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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番外】周俞雁自述 那是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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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25年的一天,彼时我17岁,我收到了北大的录取通知书,我开心的要跳起来,我来到书房想告诉爹和哥哥这个喜讯,却听见里面隐隐约约说着什么“革命”“罢工”之类的话。我还是敲了敲门,里面谈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雁儿来啦?”爹笑眯眯的看着我。
“爹,哥哥,北大给我寄来录取通知书了!”我太激动了,迫不及待把通知书给爹和哥哥看。
“好啊,好,咱家也是出了个女大学生了!”哥哥起身,摸了摸我的头,“开学的时候哥哥亲自送你去,还好咱家住在北平,不然我还真不放心你一个人。”
过了几天,哥哥送我到北大门口,爹去忙生意上的事了。
我很爱往图书馆跑,也因此跟秦教授和许青山熟络了起来。也许是跑的次数太多,连舍友曼卿都调侃我是不是有小秘密了,不然那些男孩的示好我怎么一个都不回应。
到了1926年,我18岁。我与秦教授许青山的谈论话题从诗词歌赋到家国大事,再到成立不算久的国民政府,也知道了民族危亡迫在旦夕。
秦教授邀请我加入共产党,我有心加入,可变故也随之而来。
我回到家,才知道有位少校想娶我,被我爹和哥哥一再推脱,于是那位少校便编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给我爹,哥哥被迫南下,我甚至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退了学,跟随爹的家仆逃到西安沈家,那是爹的老朋友。
后来,周家被抄,爹被枪毙,哥哥在南方生死未卜。我躲在房中哭了一天,家主差人把饭送到我门口,可我吃不下。
沈家独生子沈云期我在他出生时就见过的,在他小时候还在北平时,我便常常陪他玩,没想到过了两三年,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我。
他长得很秀气,总让人误会是小女孩,所以在私塾里总受别的男孩子欺负。每次他受了欺负我都去警告那些小孩子,回家为了安慰他就给他做糖醋排骨。
后来某一天,我带他去集市上玩,一没看紧,人就跑丢了。
转头看见街边闹哄哄的,许多人围着一辆车,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跑过去,发现云期就躺在车前,我慌了。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帽子上是国民政府的徽记,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对他们恨之入骨,那个男人说:“实在抱歉,我送令弟去医院。”
我抱起云期上了他的车,男人自我介绍:“真的很抱歉,我叫向海,令弟的医药费以及后续所需的所有费用我来承担。”
我胡乱答应着,脑中祈祷云期千万别有事。
进了手术室,我焦急等待着,这时家主来了,我无比愧疚,毕竟都是我没有看好云期,我刚想道歉,手术便结束了。
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只是擦破点皮。令弟是惊吓过度导致的昏迷,这两天便会醒来,不过可能会出现失忆记忆错乱的情况。”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向海道:“后续令弟还有什么问题,就请到燕楼找我。我还有点急事,先走了。”我点点头。
我和家主进了病房,看着躺在床上的云期,我掐了自己一把,对家主道:“沈叔,我想好了,我会一直陪着云期,在他成年之前不离开他半步,从此,沈家就是我的家。”
家主复杂的看了我一眼,缓缓道:“你不必如此。”
“沈叔,我真的想好了。”我看了眼病床上的云期。
“好。”家主拍了拍我的肩,叹了口气。
幸运的是,云期只是忘记了昏迷前的一点记忆,只是记忆还是有些混乱,误以为我是从小到大都陪着他的亲姐姐。我想,这样也好,也省去了以后的诸多麻烦。
随着云期的成长,我感觉到自己正在衰老。
1934年,云期收到了北大的录取通知书,我很高兴,当晚就写了封信给许青山,让他帮忙照顾一下云期。这么多年,我早已将云期看做我的亲弟弟。
许青山给我的回信我很快收到了,他说自周家被抄,他和秦教授一直在找我,此时知道我还安好,便也放心了,也答应了照顾云期的请求。
过了几天,云期便要去北平了,看着他的红眼圈,我不禁有些不舍,我把父亲留给我的玉佩给了他,希望他永不忘记自己的故乡。
那一年,他18岁我26岁。
云期不在的日子,倒也清闲。但却日夜梦见他,我以为自己只是不习惯他不在了,过度思念罢了。
又一年夏天,云期从北平回来了,带回了一个铃铛手串,他说是专门找寺庙祈的福,我把它系在手腕上,听到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无比心安。看向云期,随着年纪的增长和在外的历练,云期已经脱离了少年的稚气,成熟了不少。
我有些感慨,同时还有一丝异样的感觉从心底迸发出来,像雨后的新芽破土而出。
我以为我会在沈家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可就在云期离开的第二年,熟悉的不祥的感觉又来了。
那个抄我周家、杀我父亲、逼我哥哥的少校竟然来到了西安。他甚至直接带着聘礼敲锣打鼓的来到沈家。他竟然找到我了!他竟然还想求娶我!
家主皱着眉头,道:“这还要看雁儿的想法。”
少校留给我一封信后,便走了,聘礼还放在院中,并未带走。
信上寥寥几句话却让我脊背发凉,大体意思便是如果我不答应成亲,他保证会让沈家成为下一个周家,他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我不愿连累沈家,他们给了我那么多帮助,我不能忘恩负义。
隔天,我来到燕楼见向海,我想拜托他在我婚后多多照顾沈家,向海答应了,说:“若是你在婚后有什么事,也可以来找我。”
我向他道谢,离开了燕楼。
婚礼定在秋末,火红的嫁衣已经送来了。
嫁衣送过来当天,云期从北平回来了,我暗道不好,他看到嫁衣时明显愣住了。
我稳住心神,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以为他只是不舍得我这个姐姐罢了,我坐在梳妆台旁,看向铜镜里的他,只说让他先去书房看看家主。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此时窗外阴云密布,好像要下大雨了。看向床上的嫁衣,没来由的生出一股想试试的感觉。忽的想起母亲还在世时,小小的我看向母亲衣柜里的红色嫁衣,眼中满是惊羡,母亲会笑着摸着我的头说:“雁儿啊,以后你也会嫁给自己爱的人,他会为你准备这样的嫁衣。”小小的我便对嫁衣充满了憧憬。
可现在,我换上小时候憧憬的嫁衣,嫁的却不是我爱的人。
外面果然下大雨了,轰隆隆的雷声让我有些不安。我向窗外望去,发现云期跪在院中,来不及多想打着伞出来,忘记了自己还穿着嫁衣。
我加快脚步,看到他颓然的模样,我握着伞的手骤然收紧,急忙跑过去,当我在马上触碰到他的一刹那,他昏倒了。
他发了一夜的高烧,嘴里嘟嚷着阿姐嫁给我,这时我才明白,痛苦的不只有我自己啊。我忍住泪,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在他房中一边守着他一边写信。在我写完第三封信时,天也蒙蒙亮了。
云期的烧退的差不多了,我去厨房给他做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等我做完回去时,他依然醒了,正在收拾东西,我想是准备回北平吧。
他说他要回北平了,我让他吃完这顿饭再走,我只是目送他吃完又目送他离开。
在他上火车前,我给了他三封信,一封给秦教授和许青山,另外两封给他的,只不过要在不同的时间打开。
他点点头,踏上远行的火车。等到火车启动,确定他看不到我之后,眼泪再也遏制不住,这是我来到沈家后第一次哭,也是从1926年到现在的1936年,十年了,我第一次哭。
这一年,他20岁我28岁。
秋末,婚礼如约而至。
拜了天地之后,我便一个人在婚房,取下头上的簪子藏在袖中。
少校喝得醉醺醺的回到婚房,我紧紧握住簪子,手心不自觉冒出一股薄汗。
他随意掀了我的盖头,我低着头,他掐住我的下巴迫使我看着他的眼睛。
都说酒后吐真言,他把我扑倒时说:“要不是你那个爹和哥哥,你早就是老子的了。嘿,不得不说你那个爹挺聪明,竟然把你送到这么远的地方,那老骨头在狱中受了那么多刑也不肯说出你在哪,啧,不知好歹…”
我浑身发抖,我难以想象爹在狱中受到了怎样的刑罚,我咬紧牙,泪沾满了枕头。
“还有你那个哥哥,我让人南下好几次都找不见他,估计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山坳里,连全尸都找不到…”我咬的嘴唇都出血了,瞪大双眼,把簪子狠狠往他脖子上插。
他的脖子血流如注,一手捂着脖子反手给了我一巴掌,转身想出去叫人,我拿起早就藏在枕头下的剪刀,狠狠往他背后戳,我也不知道戳了多少下,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没了呼吸。
我穿着火红的嫁衣,上面满是我所恨之人的鲜血,在他没有呼吸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脱,十年的恨意终于释放了出来。
在用刀划向自己手腕后,我瘫坐在地上,静静等待死亡到来。
我望向窗外的月亮,回忆起我这一生,我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哥哥,也对不起云期,但他总会遇到更好更适合他的女孩子,然后成家立业、儿孙满堂。
云期啊,那个单纯乐观的少年,那个永远少年模样的云期将永远在我的记忆里熠熠生辉。
在意识消散前的前一秒,我仿佛听到了大雁的鸣叫,可现在已经秋末了,哪里来的大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