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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医院早餐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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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Wendy按照原计划回到美国,接受心理治疗与药物治疗,好在女孩配合,很快便重回教育线前端接受高等教育。犯人戚某与几个同伴则在一年后落网。而帕奇,早在几个月前就因为严重的精神分裂症与其他并发症状飞往美国接受治疗,住在精神病院的那一年内,是生不如死换来的庇护所。
前一个月帕奇被强制安排在封闭式病房,几乎每天一醒来,就有护士拿着一筒针管往他体内注射液体。挣扎和抗拒换来的是更粗暴的待遇,这些他在更小的时候就有所耳闻了。由于男孩异常安静乖巧表现良好,不到一个月,就把他换到了开放式的房间。
遵循着早上轻柔的声音,病人们又开始了一天的行程。和他同一间房的是一位二十来岁的男人,据说他已经反反复复在这座医院呆了有两年,算是老客户了。本人看上去与普通人并无二致,反而性感撩人得有几分明星气质。
“小男孩,起床了,一起去吃个早饭”男人自来熟地拍拍床栏,歪头看着坐在对床上的帕奇。他呆呆的,一动不动,就坐着,没有目的地望向前方那块墙壁。男人以为他没听见,更用力地拍了几下。他这才恢复了一点光彩,机械地扭头看向男人,大而空的眼睛像是画在脸上的,金发也随意耷拉着。
“吃早饭?”半晌,他才发出细弱而沙哑的声音。是啊,早饭,他都多久没有吃过了,每次醒来他都会被噩梦吓得尖叫,护士会前来为他注射镇定剂,然后又再次入睡,不分昼夜。他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和人正常交流过了。脑子就像一颗溺水的石头,想什么都觉得有几分窒息。Wendy出事当晚,他就病发了,之后被父母连拖带拽地送上飞机,扔进医院,这期间他一言未发,一滴泪也没流,一直看着一月的那封短信,连眨眼睛的方法都忘记了。
“是的,新室友。叫我Jack就行了,快点走吧Panda,我要饿死了。”Panda?他叫我Panda?好不容易清醒了一点,不去吃饭等会又会被绑着灌,打什么奇奇怪怪的药水。帕奇浑浑噩噩地套上拖鞋,随便披了件外套,跟着Jack走了出去。没几步,就遇到了负责他的那个医生。
“帕鲁达先生,记得饭后去用药点吃药,别让我们来找你。”医生戴着副眼镜,严肃地瞥了几眼二人,便携着夹板扬长而去。
“我会带他去的,我可是个遵守纪律的病人代表。”Jack笑眯眯地对医生叫嚣道,却没得到一丝包容的回复,“听到了吗小孩,要好好跟着我。”于是他只好在这个呆呆傻傻的半大娃娃面前装起了所谓的光荣的病人代表。
短短不过一百米的廊道,由于遇到的每个人都和Jack打招呼,活生生给走了十分钟。
“Panda呢你要乐观,才能在这里有我这么好的人缘。这里的人都一个样子,没什么好自不自卑的,生活总是大起大落,每一件事情都要一惊一乍,那活着多累……”而这个白痴也硬生生讲了一路。帕奇原本平静下来的心情又忍不住变得暴躁,难得眼里浮现几分色彩。
医院早餐种类意外的丰富,可吃惯了中国熟食的帕奇对这些东西有几分无从下口。他端杯牛奶来去走动物色着琳琅满目的食品。
“你母亲是中国人吗?那你过去都生活在那边?”Jack放了几片涂好黄油的土司到帕奇的餐盘上,顺带又去抓了一个火腿三明治,“长身体要营养丰富。”
帕奇侧着看了他两眼,点点头。最近糟糕的生活把他折腾得瘦了不少,脸上的血色一褪再褪。望着盘里逐渐丰富起来的食物,他犹豫着,拍拍美食家的肩说:“足够了。”
美食家回头,抓抓脑袋,眼前的漂亮男孩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谢谢。”他说。Jack愣了下,单手叉腰,认认真真地笑着看那双空气般的绿色眼睛道:“不客气,漂亮的中国男孩。”
吃饭时,帕奇渐渐开始愿意听他说话,不管是多无聊的话题,他都会轻轻附和两句。
“吃药的话这里习惯是一天两次,希望你的药里没有安眠成分,不然等会我就要欣赏你睡姿了。”Jack逗趣似的耸耸肩,他完全想不懂,精神分裂症的病人居然可以这么安静,本以为又会像原来疯疯癫癫的舍友一样没两天就又被押送回去,这人却意外的乖。
在听说有个精神分裂症的男孩要住进来的时候,左邻右舍都给他来送苹果以示慰问,又因他不爱吃苹果,就在帕奇来的当天全给了他以作乔迁之礼,因此事男孩家属还特地多看了他几眼。这座病院有个传统,只要有人发病了或受欺负了,病友都要给他送苹果来保佑平安无事。病人的家属来得勤的,通常是要送两个,而Jack这种没心没肺的基本就只用收收,不用往外递。对于他这种人而言,出院反而是一种负担,与其在外吃别人的指指点点,还不如赖在这个人人平等的社区,他可不想做《肖申克的救赎》里的老布。
喂药的流程挺简单,只要你乖乖当他们面吃了,没人会拿你怎么样,不吃的话……可能刑场伺候?好死不如赖活着,遵守规矩懂礼仪是这个社区的重中之重。
帕奇一口闷了那几颗药片,伴着水顺着喉咙进了肚子。他把小盒子交还给护士姐姐时,无意瞥见Jack盒子里的药片,起码有十几颗。发现目光后,男人抬头对他笑笑,“等一下我。”语罢也三两下吞干净了。帕奇喉结动了动,犹豫着还是什么都没问出口。
“走咯,Panda,去娱乐娱乐。”Jack顺手揉了两下小朋友的秀发,一副大哥相地带着他直奔社区小康。
开放式病房的生活相较不容易受拘束,除了大门出不去外,各种娱乐场合倒是可以随便散步。他们左拐右绕的来到了棋牌室门口,半只脚还没踏进,就听见里面女人的笑声,阵阵涌入耳膜,可能这就是所谓的丹唇未启笑先闻。帕奇不自觉地想捂住耳朵,声音却在耳膜上不停爆炸,快乐总会让他不小心产生幸福的错觉,这些东西对于现在的他而言,都太不容易去再次靠近了。
“Kitty,安静点,吓到小朋友了。”Jack察觉到男孩神色有几分僵硬,装作开玩笑似的对内喊了两句,拍拍帕奇的手臂,示意他放心进去。
“啊呀,我以为谁呢,又是Jack,还有……”女人旁边的中年男子说话了,他操着一腔带着口音的英语,仔细打量着这位新面孔,“还真是小朋友,”男子豪迈地咧开了嘴,“叫我Alex,旁边那个不说话的小孩是Neil。”
语罢,叫Neil的少年侧身向他点头示意。顶着一张布满雀斑的脸和一头杂乱的红发,混在这群大咧咧的人里倒是有点奇葩。因为年龄相仿的缘故,帕奇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那少年。后来和Jack聊起时,才知道他有相当严重的自闭症,这群傻蛋放心不下这么个半大孩子,就把他强拉进了小团体。总之就是一坨相当容易自我感动的人。
“这下Neil有玩伴了。说起来这个就是你说的中国男孩吗?”Kitty拽住刚坐下屁股还没热的Jack问,似乎还悄悄耳语了两句。帕奇没听到,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待着。
无视了一脸匪夷所思的女士,Jack宣布道:“大富翁吗,说好输了的给香蕉。”这香蕉可不得了,因为形似黄金,在地牢里是作为奢侈品使用的。
“来来来。”Alex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叠了几叠的棋盘,细细把它一点点熨平,又在另一个小袋子里掏出整理好的纸牌棋子压到了排面上。这些大人,耍起小孩游戏可一个比一个较真,现场俩小孩倒是宽宏大量地当了回大人。
“红方(帕奇)正在买地盖房,好,他做到了!他取得了这块地的产权!接下来黄方(Kitty)又到了抉择命运的时候!啊!监狱,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下一个破产的会不会就是她呢?让我们拭目以待。蓝方(Neil),蓝方以压倒性的金钱推翻了□□势力坐收渔翁之利!黑方(Alex)也是命运抉择!他会不会也和黄方一样纵享牢狱之灾呢?不!他得到的是上帝的眷顾,向所有人征税!吽哈!”早就破产的绿方(Jack)不嫌事大地做起了大富翁解说员,口水像炸裂的火箭一样向四面八方挥洒,直接把黄方心态搞崩盘了。
Kitty一巴掌甩下了棋子,把门甩地轰隆作响,扬长而去,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诅咒着些什么。帕奇震颤在原地,愣愣地盯着仍在摇摆不定的木门发呆。而在场几人都好整以暇,丝毫没有要去追着她哄的意思。
“继续啊,中国男孩,到你了。”Jack对他眨眨眼,向棋盘上的骰子努了努嘴。人生总有大起大落,别每件事都一惊一乍,什么事情都很正常在这里。他笑眯眯的蓝色眼睛里写着Jack哲理,但这些话是他后来告诉他的。Kitty是双向情感障碍患者,这种小打小闹只是日常生活的一点波澜罢了。
帕奇睨了眼吹面不含杨柳风的臭男人,把骰子掏入小乾坤袖中又是一扔。世界上找死的人很多,但死了还这么开心的倒是屈指可数。最后,给这厚积薄发的Neil抢到了富翁之席,而小嚣张和大小气通通破产被当作尸体踩在了蓝方脚下。
“哈哈,Panda也输了。开心不和爷混的日子。”解说员此刻正坐在床上嬉皮笑脸,好不害臊。
落败者帕奇还在有些郁闷地想自己输的原因,生病之后他就变得特别容易较真,但思维生了锈,不大灵光,虽然一副心不在焉的,嘴角却不小心漏出了几分笑意。Jack看到他这样,心情也不自觉好起来,前几天刚搬来的时候,男孩除了睡觉就是发呆,两耳不闻窗外事,吃饭也是靠护士小姐一口口哄着喂下去。今天总算有了个完整的人样,不得不说,中国小孩笑起来真是好看。但他估计也想不到,他眼里的小朋友以前一直是个活泼开朗爱笑的男孩,还是太低估了这个病,也太低估了他心里永远死掉的那玩意儿。
“等下饭后给Kitty带两个苹果。”Jack在进厕所前招呼了两下帕奇。生活了一段时间,帕奇也差不多懂了些规矩,心领神会地搬出角落的大钱包,挑挑拣拣抓出两个最红最大的,捧手里擦了几下又仔细观察了好久,才把两个大宝贝小心翼翼揣在口袋里,左一个右一个。Jack洗完手出来的时候看他还在挑,有些无语地目睹了全过程,耸耸肩,最后啥都没说。
忘记过去时的帕奇会不小心幸福起来,而当安静下来时,那些暗流涌动的回忆又会打开,让他又开始不断细胞分裂。这一年里,他需要学会的不是失忆,而是试着放下和幸福。虽然这些他不明白,所幸他遇到的好人都心领神会,小心翼翼地牵引着他,帮助他长大成熟,医院里的这一年是真真正正对他人生产生了举足轻重的影响,只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两人很巧在食堂里碰到Alex和Neil(忘了说这俩也是室友),于是就凑一桌热热闹闹吃了顿便饭,只不过热闹的是其中两个,另外的小孩很乖巧地在旁边扒着饭,时不时笑笑附和。Alex还OK,Jack这人老喜欢动手动脚,一会儿把手搭在帕奇肩上,一会儿又揉揉他脑袋,敲敲他手臂,真搞不懂谁才有多动症。(小帕的多动症设定是安静型的,他主要是注意力难以集中。具体详见百科)饭后四人也理所当然地结伴而行,决定先陪Alex和Neil回趟房间拿两个苹果,再一起去看望Kitty。
“坐我床上吧,干净着呢,别这眼神。”Alex说完就和Neil一起去找苹果了。他们房间的构造和帕奇的几乎一样,除了阳台的门是锁死的。而一般的房间都是阳台被铁棍笼罩着,门锁不会受限制。他多看了两眼泛黄的木门后,低头安安静静地在床上整理出两个位置,乖巧坐下。房间其实挺干净的,还朝阳面,室内暖烘烘,属于阳光的味道充斥撩人。
“看什么呢?”Jack聊了会天后也很自觉地走过来,眯起眼就着躺下晒起了太阳。
闻言帕奇低头看着他,男人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白皙干净的脸透明得快要可以看到血管,大眼浓眉写意着慵懒困倦,嘴角总是不经意挂上笑,隐隐约约的梨涡让人犹豫着还是选择了醉入。太阳涂抹了两人脸庞,仿佛此时生活在天堂。
“你来到这世上,你要看看太阳。”他嘴里嘟囔着,笑意更深了,猛地又睁眼,窝里的蓝色海洋里又多了些缤纷色彩,好像他的世界里一直从来只有光亮,“Panda,晒晒太阳,长个子。”
“好的太阳先生。”帕奇心里痒痒的,但看着这张笑脸,不小心又开始变得幸福了。有一瞬间能放弃罪恶忘掉Wendy,一月和童年,都算是一种解脱。他笑了,溢出在阳光里,灿烂了人间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