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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山河无恙 1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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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他回来了。
他穿着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衣服来了。
衣服早就有些老旧了,他的学生本来为他准备好了衣服,他却像个孩子一样,执拗的穿上这件衣服,只因为这件衣服是阿姐亲手做的。
他的学生总打趣道这件衣服拿到博物馆早已是文物了吧。
他每次也只是笑笑,不说话。
天知道他为了保护好这件衣服费了多大劲,在那样战火纷飞的年代,能保住性命都实属万幸,更何况是一件衣服。
他凭借记忆在老城区一步步踏过他和她走过的路,虽然旧城区早已不复当年模样,可他的直觉告诉他,快找到了。
这地下埋葬着他儿时的记忆以及阿姐的音容笑貌。
他和学生们走过老旧的城区来到一座荒山,这座山大抵被人们所遗忘了,上山的台阶破损的不成样子,墓碑零零散散的分布,大多都杂草重生。
他一步步被学生们搀扶着上山,台阶很陡,他的学生想把他背上去。他已经八十多岁了,身体大不如前。他拒绝了这个要求,他当年是怎么离开的,现在他就要怎样回来。
终于,到了山顶,太阳慢慢下落,呈现落日的余晖。
当年向海把阿姐葬在这里,说山顶空气好,能看得清远方。
沈云期一眼就认出了阿姐的墓碑,她的墓碑边上杂草丛生,他颤抖着用手拔掉这些杂草,抚了抚她的墓碑,眼泪不自觉的流下,嘴里念叨着:“阿姐,我回来了。”
身后一位女学生递上纸巾,问道:“老师,这是您的姐姐吗?”
沈云期有些失神,轻轻摸着墓碑上的名字,仿佛摸到了阿姐的脸颊,“她不是我阿姐。”
女学生退到后面,静静望着他。
头顶传来大雁的鸣叫,他抬头,看见一行大雁向南飞去,快要秋天了么?
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在雨中,阿姐穿着火红的嫁衣。这个场景他记了太多年了,他的容貌、她的一颦一笑,他记了一辈子。即使在战场上被子弹击中的那一刻,他想的念的还是她。
他想,他要把阿姐带回北京,带回她的故乡。
一周后。
他捧着一个盒子回到北京,那里装着她的骨灰。
他给她选了个好墓地,听说当年周宅就在这附近,前依水,背靠山。
他几乎隔两三天就要去看她一次,即使最糟糕的天气也要去,他的学生总劝他这样他的身体吃不消,可沈云期每次都当是耳旁风。
有时他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下午,好似真的有人跟他聊天。
他终身未娶,是因为她,因为她说,她在等他,等他回家。
2015年10月31日。
他出了车祸,生命垂危。
他躺在ICU内,无数学者学生来看他,只可惜他的战友没来,他的战友都离去了,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已经99岁了,全身插满管子,无法说话。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失。
还好之前就把遗嘱给了他的律师,他庆幸道。
他眯着眼看着天花板,身边有朋友的呜咽声,还有鼓励声,这些声音越来越小,耳边嗡的一声,他的眼前一片白光闪过。
他好像看见了很多年前稚气未脱的自己,看见了阿姐在厨房忙碌的身影,看见了沈家过年时的热闹景象,看见了阿姐穿着嫁衣的样子,看到了她的尸体,看到了残酷的战场,看见了因为战争而牺牲的无数战友,他还看见了程知南、慕青临、许青山、秦教授……
突然,他看到病房门口站了一个人,那熟悉的身影,像极了他当年在去往北平的火车上所看到的阿姐的身影。
她穿着嫁衣,微微一笑,向他伸出手,轻柔的说:“云期,我们回家吧。”
他握住她的手,好像握住了他的爱情,握住了他此生所念。
他的葬礼很简单,他的律师按照遗嘱将他的所有财产捐赠给了慈善机构,至于墓碑上如何刻字,遗嘱也是有写的。
墓碑前的学者学生都穿着一身黑衣,沉默着,他们看着墓碑上的内容,好像也在为他们这几十年的错过默哀。
墓碑上他和她的照片放在一起,如果仔细看的话,她的照片是用铅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写的非常小的日期:1936.10.31
而墓碑上刻着:
沈云期之墓
沈云期之妻—周俞雁之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