驳道。
“是吗?但愿吧!”沐英看向我,他这句不带丝毫辩解的话让我心下顿生万分的不安!
晚饭过后,我独行于后花园。酷热难耐的夏天已经过去,初秋的天气却一点都不逊于夏季,只有到了傍晚才能感觉到一点点秋天的凉意。我带着烦躁与不安的心情胡乱采摘着路旁的细枝嫩叶,忽听见围墙那头的院子里传来几句铿锵的诗词,细细听来,原来是首《西江月》:
疾疾马蹄如风,寸寸铁骨铮铮。少年随君闯西东,老去独守云中。
文教相如略窘,武逼去病谦恭。可怜臣心君不懂,往事岁月成空。
这首词从墙那头连连传来,乃一气呵成,听上去吟词之人为一五十左右的男子,从词的内容来看,不难猜出此人是谁,敢这样抒发内心委屈的,又住在我隔壁的就只能是魏国公徐达了。史载徐达能文能武,为朱元璋开创大明立下了汗马功劳,心下不禁对这名大将大生好奇,便忍不住随声和了一首:
皎皎河汉清浅,脉脉臣心难言。踏平南夷又北援,韶华点滴搁浅。
莫叹君心不辨,只把时光流连。生死不过百余年,何苦凄凄怨怨。
“生死不过百余年,何苦凄凄怨怨!说得好,说得好呀!”当我吟完后那头传来一声赞赏。
“人生短暂,老先生又何苦在乎那些身外之事呢?”此时面都没见着,我自然不会直呼其名!
“姑娘心胸开阔,又吟得一首好词,敢问姑娘芳名?”
正当那边老者的声音传来时,沐君在花园那端大声唤我。
“月姨,你快去门口看看,有人带了好多东西来,好像是来向你提亲的!”我被他这句话吓了个激灵,忙对这墙那头高喊道:
“抱歉先生,古月有急事先走了,下次有机会再登门拜访!”说着便拉着沐君大步向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