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慢·山有木兮》陆陆张

8、第 8 章 新欢天天有

　　“发生了何事？怎地都如此磨蹭？”
　　一阵洪亮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少年们默默低头慌乱地捡起地上的书来。一众低下的身影露出了不远处走来的几人。
　　“吴博士。”
　　大家理好书，均站好低头唤道。
　　阿芝看着迎面越走越近的几人，一时耳尖莫名发烫，难以起身。
　　“公主殿下。”
　　吴博士一个作揖，身后来的几人也一起见礼道。
　　“吴博士。”
　　阿芝还未反应过来，一片阴影便挡在了她身前。一瞬间，被隔开的众人目光让她有了片刻的舒适。
　　那人礼貌地见礼，寻常人敞衣带怀的滑稽感竟未在他身上有分毫体现。
　　“远卿这是...？”
　　吴博士见是他，语气不免软了下来。
　　很快，便听那人不疾不徐地开口道：
　　“学生身子不适，未能帮着诸位做好祭典的准备，想着前几日祭酒和各位博士为学子的春闱操了不少心，便厚颜自请过来整理六经经典，从敬一亭过来时，恰巧遇到了公主。幸得公主帮忙，这才理好了大半。只是公主帮学生搬理书籍时，不慎扭伤了，学生一时心急，欲要查看，竟忘了男女大防，唐突了公主。”
　　剩下的话，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姑娘家的名声如此重要，便是将人摔了出去也不为过。只是...这要是寻常女子倒能解释得过去，可这长平公主早已“名声”在外，这....
　　吴博士向他身后只余片衣的身影望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众人皆又来回觑了几眼当事人。只是这人的目光太过坦然，清风明月般的，倒叫人觉得生出这般腌咋想法着实小人。而且复远卿的品行都是有目共睹，外人不知道，但国子监的学生都清楚得紧，一位“景行”先生江丛水，名满北临，一位“行止”先生复远卿，深居简出。虽两人性格相去甚远，但学识和修养却都是首屈一指。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阿芝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头一次听这人说了这么多话，却是谎话。
　　阿芝轻笑。
　　不过这人说起谎来倒是脸不红心不跳的，要不是自己刚刚扯了他的腰带，连她都要信了。只是，竟有丝丝暖意慢慢在心尖游走起来。还未等她细细分辨，那人侧身蹲了下来，大半的身影覆了过来，有种把她圈进怀里的错觉。
　　“刚刚的确是在下唐突了，不过既然是在下造成的，自然要负责到底。只是诸君都已见到，即便非公主本愿，此时也不便假他人之手，望公主莫要介怀。”
　　说着顿了一下。
　　“若是公主不嫌弃，远卿愿为公主的名声负责。”
　　阿芝蓦地睁大了双眼。
　　这人...未免也太直了些吧？一时都不知道该赞叹他的磊落还是反驳他的武断了。
　　“得罪了。”
　　耳边一阵酥麻，又是那股清淡的草药香。身子一动，阿芝瞬间清明过来，按住了抱住她的胳膊。
　　傅远卿转头看她，似是有些不解。
　　阿芝垂眸，伸手圈住他的腰，手里带起的绦带，慢慢在他的腰间缠绕，最终在他腰后停住。
　　两人靠的极近，似乎比刚刚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乍一看去，竟有拥抱的错觉。阿芝呼吸渐渐凝滞，耳尖喷涌而出的血液渐渐染红了耳垂，手里的打结的动作硬是错了好几次才完成。
　　“好了。”
　　阿芝迅速退了开来，声线依旧清冷，仔细听才有难能察觉的崩裂。
　　复远卿轻扯嘴角，声音轻的只有两人听得见。
　　“别怕。”
　　身子一轻，那人穿过众人，步伐稳健地向外走去，阿芝却恍然未觉一般，只余方才那句别怕。
　　为什么会有种哄小孩的错觉？那，为什么不反驳呢？
　　阿芝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下巴，肩膀处传来的心跳起伏，坚定而沉稳。
　　似乎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她被放在石凳上的时候，他眉目低垂，并未停留，甚至挑不出一丝逾矩行为。
　　“殿下这是怎么了？”
　　秋意焦急的声音拉回了她脑中的那根弦。
　　阿芝转头，喉咙微痒，轻咳一声。
　　“无事，扭到了而已。”
　　复又转向他，虚虚地看着他的腰间。
　　“今日多谢傅公子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听到了一声轻笑。
　　“公主客气了。是远卿唐突了殿下，还望殿下见谅。”
　　“好了，既然公主伤了玉体，还望早些回去唤太医的好，莫要耽搁了。”
　　吴博士说着，又对远卿道：
　　“你也莫要太辛苦了，你的身体自己也不是不清楚，到时苦夏又得硬撑着。我们都知道你的心意，想必两位殿下也都是慈悲之心，没有出列，不会怪罪于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阿芝偷偷瞥了一眼。
　　真的病得这么严重？
　　“那学生恭谢老师了。”
　　他倒是一时没有话了。
　　很快，一众学生都已理好东西，回禀了吴博士。
　　“那公主殿下，臣等先行告退。太子殿下还在率性堂等着呢。”
　　阿芝点了点头。
　　这么急着溜走，还用太子的名头压她。对着复远卿都还有几分真心关怀，到她这个公主这里倒全是敷衍了。唉，其实不必，她也不想留着他们啊…
　　吴博士等人挥一挥衣袖便声势浩大地离开了。一时之间，院子里倒是寂静了下来。
　　正当她不知如何开口时，那人撩起袍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吴博士是我的老师，从前在吴郡时就对我照顾有加，后来升迁到国子监，知道我来了以后，自然会看重我一些。”
　　阿芝微讶地看着他，这是在向她解释？可是为什么口气这么熟稔？
　　“吴博士是个老派臣子，人虽迂腐了些，不过此人确实学识渊博，君子之度，相识久了，自然会放下成见。”
　　这是开导她？还是帮吴博士说话？
　　阿芝一掀眼睑，笑着回道：
　　“傅公子多虑了，一来本宫知道吴博士的为人，二来本宫也的确没有怪罪的意思。”
　　复远卿看着她，眉眼带笑：
　　“公主误会了。在下只是想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公主不必在意世俗眼光。”
　　阿芝心里一紧，目光微拢。
　　蓦地，一阵细微的咳嗽凭风而起，断断续续，可以感受到对方刻意地忍耐。
　　阿芝目光忽地散开，看向对面掩唇咳嗽的人，竟不由起身，顺起他的后背。
　　“你没事吧？”
　　但很快一阵剧烈地咳嗽就把她的话淹没掉了。
　　“公子！”
　　阿全不知从哪里慌忙跑来，手里的披风急切地裹住了复远卿。旋即又掏出一个瓷瓶，扶着复远卿就着喝了几口。咳嗽声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阿芝愣怔地看着他苍白的侧脸，之前见着他，除了有些清淡的草药味外，还真看不出他与寻常人的不同。如今看着倒真像是病入膏肓，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一时竟有些缓冲不来。
　　良久，他睁开眼，淡淡地看向她。
　　“倒是让公主见笑了。”
　　阿芝心里蓦然升起几多愧疚来，刚刚她一推一拉的，一定让他耗费了很多精力。
　　“你，一直都这样吗？”
　　还是因为刚才...
　　复远卿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回道：
　　“只是换季而已，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哪里，公子明明是因为前几日毒素未清，今日又胡来...”
　　身侧的阿全嘟囔着。
　　“阿全。”
　　那人有些厉色地打断。
　　阿全未再开口，伸手扶住了他，他便就着阿全的手站了起来。
　　“在下也要回去了，顺道送公主一程？”
　　话音刚落，一个不稳便往前栽。
　　“小心！”
　　阿芝眼疾手快地握住了他的手。略显冰冷的手掌却意外地没有想象中的无力。
　　“又让公主见笑了。”
　　说着便要抽出来，却被人倏地握紧。
　　两人俱是一愣。
　　阿芝低头，复又抬起头来。
　　“不了，马车就在门口候着，走吧，我扶着复公子也是一样。”
　　复远卿轻笑，瞥向她的脚边。
　　阿芝蓦地松开手，脸颊微微发烫。是了，今天他们一起撒了个谎。
　　“那，在下该告退了。”
　　阿芝点头示意，向一旁退了去。那人的背影便一步步消失在视野里。
　　明明是体虚之症，又为何隐隐有股强劲的脉搏？难道是她摸错了？
　　阿芝轻叹口气，吩咐道：
　　“进宫去请个太医进公主府。”
　　“公主有何不适？”
　　阿芝摇头。
　　秋意有些不解地问道：
　　“寻常不是直接请姜先生的吗？”
　　阿芝捏了捏太阳穴。
　　还不是要把今天的戏演足了？不然，总有种愧对他的感觉。只是，今天以后，公主殿下便有了个有名有姓的新欢了。

　　集贤门下不知何时停了辆马车，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只是这马实在是养的骏美膘匀，是人见着了都得感叹两句。一声吆喝，马声嘶嘶，登登地往前驶去。
　　“卖了一波可怜，你这毒还解不解了？”
　　车内彩席软榻，雕花红木，倒是舒适得紧，小几上的茶水稳当地没有晃出来，仿佛如履平地一般。
　　被问的人却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不置一词。
　　一道极速而来的光啪嗒一声砸在倚着的人胸口。
　　那人悠然睁眼，淡淡地看向问话人，说道：
　　“你安排就好。”
　　问话人略一挑眉，伸手搭上男人的脉。
　　“哟？可算乖乖让我瞧了？”
　　顿了一下，笑容渐渐消失，皱眉说道：
　　“最近你必须停掉一切部署，少费精力，让阿全全权处理。还有...”
　　只见他收起手，略带戏谑：
　　“要是不想小师妹嫁给别人，给你开的药不要再倒掉了。”
　　倚着的男人听到似是不赞同，轻轻皱眉，不知要反驳哪一句话，最终只是淡淡地说道：
　　“容归，你也知道她并不笨。”
　　被唤容归的男子轻哼一声，伸手敲了敲车壁。
　　“停车停车！”
　　吁地一声，马车停了下来。帘子撩起，阿全钻进头来。
　　“姜神医？”
　　“要是不想你家公子英年早逝，就少听他点话。”
　　容归似是有些嫌弃地挥挥手。
　　“哎西，难能指望你们。”
　　起身往外走去，躬身下车时却停了下来，并未回头。
　　“木兮，到时可别说你认识我啊！别说老师不会放过我，我媳妇也不会放过我。”
　　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海里。
　　男人有几分疑惑。
　　他好像讲过很多遍了。
　　轻轻叹了口。
　　找个机会解释一下吧。
　　“阿全，帮我把穴道解了。”
　　阿全急忙上前，一个闪身，男人的身体松了下来。
　　“姜神医又点了公子的穴？”
　　“无事。”
　　阿全点头，继续说道：
　　“公主殿下回府了，差人叫了太医。”
　　“嗯。”
　　“公子放心，我们的人等公主的人都走了才撤出来。”
　　男人眉心微皱。
　　“不用再跟着了，过段时间再放消息。”
　　阿全会意。
　　“公子，京角楼传来消息，公主赏了他一箱宝贝，说他说的不错。基于上次赏赐的...”
　　阿全偷偷觑了一眼自己的主子，没看到什么表情才继续说道：
　　“基于上次的春宫图，此次他也不敢擅自作主，特来请示。”
　　男人淡然一笑。
　　“这个让他收着吧。”
　　说着向后靠在车壁上，像是想到了什么。
　　“公主不是嘱咐过其中一场戏吗？过一阵子给公主府下个帖子，请她去京角楼看戏。”
　　“是。”
　　“另外，想个办法把这箱子宝贝给她补回去。”
　　“是。”
　　一时无声，阿全抬头，男人隐在阴影里的面容虽是苍白，却异常美丽。见他闭目养神，即将出口的话又不知该怎么问出来。
　　“就按容归的话来吧。”
　　“是！”
　　阿全终于放心地退了出去。
　　车厢内的人缓缓睁开眼，看向一旁放置的狭长木盒。
　　箫是好箫，只是不知那人还会不会喜欢了？
　　良久，终是合起了木盒。
　　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