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下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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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秋天。
他有些不好的预感，他没有先去家主书房，而是先去找了阿姐，便看到她的床上放了一身火红的嫁衣，他不安道：“阿姐……”
她没有回头看他，而是透过铜镜看他无措的模样，她勉强勾起嘴角，说道：“回来了？云期，过两天我要成亲了。”
“阿姐，这么快吗？”沈云期握紧拳头，明知阿姐迟早要嫁人，却没来由的生出一种不想让她嫁人的冲动。
“云期，你知道的，我不小了，他是国民政府的少校，我与他……情投意合。”她眼底的痛苦他看不到，她的过往她也不打算让他知道，“去书房吧，家主在等你。”
“阿姐……”沈云期咬紧牙齿，他能感觉到阿姐嫁人并非是她所愿，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
“爹，阿姐她……”沈云期还没有说完，家主便打断他的话。
“这是雁儿自己的选择，你我都无权过问。”家主转着手指上的翠玉戒指。
“爹，我想知道，阿姐到底是不是我的亲姐姐，她姓周，不姓沈！”沈云期终于问出了困扰他很久的问题。
“云期，她的确不是你的亲姐姐，至于原因除非是她自己愿意告诉你，我是不会说的。你只需要在北平好好读书，家里的事有我和雁儿。”家主抽起烟斗，烟雾扑在沈云期眼前，好像有一片雾在沈云期的眼前，迷茫而不真实。
沈云期仿佛泄了气一般，摇摇晃晃走出书房，天突然下起大雨，他无助的跪倒在院中，雨水和泪水混合着滴到地上。
他不是小孩子了，他也想替阿姐分忧，他也想可以站在阿姐身前保护她，可是他什么都办不到，他是渺小的，他连自己都无法保护，又怎么去保护阿姐，去保护这个家。
程知南的话，他想明白了。他是喜欢阿姐的，不是出于对姐姐的依赖，他想让阿姐在他身边一辈子。
家主摆摆手，让想要给他送伞的下人退下，叹了口气走开了。她在房中试着嫁衣时没来由的心慌，她起身看着外面的下着瓢泼大雨，也看见跪在院子里沈云期，她放心不下拿起伞去了院中。
沈云期被眼泪迷蒙了双眼，突然看到她穿着火红的嫁衣打着伞向他走来，他心想她穿着嫁衣可真好看，他的眼皮越来越厚重，他想仔细看看她的样子，却什么都看不清了，眼前一黑，他昏倒在院中。
他在昏迷中好像听到她叫他的名字，脑中全是她穿着嫁衣的样子，却看不清脸，她穿着嫁衣的样子他记了一辈子，一辈子都没能忘掉。
沈云期发了高烧，第二天才幽幽转醒，看到院中火红的聘礼，越看越扎眼便想回北平了，他收拾好行李准备走，出门便看到她端着一盘糖醋排骨。
“要走了？坐下吃了这顿饭再走吧。”她把菜放到桌子上，看着他。
沈云期坐下，没一会便把一盘糖醋排骨都吃掉了，说道：“阿姐，这会不会是我最后一次吃你做的饭。”
她愣了一下，笑道：“不会的，你回来的时候，阿姐再给你做。”
沈云期眼眶微红，点点头，她本来想送他去车站，沈云期拒绝了，说道：“阿姐，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我不再是从前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孩了。”
她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三封信，说道：“一共三封信，绿折的信给许青山或者秦教授，蓝折的信你到了北平再打开，红折的信两个月后打开。”
沈云期收好信，便去了车站。她只能这样做了，饶是她再想装傻也明白沈云期对她的感情了，还记得沈云期发烧时说的胡话，他说“阿姐你嫁给我吧”，可她不能，她有必须要做完的事，她无法给出回应，她也无法辜负他。
到了北平，他拆开蓝折的信，上面只有几句话：
给云期：
你长大了，以后的日子阿姐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不能吃辣，对虾过敏，在外面尽量不要碰这些，自己照顾好自己。
他的泪打湿了这封信，程知南刚回来便看到沈云期这幅模样，疑惑的看向慕青临，慕青临叹了一口气，说道：“世人皆为感情所苦。”
程知南听得云里雾里，沈云期拿起绿折的信去图书馆，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正巧的是，许青山和秦恒岳都在，沈云期把信放到两人面前，说：“这是阿姐让我给你们的。”
许青山有些疑惑，他直觉一定发生了不好的事情，拆开绿折的信，越看脸色越凝重，他重重的呼出一口气，秦老师捏了捏紧皱的眉头。
“沈云期，你，要不要加入我们，加入共产党。”许青山面色凝重的看着他。
“我不知道，我现在只想进修完北大的课程。”沈云期没想到现在自己正在经历人生的抉择，他只想进修完学业回家，想看着阿姐嫁人。
“那你想好了再来找我，希望你不要辜负周俞雁的期望。”后半句话许青山很小声的说，不知道他听没听见，看着他有些迷茫的样子，许青山有些担心。
两个月以后，北平已然步入了冬天。
沈云期照常拿起阿姐之前给他的玉佩擦拭，没想到玉佩突然断裂了，沈云期心很慌，他想起阿姐给他的红折的信，赶忙找出来，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给云期：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我完成了我多年前的承诺，我不后悔。我的往事你也不要去探寻了，都已经过去了。
云期啊，我们相遇的时机不对，地点不对，身份更不对。你一直都开朗单纯不知道世界的黑暗，那是因为你觉得有我在便什么都不怕了。可从这一刻起，你真的只能自己走下去了，阿姐永远等你回来。那封绿折的信我想你应该给许青山或者秦教授了，我已经托他们多多照顾你，他们都是我很信任的人，国家危在旦夕，你亦可跟随他们。我心中怀揣着家国大事，你作为男子汉就更应当承担起民族复兴的担子。我的所有期望都在你身上，希望你回来的时候，眉眼仍是当初的模样。
雁，绝笔
他没想到，他对她最决绝的时刻竟然是见她的最后一刻，他也没想到直到最后一刻，她还是为他安排好了一切。
他急忙买了火车票回去，明明很快的火车在这一刻他却觉得如此漫长。到了家门口，匾额上的白绫刺痛了他，此前只觉红色刺眼，没想到白色更加刺眼。
他踉跄了一下，险些跪倒，他两眼雾蒙蒙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如鲠在喉一般。整个宅子异常安静，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走进书房，家主负手站在窗前。
“爹。”沈云期有些心酸的看着家主的背影，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背微微有点驼。
老了——这是他的第一想法，在他记忆里，他的父亲一直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存在。
“你去看看她吧。”家主拿起烟枪开始抽，不一会烟雾弥漫，迷蒙了他的眼，“周家于沈家有恩，你别怪她。”
灵堂，棺材未封。
她画着精致的妆容，火红的嫁衣灼痛了他的双眼。她的手腕上还系着一个铃铛，那是沈云期从北平带来送给他的。听人说，她把那个少校捅死之后便割腕自杀了，血流了一地。
“阿姐，我回来了，我答应你，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一定会回来。”他摸了一下她的脸，冰凉刺骨。
“阿姐，等我回来。”
1937年，战争爆发。
他跟随许青山秦岳恒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他没有辜负她的期望，终于可以自己独当一面了。
饱经战火摧残的故乡，再不复当时模样，只有她，还在那里等待他的胜利归来。
她的墓朝向太阳升起的地方，朝着他远去的方向，守望着永不消逝的年少时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